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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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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民宅的外墙上镶嵌着块石碑,朴质无华,“汉阳市政府通知”与“沪市市长吴国桢”等字样清晰可见。
方绿蓁辨认这些繁体文字有些吃力,孟静渊一旁轻声补充。
石碑所记载的历史是1933年汉阳大水,灾民百万,吴国桢应汉阳议长的求助,广筹钱粮,高风亮节是以刻碑为念。
方绿蓁眼睛一亮,她听奶奶讲过这个故事,便把来龙去脉说给孟静渊听。
吴国桢到沪市做市长,汉阳受灾,吴国桢拒绝汉阳议长的求助,这位议长就去找杜月笙。杜月笙满口答应出钱,但有一个条件,让议长请孔祥熙和吴国桢出来吃一顿饭。席间,孔祥熙揽上筹款总理事的差事,加上几句流民失所,有难一定尽力,并委托杜月笙来办理。杜月笙站起来表示:“既然孔院长这么关心这件事,月笙一定遵命尽力,也希望各位协助。”吴国桢连忙表示一定一定,这件事圆满解决。
她的语调带着少女独有的抑扬顿挫,眉毛深锁的议长,恭敬的杜月笙,高傲的吴国桢,虚伪的孔祥熙,在她的抑扬顿挫之间,栩栩如生。
孟静渊静静地微笑着看她,等她说完,话风一转,“你既然知道这个故事,那你刚刚还顶撞上司?白白辜负了你奶奶的心意。”
“心意?故事而已嘛。”方绿蓁顿时领悟过来,是他有话要说,便朝他拜一拜,装模作样地说:“请先生赐教。”
杜月笙自己花钱做善事,让孔祥熙得个好名,赢得场面,四川议长筹款成功,也有了情面,同时给吴国桢极大的体面。
这件事本来是吴国桢推脱的,如果杜月笙直接接手过来做,那不是打这个沪市市长的脸吗?杜月笙把□□的姐夫孔祥熙请出来主持,表面上是孔祥熙让我办的这个事儿,不得不从。暗地里也是帮吴国桢解决了一个麻烦,而且这种解决的方式看上去非常体面。
孟静渊这么一解读,方绿蓁连连点头,原来这就是她学不来的人情世故!
不过,她有些不明白,“面面俱到?不过是藏起本心,带着面具演戏,你不觉得这样太累吗?”
墙角下,几株花生藤蔓肆意地蔓延着,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精心雕刻的翡翠,那么野蛮的生命力,跟方绿蓁那不服气的神色,相得益彰。
美好的东西,只有打碎了才有价值,否则一直放在那,不会有人珍惜。
孟静渊随手掐断了一节藤蔓,嗤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杜月笙还有句话很有名:头等人,有本事,没脾气;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气;末等人,没本事,大脾气。”
“大先生,消消气嘛,你肯指点我,所以我就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对你说了。”方绿蓁心里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揶揄,“可是脾气大也不见得不好啊。”
从小说到大,她一直都是脾气大又任性。可是她一向做事有分寸,又不会去害别人,那么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这有什么不好?
千金难买我高兴。
那藤蔓竟然没有立刻萎下去,被风一吹,带到河边。
孟静渊收回视线,说:“千金难买我高兴?”
他不吃她撒娇的那一套,狭长的眼睛往上一撇,略带讽刺:“可是你的高兴,有价值吗?谁愿意为你一掷千金?”
有时候,甚至是亲人,为了钱,连你的性命都不会在意。
“欸,夸张句夸张嘛。重点是,一个人开心是很难得的事情。”方绿蓁脸颊一鼓一鼓地,像个吃榛子的小松鼠一样,按着心脏说:“follow my heart,随心所欲,不逾矩。”
“follow my heart,翻译过来就是从心两个字,那不就是怂?”孟静渊用拖长的音调说出最后一个字。
方绿蓁一噎,这人怎么总有理呢?怎么就说不过他呢?她暗暗发急,到底怎么才能找回场子嘛。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为难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孟静渊,他放过这个问题,不也再拨弄藤蔓,问她:“那你觉得我是那一等人?”
我敢说你也是末等人嘛?仗着自己聪明欺负别人,这也不算本事啊。方绿蓁狡黠地望着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人。”
不等他开口,方绿蓁连忙朝他竖起两个拇指,又指着自己说:“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孟静渊放怀大笑。
他听过的讨好的话,海了去了,有投石问路的,有抛砖引玉的,有欲擒故纵的,像她这么直白,这么干的,还真是头一次。
可偏偏不讨厌,不但不讨厌,还有些高兴。
又一细想,活菩萨真的是什么好词吗?一旦人对你心存期望,一点点不如愿,都将成为你的原罪。
升米恩斗米仇,他见得不少。
方绿蓁飞快地偷看一眼,他微翘的嘴角又平整了,脸色沉沉扳起。
她心里想,这人真是难以琢磨。
方绿蓁也没有时间去琢磨,辞职那天起,她就忙于订婚的事情,别的事,没有人耐心告诉她,大家都忙得不见人影。
自从去年在京北,方绿蓁答应了郭晨明即兴的求婚,郭晨明便细心地准备订婚事宜,一点都愿意委屈她,只是不久前,家里开的公司——永峰投资公司投资期货失败,郭晨明也忙得不可开交,订婚的事不得不往后拖。
突然间,哥哥方国华又要尽快大张旗鼓地办,包了江陵最大的酒店,下周举行,他是想借机传播公司的好消息,稳定投资者的信心。
方绿蓁对此有些微词,这件人生中的大事,就像是她哥哥的每一次慈善活动一样,沦为商业经营,她和郭晨明只不过是工具人。
她此刻就是个合格的工具人,只要听到“啊,来笑一笑,茄子!”,便弯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还要保证是整整齐齐的八颗,和来客一一合影。
笑得真是辛苦,牙酸脸疼。这可是她的订婚宴啊!
一旁的郭晨明,看到她偷偷地揉了揉太阳穴,心疼地说:“蓁蓁,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方绿蓁捏了捏他的虎口,眨眨眼睛,才走去休息室补妆。
郭晨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捏虎口是他们两人的暗号。
牵着方绿蓁长长的裙摆,是两个闺蜜周迎春和宋萱,她们是今天的傧相,跟着走进休息室。
周迎春一进房间,就蹬掉高跟鞋,陷进沙发里,嚷嚷自己要是结婚,绝对不办这些仪式,直接领证完事。
本来订婚是两个年轻人的幸福时刻,最后折腾得最惨的是他们。
宋萱宽慰说:“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今天来了那么多宾客,可以得到这么多的祝福,也很幸福啊。”
周迎春打趣道:“不过,我都有男朋友了,你呀,现在连意中人都还没有,快点加油呀。我们还说过要一起结婚了。”
宋萱垂下眼睛,扫了一眼立着的巨幅照片。
郭晨明穿着笔挺的黑白西装,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棵坚定的大树,他轻轻搂着新娘的腰,手臂微微用力,仿佛要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眼神温柔而坚定,流露出无尽的爱意和欣赏。
他和自己梦里的那个白衣黑裤的少年一模一样,这些年一点没变。
宋萱摆摆手,“幸福来了就赶紧抓住,不用等我。”
年少的时候,总喜欢许下自以为是的誓言,根本没想过那竟然成了不可能发生的事,徒增伤心 。
见宋萱有点黯然,方绿蓁忙岔开话题:“怎么明丰实业和恒余投资的人还没到呢?”
她有些担心,自从知道哥哥说的投资人,就是明丰投资的庄明熙,她就担心不太靠得住,这人当初就放过自己鸽子。
方国华打包票没问题,他们都已经签了合同。明丰实业公司下个月注资五十万,换取永峰投资在鄂东高速公路经营许可权。
周迎春也一样担心,她爸爸是永峰投资的老客户,跟风买的期货已经血本无归,为了交割平仓,连家里的大彩电都拿去卖了,现在就指望投资在永峰的干股,能保下本。
几人正在议论来宾,郭晨明敲门进来,提醒快到仪式时间了,周迎春起哄,要他练习一下求婚,待会在台上才不会紧张出糗。
“那请你们先回避下,要是现在你们就听见誓词,待会鼓掌都不积极了。”郭晨明趁机请她们出去,好听方绿蓁的悄悄话。
周迎春开玩笑说,看来有少儿不宜,她们马上出去。
方绿蓁轻轻地捶了一下周迎春,说:“也不用出去,就是一件小事,想换下戒指。”
“戒指怎么呢?” 郭初阳眉头一皱,他昨天特意去请人来护理过,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方绿蓁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纸环,“用这个,好不好?”
郭晨明看着那枚用纸巾做的戒指,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蓁蓁一直收藏着这枚求婚戒指。
与旁边黄钻的订婚戒指相比,这枚戒指简陋得让人心疼,只是用几张纸巾简单地折叠、缠绕成环状,表面有些粗糙,边缘也不太整齐,纸巾的白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郭晨明此刻的心,如同一罐封存已久的水果罐头,外表看似坚硬,内里却很柔软。
也很易碎。
那时即兴求婚时的窘迫,历历在目,如果不是受人刺激,他也不会搞得那么寒酸。
“你哥哥肯定不会同意的。”郭晨明点出他的担忧,今天不是单纯的订婚宴。
方绿蓁很有把握说服他,笑着说:“你的那枚对戒也可以撑场面,在座宾客肯定也猜得到,这个纸戒有特殊意义嘛,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看不起我们。”
她声音又低下去,“这个订婚宴,我不想只当一个木偶,完全做给别人看。”
郭晨明的柔软遮住了自卑,捏了下她的耳垂,“都听你的。” 她虽然任性,可也不是胡来。
这大半个月,他为公司的事焦头烂额,订婚变成一个场面事,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是迄今为止,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郭晨明含笑单膝跪地,“蓁蓁,嫁给我!我会给你幸福!”
要在平时,方绿蓁肯定会反驳他,幸福是两个人一起努力创造的,不是施舍给予的。
眼前这个人,陪她度过留学最无措的岁月,莫名惹她生气却又总是哄着她,为了事业而拼搏进取…
有什么说不的理由呢?她心里像是咬了一大口棉花糖,又甜又软,“我答应你”。
“不行!” 方老太太突然闯进来,“晨明,亏我那么疼你,你却把我们家都瞒在鼓里。”
大家一头雾水,尤其是郭晨明,“奶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资格叫我奶奶。”方老太太整个身子都转过去,不想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