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纸片》其闻

1、第 1 章

　　1
　　李思元好像要结婚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依偎在男友的怀里。我们正窝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电影，岩井俊二的《情书》，图书馆宁静的午后，他递过来的图书卡上写着她的名字。
　　高中班群里没有李思元的存在，因为李思元在上学时期从不参与班里组织的活动，也基本不通过同学的好友申请，他甚至从不交作业，因此不用在意班群里今天是否有人转发了备忘录。
　　但此刻的班群很热闹，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起因是李思元高中时一直和他打球的男生收到了结婚请帖，他把请帖拍照发到了群里，很精致的手写式，在北京瑰丽举办。男生还说李思元大手一挥报销了五位数的行程费用。
　　我打开手机翻阅，有条红点对话框被压在下面。虽然是几天前发来的，但由于开了免打扰，所以我一直没注意到，也就没有回复。
　　李思元：“我要结婚了，你方便来吗？”

　　2
　　李思元是个特立独行的高中生。
　　高中时期的他几乎不怎么来学校上课，他好像不在意这点学业内容，也不看重同学间的人际关系，和学校里其他学生大相径庭。但他待人处事的态度都很平和，并且成绩并不差。高一时有次他在英语课上睡觉，被老师叫起来翻译阅读，那是一篇课代表都错了一半的模考完形，他读一句翻译一句，一整段一字不差，顺便秀了一把地道的美式读音，比老师标准流畅太多了。
　　从此以后英语老师就再也不管他了。
　　高中三年的李思元只被联系过一次家长，起因是他曾在数学课上用平板写题，全英语卷面的微积分题。数学老师怒气冲天，喊叫着要联系他家长好好谈谈。
　　但李思元只说：“我不参加高考，不用为我浪费时间。”
　　听说后来老师真的联系到他家长了，但并没有后文了。自此，所有老师都不管他了。

　　3
　　李思元有两个爱好，看书和打球。
　　不过他不怎么在学校打球，毕竟他后期都不怎么来学校，偶尔打打也是一副散漫模样，顶多远距离跳投几个，很少跑场或者打配合。直到班里有男生在外面的球场遇到他之后，大家才知道李思元的球技大约是市队水平，因为和他打全场的对手有三分之二是市队的，而那场进球MVP却是李思元。
　　那男生后来借机问过他怎么提升球技，李思元说他以前在加州一直打比赛。
　　但他一直在学校看书。因为不用参加高考，所以他在学校的时候基本只做两件事，用平板做题和看杂书。
　　我和李思元经常在图书馆遇见，他会向我点头问好。我热衷于国内文学作品，他则偏爱国外小说，幸运的是所有国家的小说作品都放在一个书架上看，所以我们常常遇到。他借过很多名字奇奇怪怪的书，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认为的，比如：《悉达多》、《窄门》、《1984》、《刀锋》......
　　这些书我后来都借了一遍，那次在教室里看《窄门》，他路过的时候还笑了一声，和我说他也看过。
　　“你希望早些忘掉吗？”
　　“我希望永远不忘。”

　　4
　　李思元和我的第一次交集是一场巧合。
　　那次我过生日，班上几个朋友给我准备了惊喜。他们在早自习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在作准备，在黑板上画很大的蛋糕，拉起横幅，甚至还买了小礼炮，一旋转就有彩色纸片飘出。
　　我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李思元双手转动。
　　那天，那刻，我永远难以忘怀。黑板上的蛋糕仿佛真的散发出奶油的香甜气，朋友们举起横幅，齐声祝我生日快乐，满天飞舞的纸片像星星，像灯光，像他的眼睛。我和李思元的距离是那么近，视线交错片刻，他嘴唇张合，赠与我一句无声的“生日快乐”。我笑着点点头，他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帮我过生日，后来朋友告诉我，他那天碰巧早到了，也碰巧心情不错，所以凑个热闹。那天我收到了很多礼物，朋友们都投我所好，零零散散一大堆放在我座位旁。早自习快开始了，满地纸片要收拾，我接过朋友手里的簸箕自告奋勇，他们笑我今天特别勤奋，难得愿意打扫一次卫生。
　　“你们都给我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我就帮着收拾一下咯。”
　　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我偷偷握住一张彩色纸片藏在手心，心想，这大概也是一份礼物吧？

　　5
　　李思元好像有女朋友了。
　　那天我去学校外的打印店复印错题，在等待的时候我从校服兜里摸到了那张被我藏起的纸片。老板在打印机旁整理纸张，算了算价格告诉我。
　　“你这边能塑封吗，帮我封下这个纸片一起算价格吧。”
　　老板很稀奇，难得有人塑封还要封个不起眼的小纸片，他笑了两声接了过去，让我自己去核对错题纸。我翻了翻，页数没错，于是准备钉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低头找了好久订书机都没找到，刚抬头，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打印店厚厚的玻璃门外，一个背影挺拔的男生背着自己的黑色书包，手中还拎了个小包，另一只手牵起身旁的女生，他们步伐一致，从背后看过去十分登对。那女生长卷发，小皮鞋，一身连衣短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那男生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他转头看向女生，是一张我十分熟悉的侧脸。
　　他穿的那双球鞋我认识，因为李思元曾经穿过，我从未看见学校里有人穿过，就萌生起买同款的念头，于是去偷偷搜了牌子，是我现在穿的鞋子十倍价格。
　　老板叫我：“嘿？打印好了。”
　　我匆忙回应两声，付完钱就把错题往包里塞，老板笑眯眯的把塑封好的纸片递给我，我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
　　后来那张纸片变成了我的书签，它陪我阅读了许许多多的书。我不怎么在学校里看见李思元了，他好像总有自己的事要忙。于是我一次又一次走进图书馆，站在高高的书架旁，挑选了一本又一本来自国外的文学作品。

　　6
　　李思元好久没去图书馆了。
　　距离我上次在图书馆看见他，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所以这一次见面时，我有些恍惚。
　　李思元倒是很自然的对我笑：“你还是很爱来图书馆。”
　　我心说，没有啊，其实图书馆里也没什么书。里面的国外文学我都看遍了，一个架子里的书看似多，实际也就不过百本。我借书的时候会想，《面纱》是毛姆写的，和他看过的《刀锋》是一个作者；《美丽新世界》和《1984》一样是反乌托邦作品，他会不会也同样感兴趣。我怀抱着侥幸心理，迫切的想要接近他所接近的，感受他所感受的。
　　“还好吧，你也是。”
　　“我不一样，好久没看书了。”李思元还是在笑，他好像永远都没有烦心事，“你有推荐的吗？”
　　我能推荐什么呢？我该投其所好还是遵循内心呢？我不想做一个盲目的追逐者，可当他来到我的身边，我却只能如影随形。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都可以啊，我看书很杂。”
　　“《美丽新世界》你看过吗？”我挑选了一本他大概会喜欢的。
　　没想到他啧了一声：“我看过啊，我觉得结构和层次，包括人物刻画都没《1984》处理得好，你如果喜欢这本的话应该会更喜欢《1984》的。”
　　我木讷的点点头，不知该回答什么。李思元似乎也并不期待我的回复，他从书架上找了一本《1984》递给我，依旧冲我笑，眼神依旧很澄澈，却仿佛将我看穿。
　　那一刻，我的心风起云涌。

　　《美丽新世界》和《1984》都很好，剧情所需。

　　7
　　李思元啊李思元，我离你那么近，却又离你那么远。
　　每次看书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那张彩色纸片好像你给我写的信。
　　但你从不会给我写信。
　　我在为讨人厌的英语题挑灯夜战的时候，你驰骋在加州的日落大道上。
　　我在刻意铭记那些你看过的文字的时候，你将他们视作可有可无的消遣。
　　我在窥视你的背影，你和女友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路上。
　　李思元啊李思元。
　　我将我们之间唯一的媒介当成坚硬无比的桥梁。
　　我默不作声，我不敢出声。
　　这个世界不是《傲慢与偏见》，我更不是伊丽莎白，没有知书达理，不曾愤世嫉俗。
　　你读过《飘》吗？我的血肉里为何没有与她一般的不羁呢？
　　《悉达多》的主人公敢于舍弃一切追寻心之所向，可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朵，又有什么可以为你舍弃的呢？
　　其实读《窄门》的时候我好痛心，我渴望与之共情，只可惜我不曾拥有推开你又接近你的权利。
　　我好喜欢《刀锋》，我也有一个渴望爱上却又不敢爱上的人啊。
　　李思元啊李思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

　　8
　　李思元，我的彩色纸片找不到了。
　　那天我去图书馆还书，登记完第二天才想起没把夹在书里的纸片拿出来。我又飞奔到图书馆，却得知那本书在昨天就再次被借走了。
　　也很好，让那张纸片慢慢流失我暗涌的思念吧。
　　飞走吧。

　　9
　　李思元。
　　知道你要离别的那天，我甚至无法流出眼泪。
　　你站在教室里，背后是同学为你画的欢送会大字报。很奇怪，你从未刻意维系过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他们却仍然在意你，拥戴你，一副和你无比熟络的模样，和我一样。
　　用彩色粉笔写的大字好鲜艳，“祝贺李思元同学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
　　我再也不用期待你是否会来学校度日了，因为你不需要在这一片渺小的方寸之地逗留。
　　我再也不会去借阅图书馆里的国外文学了，其实我没有这么爱看，只是翻阅你翻阅过的书页时，我心里总会窃喜。
　　我再也不敢幻想我的下个生日你也在了，其实你从未停留过，只是在按下快门的时刻，你恰好误入了镜头。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那些我紧握着不舍的过往，只是你避免生活乏味的举手之劳。
　　可惜我将它们视作上天的馈赠，默念着是天意让远在天边的人迫降，又恰好来到了我的身旁。

　　10
　　李思元，请祝我高考顺利吧！

　　11
　　李思元很久没有在我们的圈子里有过消息了。
　　自从他出国之后，就没有人再和他有联系了，我和那个打球的男生是班里为数不多有他联系方式的人。
　　还记得我和他加上联系方式也是个巧合，我高考顺利录取了上海外国语大学，有志做一名英语从业者。去大学报道的那天，我在新生报到处里看见他了。
　　他的脊梁依旧很高挺，只是不用再穿那粗制滥造的校服了。他终于回归到他的世界里，穿一件抵我两三年学费的短袖，搭配我在家乡从未见过的设计感下装，他好像特意抓了发型，也有可能他本就精致到每天都会收拾好自己，他还带了一块闪亮的表，一圈细密的小钻被阳光折射的闪闪发亮。
　　他看见我了，穿陈旧又单调的白短袖黑短裤的我，头发一如既往被皮筋束在脑后的我，带一块被岁月刻磨至陈旧的杂牌手表的我。
　　李思元又笑了，他在这座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显得如鱼得水，他和我打招呼的样子潇洒自如，他向我发出一起吃饭的邀请时，我的心脏控制不住的狂跳。
　　我们坐在人均一千多的中餐馆，面对面坐着。服务生细心的给我拿了毛巾盖在腿上，问我们是否需要撤掉高脚酒杯。李思元挑眉示意我做决定，他不知道的是，我人生的十八年里从未喝过酒这种饮品。我从未吃过一小块就要三位数的鱼肉，也没有尝过颜色均匀鲜艳，连皮都被完整去除的蜜汁红薯，我只吃过妈妈偶尔在傍晚快收摊的市场带回的小鱼，我只尝过冬夜放学后校门口三块钱一大只的蜜薯。
　　李思元结账的时候，我心想如果有还他这顿饭的机会，我要兼职多久才请得起。
　　李思元询问我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的时候，我连点头的幅度都需刻意控制。
　　李思元和我说再见的时候，我望向他的那一眼，那么缱绻，那么深刻，我无比渴望再次见面，无比渴望上天赐予我另一个契机。
　　可是上海这么大，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12
　　李思元分享的日常生活很丰富，不太像我能接触到的世界。
　　他站在澄澈透明的罗马许愿池旁，侧脸骨骼清晰。他拍摄了许多雕塑作品，构图精巧。爱丁堡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他站在阴雨绵绵的街道上，裤脚被打湿一块。卡丁顿山的日落，天空像被泼了油彩一般灿烂。新西兰的草原延伸至天边，他定位的皇后镇好像能看见极光。我只在课本上看过的巴黎铁塔就坐落在他身后，夜空繁星辉映，仿佛在为他亮灯。
　　有张自拍里他带着墨镜比耶，身后是一众活泼的外国人，不同人种不同肤色的他们相聚在同一个热气球上，为同一片天空喝彩。
　　还有一张他拍，是他和一支乐队的同台，他们好像在某个酒吧随机演出，场下热烈异常。
　　最近发布的一条内容里，他回到了加州，有高大的棕榈树，有他单手握方向盘的散漫姿态，有一本英语版的《Brave New World》，还有一对交叠的手，有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定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模样。

　　13
　　李思元不在的日子，我也在好好生活。
　　我的绩点在全专业名列前茅，我被朋友鼓舞着参加了舞社，参加了好些演出。我在大学里交到好多朋友，他们来自五湖四海，都说着同一门语言，学着另一门语言。我依旧在看书，由于专业原因看了很多原版书籍，所以一眼就能认出《美丽新世界》的原本叫做《Brave New World》。
　　有一次室友把我叫出去聚餐，她们让我妆扮一二，但我并不擅长这些，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白短袖黑短裤。饭局上有个男生好眼熟，好像演出时的观众中总有他，室友打趣说他是我的小粉丝，对方竟然羞涩的点点头。
　　后来他和我表白了。
　　原来，平凡如我，竟也会在他人眼中发光发亮。

　　14
　　李思元要结婚了。
　　那时我正在热恋期，男友崇尚浪漫主义，我们总在一起看电影。那天看的是《情书》，柏原崇站在图书馆里，翻阅着一本陈旧的书籍，窗帘被风拂起，光影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男友说：“藤井树和藤井树好可惜。”
　　可我说：“渡边博子付诸的青春更可惜。”
　　一直到影片将要落幕，我都沉浸在岩井俊二定格的镜头之中。博子站在茫茫的雪地里，前方是远山，她双手聚拢在嘴边呼喊：
　　“你好吗！”
　　“我很好！”
　　我突然意识到，我很久没有想起李思元了。
　　大段在图书馆里的剧情也没有勾起我和他之间的过往，我们一同站在书架旁的画面早已沦为过眼云烟。我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过着平凡恬淡的日子，有了属于自己的伴侣。我们吃不起一顿四位数的餐食，但我们有数不尽的青春时光可供消费。
　　或许是时间间隔太久了，又或许是那些无法忘却的过往只是一场梦。
　　此时此刻，属于我的电影终于落幕了。

　　15
　　李思元，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