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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魄出逃 ...

  •   方桉没来由的笑了。

      没有征兆,没有预告,什么都没有。

      但是好像有一点点的感情。

      这是他冰冷面具破裂出一条细小的缝的声音。

      “原来你还信这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放松,甚至将身子往后倾斜,吹着晚风,微微阖上眼。

      他的皮肤被照成金黄色,边缘是一圈细细的光线,柔和又温暖。秦屿看得清他脸上的绒毛,突然想,如果自己变得很小,躺在他脸上的绒毛里,张开双臂上下左右移动,会不会很舒服呢。

      也许会是睡在棉花里的感觉吧。

      失重的,被紧紧包裹的。

      他可以短暂放松自己疲惫的身.体,在安全又舒适的环境里得到喘息。

      找一片安身之地。

      天色渐晚,秦屿和方桉结伴下了山。秦屿只觉得方桉很奇怪,为什么下山非常不自然,要走一步停一步,还只盯着脚下。

      “你不会恐高吧,”秦屿边说边憋笑,又觉得自己不太道德,“没事的,你可以闭上眼睛,牵着我的手,我会带你走的。”

      可他没想到,方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爬过山,也没有下过山。”

      秦屿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方桉平静的再次陈述:“我从来没有走过下山的路,所以有点不熟练,抱歉了。”

      秦屿觉得新奇,但把这归咎于方桉不喜欢户外活动,所以没想那么多。

      在他眼里,方桉哪怕在家闷着几天几夜不出门,只是为了做一件事,都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固执又倔强,像一只小小的蚕宝宝,不断吐丝,包裹缠绕自己,仿佛这就是自己的保护壳,他愿意永远呆在里面,做清醒沉沦的自己。

      秦屿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方桉表面上不在意任何事,但不会为任何事做出推脱或是让步,神经质的逼迫自己完美的完成任务。

      他一定很会强迫自己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方桉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推开门,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死寂但有安全感,但今天的氛围好像不太对。

      变得压抑起来,就像强行抽掉了这个房子里的空气,让气压极速降低。

      “乔姨?”方桉皱了皱眉,躯体化发作让他感觉心慌心悸,“您……”

      “舍得回来了?”

      一瞬间,呼吸滞住。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是无法掩盖的压迫感。

      方桉好像沉入了水底,只能不断消耗氧气,但始终不能获得新的呼吸,直到窒息感涌上全身。

      沙发上的女人披散着一头长卷发,倚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的礼服是高定的,应该是演出完还没来得及换,方桉看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她从头到脚都是雍容华贵,矜贵优雅的气质根本没有随着年纪消耗殆尽,反而日益滋长。

      这是他的母亲,柯荟莹。

      方桉心一沉,顿感不妙,低着头走过去认错。

      柯荟莹正在喝茶,把滚烫的茶水浇在茶宠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语气装作不在意的轻松:“是不是你现在大了,管不住你了?”

      方桉没说话。

      “周末不在家练琴,跑哪去了,说。”

      方桉的心跳不自觉加速,说话都有点恐惧引起的磕磕绊绊:“和同学……出去,爬山了……”

      柯荟莹的鼻腔哼笑出一声。

      完了。

      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方桉:“给你布置的周末8个小时的练琴任务,应该是没完成吧。”

      方桉大气都不敢喘,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在母亲眼里是做错事的错误者,不听管教,自作主张,荒废学业。这让他无助又迷茫,不知道要怎么挽回糟糕的局面,请求一个无法获得的原谅。

      柯荟莹终于抬起头看方桉,那一双柔美的眸子此刻充满攻击性和压迫感。她放下手里的茶碗:“开始吧。”

      方桉的焦虑躯体化好像又发作了,他开始心慌心悸,还有点呼吸不上来,只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间都是无法克制的颤抖。

      绝望像蛇一样攀上他的身.体,一点点收紧,像要被活生生绞杀,失去喘息的机会。

      他太过紧张,害怕,比答应和秦屿出门的时候更甚,指甲狠狠嵌进肉里,变成月牙形的红沟,这是他与自己抗争的伤痕。

      下一秒,在柯荟莹的注视下,方桉抬起手,一下子给了自己右边脸一个巴掌。

      “啪!”

      好疼。钻心的疼,不光是在脸上,他好像狠狠扯出自己的心脏,摔打在地上,羸弱的跳动无法挽回拥有者的怜惜,只有绝情。

      柯荟莹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方桉的半边脸都红了,他的眼睛有点发酸,能感觉到里面快要决堤的泪,但他不敢哭,不能哭。被限制了太多的身心早就习惯了隐藏情绪,痛和舒适都是如此。

      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很想反抗,很想逃,但他就像一只在幼年时期被驯化的狼崽,成长也无法抹除童年时的痛感,只要一举起木棍,他就会下意识的躲避和瑟缩。

      他知道,这对母亲来说不够。她需要方桉认识自己的错误,赤.裸裸的面对,残忍的自我惩罚,让他再也不敢重演过错的范本。

      方桉的手举在半空中,整只手都在发颤。

      他在自己另外半张脸上,也留下了羞耻的红痕。

      他的眼睑失去承受水滴的力量,不顾本人微弱的乞求与意念,让泪无情的滚落。

      “可以了,”柯荟莹冷漠的站起来,那双冰冷的眼睛斜斜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去吧,去跪着,不到三个小时不能起来。”

      窗外好像下雨了,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很明显,像一场放肆又不礼貌的嘲笑。

      方桉走到家里唯一一面白墙前,双膝弯下,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

      上一次在这里跪着,还是半年前。

      那时他高一,在打饭时被高二的学长撞到身子,整盘饭菜全部撒在地上。他一开始没生气,只是请求学长把饭钱赔给自己,态度很好,说话也是平平静静的。但撞人的学长丝毫不听他的话,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抬手就给了方桉一巴掌。

      方桉尽管很生气,但也没说什么,离开了吵吵嚷嚷的人群,独自一人重新排队,打饭。

      但后来学长把事情告到老师那里,老师觉得方桉没错,但被柯荟莹领回家时,她还是罚方桉跪了四个小时。

      时间好慢。他有点麻木,对这种惩罚已经无感,跪着只是肢体上的折磨和失去时间意识,内心早已破败不堪,这种东西也没法伤害自己。

      窗外的雨更大了,还在打着雷。白港的夏天就是这样,总是下雨,但不到二十分钟就会停。

      老天的心情也不好吗?

      但今天的雨持续了格外久,甚至比一个小时还长。

      方桉已经能做到在心里倒数时间,误差通常不超过三分钟。

      犹豫和彷徨已经没有击垮他的能力,他觉得自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强大,但忘记了自己也应该适时逃避,像炸毛应激、逃避危险的小动物。

      他的心里已经数到了两个小时零三分钟。

      他靠听觉辨别出柯荟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应该是在打电话。

      “方桉啊?他最近特别不懂事呢,嗯。都知道和同学跑出去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违背原则的事,确实该管教管教了。”

      “家庭教师?可以啊,他这种没有自制力又不服管教的人,也是活该被家里人管着。什么限制出行、冻结支付都试过了,真是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好嘞,你把教师的联系方式推给我,谢谢啊。”

      方桉垂眸,盯着家里的木地板,眼神没有焦距。

      他的身子时隔短短的两个小时又开始发颤,应该是焦虑躯体化的诱因,心脏很痛,让他喘不上气,甚至放弃挣扎,想让自己窒息,然后休克。

      他的脆弱让他即使想要熟视无睹、装聋作哑,最终也没有成功实现。母亲的话还是隔着透明的距离,像飞舞的刀片,扎进他的躯壳,无情又残忍,让他一时无法思考,而是选择用沉默掩盖快要倾泻而出的糟糕情绪。

      耳朵里有一道声音。

      [快逃,快逃]

      他是被装在玻璃瓶子里的帆船,明明向往自己的未来,想要竭尽所能让自己不留遗憾的放肆一次,但不管多么用力,不管什么方向和角度,坚硬的玻璃罩都是阻挡他的强有力的工具。

      美其名曰,[庇护]。

      他心里的计时还在继续。

      两个小时零八分钟。

      两个小时十六分钟。

      柯荟莹走下楼梯,斜斜的觑了他一眼,装作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想当初还以为你是多听话多有成就的小孩,现在看来不也什么都不是吗?”

      那一瞬间,方桉自认为自己能把情绪控制得很好。

      但他还是在柯荟莹毒辣的眼光中,一口气站起身,一把推开大门,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放肆。

      雨水大肆的放大他的不甘和强硬,强迫式的逃离,让他终于得以喘息。过往历历在目,他咬牙,在雨幕里奔跑,好像这样就能逃离窒息。但他知道,没有用的,一切都是没用的。

      雨珠很冷,很冰,一颗一颗的往下砸,他觉得奇怪,明明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为什么脸上一点都不觉得疼。

      痛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

      仿佛这样能解放一点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魂,像阀门一样,一股脑的释放令他无数次恐惧的言语,他很短暂很短暂的不会再因为这些事情而焦虑,可以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他一直想为自己活一次。

      可他很快发现,无能到近乎懦弱的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像一只在下雨天被打湿翅膀的小鸟,渴望找一个能够让自己安全的庇护所,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筑起的巢,却发现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

      方桉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这也许会让事态更加复杂,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发现自己正在朝着断裂的轨道快速行驶,快要受伤甚至身亡。

      路边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他慰籍。

      方桉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罩在自己的头上,短暂的形成了一小块没有被雨浸染的安全地带。

      外面很冷,雨没有一点减小的趋势,斜斜的飘撒到方桉胸前,把他的衬衣浸湿。他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活着的温度,仿佛自己已经成为死去的尸体,没有生气。

      被亲人羞辱大概是消耗生命力最好的方式,是反复横跳的刀刃,深扎入血肉的毒蛇的獠牙,是高空下落的雨滴,教不会人冷静。

      他蹲了很久,身上几乎全湿了,落魄又狼狈,自己都觉得像失去家的流浪狗。

      方桉站起身,他脚有些麻,站起来时两眼一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水潭。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可能要摔个骨折,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腔前。

      如果让方桉形容,那么这就是一个有着人体最舒适温度,还带着香槟气息,一个远超青涩,却不够成熟的拥抱。

      香槟的味道方桉很熟悉,但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嗅到这种气息,晚宴的气息。

      “方桉学长,”半扶半抱着他的人微微偏开头,“你原来还有半夜淋雨的爱好吗?”

      “……”方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是,我……”

      我被赶出来了。

      但他说不出口,名门望族的他做不到这么没有尊严。

      父母都是艺术家,他从出生似乎就带着这种不服输又看重尊严的傲骨。

      但现在,他自嘲的笑笑,自己还真是颜面扫地了。

      秦屿却没有问那么多。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淋雨,但我猜,你应该不想回家吧。”

      秦屿脸上依旧挂着他最标志性的笑容,像永远不会被雨迹冲刷的太阳花。

      他热情的邀请:“去我家吧,你可以把那里当做暂时的安身之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落魄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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