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日暮》与相禾

2、家中 我的家是稳

　　最后，等迟沐真正到家门口的时候，方渐晓已经将话题扯到了他弹吉他弹得还不错。原因是路上听到街口大爷的二胡，两人短暂地同时驻足了一秒钟。
　　“你会什么啊？”他们最后在老旧的，墙皮哗哗剥落的灰黄色居民楼前站定。空气中是灰尘和一股湿哒哒的霉味儿，仿佛一走进去，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会什么？才艺吗？我不会……什么乐器。”
　　迟沐愣了一会，觉得不该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揭露太多自己的真实生活，但还是忍不住被他的真诚语气感染得还想再多说一点。
　　方渐晓看起来是真的有点无奈，“我也不爱玩儿乐器呀，小时候被家人逼着学了很多兴趣班儿，连跳舞都练过。所以也不一定是才艺嘛。爱好呢？”
　　迟沐还是很犹疑，方渐晓再次催促：“以后都是同学，说不定还是一个班的呢，提前了解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嘛。”
　　“画画吧。”他最后说。“可是我妈不太让我画。”不料方渐晓看起来很惊喜：
　　“我也喜欢画画，可是一直就只能画个火柴人。当初我妈给我报兴趣班，怎么就没多加一个画画课？学那么杂刚好绕过了这一块呗？亏她自己还是这方面专业的呢。”
　　方渐晓双臂抱住头盔，舒展眉眼笑起来。迟沐能看到他又非常浅却显眼的梨涡，感觉很阳光很好看。“以后真的要做校友了，二中我也没几个认识的人，开学我找你呗。”迟沐应了。
　　迟沐读不懂这个人，说他有钱吧他骑八手掉皮自行车，说他没钱吧他抱着的那个头盔倒是看起来就很不便宜。
　　说他贴心仔细啊，他还能那么不小心随便骑上坏了的车撞到素不相识的路人。说他大意马虎啊，他还能送药膏，能搀扶别人，能用一种看起来并不紧密甚至相对疏离的姿势把人扶得稳稳当当，很有安全感的样子。好像……很有经验？
　　“你真有意思，我肯定会再找你的。”抬头看了看爬上了爬山虎的门牌，方渐晓招着手转身，含笑离开。
　　迟沐觉得他这话很像客套，却莫名有点信服力，因为他这个人就让人感觉很可靠的样子。
　　反正不管是不是客套，多半早晚也还是会再见的。
　　应该会吧。
　　迟沐推开家里的门时，被扑面而来一个稳准狠的抱枕砸到神智不清。
　　“你又去哪里鬼混！成绩都这么差了，不抓紧好好学习还跑出去疯玩，你前途不要啦？以后去哪个苍蝇馆子里端盘子啊，啊？你不要过啦你！”
　　一种带着北方味儿的南方腔响起来，尖利刺耳，伴着一股子闻着都伤肺的二手烟。
　　老妈在他四岁时被他爸离婚了。从此像是不甘似的，到处宣扬：迟老三有了外面人，抛妻弃子离开自己曾经白手成家立业的这个小城，去了大城市，想过好日子，因而很没良心地再也不顾他们母子俩。
　　她总是将这番说辞讲得很信誓旦旦又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们俩的形象看起来凄惨苦逼得要命。
　　虽然迟沐很怀疑这番说辞爆出去以来邻里街坊们信了几成几分，又有多少人聚在一起茶余饭后拿他们的家事当八卦谈资。
　　反正基本是没人敢跟这个泼辣妇女嚼舌根嚼到明面上的，所以他妈估计还以为在所有人那儿她都还是一个纯受害者，被抛弃的可怜角色。
　　哪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平日的暴脾气和总是破口大骂的那番声势阵仗。
　　总之在他妈的嘴里，这男人不仅没骨气，而且没担当，不讲道义，根本不是广义上的好男人，谁跟了他都倒八辈子血霉。更过分的是离婚分家还不给她钱，尽管她此前也是嫁人前啃老嫁人后当米虫。
　　而且，在说着看上他的人都眼瞎这种话时，她显然也是忘了自己十几年前满怀期待地与少女时代心心念念的“渣男”结婚时的幸福模样。只记得离婚时她的歇斯底里全看在男人眼里，却没引来半分动容。
　　冷心冷情的人啊。
　　随着日子变得一塌糊涂，美好的回忆也是逐渐在被阴暗的污垢盖得严严实实，分不出半点儿切切实实的悔过。
　　所以这一切都不影响楚凤兰斩钉截铁根深蒂固地认为，他爸走之后，这个家就塌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哎，怎么扛得起家庭给予的重担？怎么有义务把夫妻俩共同生养的孩子一个人扶持长大？这都是那个负心忘义的坏家伙该做的事情呀。所以毋庸置疑，一个没了男人的家是毫无前景和希望的。
　　迟沐不知道家“塌”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那时候那么小，都不记事呢，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爹是什么样，什么性子，又是为什么与楚凤兰离的婚。
　　不过，看她形容出来那个“罪大恶极”的程度，以及每次老妈阴阳怪气时的话语，大概能拼凑出他爸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在平阳生活时就是个普通白领，薪资待遇都还行，经常公务出差。他妈就老觉得他是出去和年轻漂亮的小姐约会，所以才总不着家。
　　他爸后来好像真的再娶了，而且从他满十一岁以后，每个月他都会往自己以前给他开的卡里打三千块钱，而且承诺过一直会给到他十八。十八岁以后他就真的得自己挣钱养活他和他妈了。虽然三千本来也不算多。
　　反正楚凤兰自己也不挣钱，有这三千都算是对生活质量的提升了。
　　说起来楚凤兰的居家生活几乎是很糜烂的。由于胃病，她喝不了酒，因此每天都不离烟。懂事之后迟沐曾有一段日子天天劝她，这样下去肺迟早也要坏，但她根本听不进去，好像电子烟女士烟不是烟一样。
　　最难以维生的时候，她会出去当酒保或者做做服务员，都是短工。因为本来干的好好的长职常因脾气性格和不愿受气的毛病而被屡次开除。
　　每次经历一点事业上的受挫，她的脾气就更暴了，以至于看到迟沐都烦。所以初中长假期间迟沐曾几次被她赶出去打零工补贴家用。
　　明明不能用未成年员工，却还是有一位奶茶店老板见他被骂得灰头土脸可怜兮兮，叫他在店里帮工，生意好的话一天能给到一百元，很不错了。
　　不管怎么说，楚凤兰都是没空管迟沐学习生活娱乐这点闲事儿的。
　　所以从小对迟沐的教导方式就属于是，散养放养随便养，能平安长大都实属不易。
　　楚凤兰就是这样的，脾气差的要命，不管发生什么大小事，都动不动就要骂人。如果不是家周围的大爷大妈们大多都是这样泼辣的性子，迟沐真要觉得她是因为离婚的事变得那么偏激。现在这样还可以说，如此性格也是大环境影响使然。
　　不能免俗地，介于离婚给楚凤兰带来了负面影响，他还是会好奇他爸当年究竟是怎么个事。
　　据街坊们说，以前他爸还在平阳的时候也都是不关心他的，他根本不爱这个疯女人生的疯孩子。虽然真实性存疑，但也只能一并成为迟沐模拟父亲形象的为数不多参考之一。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四岁就分别了，能想得起来才是生物学奇迹。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是无力得可以。
　　这么看似乎特悲惨。
　　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任她骂的时候，迟沐点算着。具体骂了什么内容没听，反正都背会了。
　　总的来说，现在家里大体的状况还算好。虽然没多少存款了，但也不算拮据。撑到他上大学成年是很稳妥的。
　　老妈是存不住钱也挣不来，她也总是抱怨本是富贵命却硬是磨成了贱命，老天爷真是不公。其实哪是她的话里那种样子。迟沐心里明白着呢。
　　幸好高中要住校。他想，放假兼兼职学费就有了，不用再消耗家底，二中的学费也不高。
　　他知道，如果他爸还在平阳的话，就肯定不至于这样了。但也没有办法，楚凤兰念叨再多次，逼迫他回来都是一件并不现实的事情。
　　“养你在家也是没用，天天跑出去瞎玩，你哪有什么朋友啊？有也是狐朋狗友！我跟你说少跟些小混混瞎牵扯，搞不好哪天牵连到我，有你吃的亏。”
　　老妈骂累了，就踱到阳台去抽烟。
　　以前听她说过她有过很多名牌包包和衣服首饰，落到现在老式大妈装配塑料袋的搭配，也是非常让人唏嘘的事情。她和他爸在一起的时候人很漂亮，家境又不错，才能在年纪不小的时候和“前途无量的大学生”结婚，然后一意孤行地离开原生家庭搬来平阳，以让孩子能有更好的学习资源好好读书。
　　他看着老妈的背影，走进自己的房间，居然想起什么似的，摸出手机在初中同学群里发了信息说自己不去，然后锁门。
　　只要锁上了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容易想得很多。恰巧迟沐喜欢一个人呆着，也愿意总是去思考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