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有明天》秩秩洪泉

1、第 1 章 一切都很好

　　01
　　在大大小小的语文英语考试中，李今总是第一名。班上那个很有情怀的语文老师私下里告诉班主任，李今是他教过这么多届学生里最有文科天赋的，这句话被班主任于文理分科家长会上不小心抖落出来。化学老师也在课堂上调侃“我们班不是有一个百年一遇的文科天才吗?”没说名字，但大家都清楚是谁。总之李今就是那种搭配字幕看个动画片都能把日语学会的人。
　　和惊艳的语言能力相比，她的理科显得平平无奇。数学倒还好说，不拔尖但能进前十名，是中规中矩的优秀。理综三科则是她的致命弱点，有时甚至能把总分拽到班级倒数，烂得惨不忍睹。身边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留在理科班。
　　李今头圆脸也圆，只有下巴尖尖，头发眼珠比常人要黑，手腕和肩膀都伶仃，整个人周身环绕一种水墨画的气质，看谁都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正是这种神态的缺失让很多人觉得她有点凶，尤其是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就连班里最欠的男生都不敢对她开无聊的黄色玩笑。
　　五班最漂亮的女生或许不是李今，但最独特的一定是。下课时间不是朝虚空一点发呆就是盖着衣服睡觉。她连趴桌子的姿态都和别人有分别，从来不枕手臂因为会发麻，反倒用一侧耳朵紧贴住课桌，把整张睡脸都展示给墙壁。如果旁边是人就戴上口罩，从下巴能遮到眼睛，但没过多久就会嫌闷，再趁人不注意偷偷露出鼻子呼吸。
　　若是随机找名同学采访他对李今最深刻的印象，答案十有八九是“她在语文课前的演讲”。年近半百还自称“小明”的语文老师每周四都会抽学生进行课前演讲，题目是他前一周发布的热点议题新闻时评。以往所有被点过的学生都自认倒霉，趁午休时间糊弄一篇八百字作文，再上台用机器人语调朗读。
　　李今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演讲台上是她姿态最生动的时刻，音量比平常的她自己大上许多倍，可谓神采飞扬，规定的三分钟很快过去，台下学生们呆愣地反应片刻，随后爆发出热烈掌声。
　　小明笑眯眯地跟着一起鼓掌，对李今怎么看怎么满意。这个小孩真是不错，思想深刻，归谬技巧也炉火纯青，与其说演讲更像辩论，山崩于前而她面不改色。课后小明找到李今要她演讲稿电子版，添加一段按语放在了他个人公众号上，那段时间《奇葩说》正火，小明夸李今是“五班小詹青云”，五班同学好像也有荣与共。
　　就冲着这件事，学习最好长得最好看的右涵也乐意主动找李今做朋友。熟识之后右涵发现李今不是高冷，只是呆呆的，经常搞不清楚所聊话题，她对同学八卦完全不感兴趣；更不是不爱搭理人，而是她右耳有严重耳鸣，听不清来自右方的讲话。
　　听和李今同一初中的人说，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说话自信大方，标准得像播音员，也并不排斥社交，刚开始做班长的时候受全班同学夹道欢迎，学习成绩好到连校长都认识这个普通班的第一名。
　　就是这样的李今，从上实验高中尖刀班的第一天起就阴郁沉寂下来，甚至闹了两次休学。班主任大乔是个笑起来甜甜的可爱女老师，没人看出她已经奔四。大乔私底下找李今聊过许多次，不知道她们是如何谈心，最终李今断断续续地坚持出勤。大乔本来特别欣赏期待这个安静的女孩子，最后却变得越来越失望，不再多加管教她。
　　02
　　已经是高三上学期，李今又午饭时间才到校。
　　右涵小跑两步拿过她的书包开心道：“还以为今天你又不来了，今天咱班有件大事！都这个时候了，竟然会来新同学。”右涵个头比李今略高，李今抬头看她：“转学来的？”右涵答道：“是借读。学校有帮扶政策，新同学那个县城每年都会送前几名过来借读几个月，她是她们县中考状元。”李今点点头：“看来比咱们含金量高得多。”她往后门探头看了一眼，新同学是个短发女生，正把教辅资料整整齐齐摞进书桌堂。
　　右涵和李今跑得飞快才抢到食堂今日份玉米蒸饺，李今觉得这是食堂最好吃的东西。两人找到空桌落座，在吃进第一口时听到有人问：“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吗？”李今盯着来人，继续默默咀嚼，右涵摆手：“没人，你坐吧——诶你不是那个……新同学嘛，咱们一个班的，你叫什么来着？”
　　新同学礼貌回答：“谢谢，我叫齐汇曦。我记得你，你皮肤真白。”右涵指指自己：“我是右涵，左右的右，”她看了眼李今，李今正大口吞进最后一枚饺子，鼓动的两腮像小仓鼠，“她是李今，今天的今。”齐汇曦这才将注意力放在李今身上，心底有了考量。
　　放学后右涵赶校车先行离开，李今慢吞吞装好书包，室外一片黑暗深空，月亮在蓝色云层背后若隐若现，屋内只剩三两个人。
　　“李今！”齐汇曦大声叫她，“你认识吴浩吗？他和你是同一初中的。”
　　李今奇怪看她一眼：“不认识。”齐汇曦失落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他那么广交朋友的人和你会有交集呢，你的名字这么特别。”
　　李今手插裤袋看班级卫生角的小黑板，新同学的名字被添在最后一组下面。她没什么感情地说：“哦，我初中没什么朋友。齐、汇、曦，是吗？你名字也挺好听的。”没等对方再说话，李今示意道：“我先回家了，再见。”齐汇曦向她挥手，“拜拜。”
　　早在食堂齐汇曦就发现了，在这个中学生都穿戴名牌的时代，右涵戴的是大多学生推崇的卡西欧联名款手表，而李今戴杂牌子皮革带机械表，家境很可能和自己相似，齐汇曦因此心里增加了对李今的好感，她决定要和这个人做朋友。
　　晚上齐汇曦给吴浩发信息。吴浩是她小学同学兼邻居，家长间关系好，所以两人现在还有联系。她问吴浩认不认识李今，吴浩直接弹了一条语音过来：“今天的今吗？没听说过，但有个叫宋今的，你要是认识她就离远点。”齐汇曦问原因，吴浩玩的游戏正到关键时刻，他“啧”了一声，言简意赅答道：“这人学习挺好，人品不行。她班有早恋的都是她向老师打报告。”
　　03
　　之后两周齐汇曦主动请求和右涵李今两人共行用餐，三人还算融洽，李今也会对她多说些话，总体上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
　　某天齐汇曦在洗手间听几个女生兴奋地讨论，说是哪个男生买了一双几千块的鞋想送给李今对她表白，据说这是男生昨晚对室友亲口说的。
　　齐汇曦不想关注八卦，但架不住想见识一下千元级鞋子是何等容貌，好奇地凑上去问：“哇，那个男生家里很有钱吗？”一个红框眼镜的女生夸张道：“岂止是‘有钱’能形容的？就这么说吧，他家主业是医药，副业是房地产，我家也是做房地产的，他家区区副业之一就和我家是同等水平了，我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少爷得多富有。”
　　齐汇曦父母都是农民，他们县城可以说是一块巨大的农场，男女老少都只会种地，闻言也想象不出眼前这些人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她有些落寞，但止不住兴奋地想，看来要亲眼见识一下。
　　一整天齐汇曦都在偷偷打量，结果李今和那个男生只接触过一次，还不是当面交流。男生写了张纸条传过去，中间经过三个人才递到李今手里，李今打开扫了一眼，提笔“唰唰”写了两个字，很快就返还回去。男生看后没忍住笑了一下，但随后反应又有些泄气，之后再没找过李今。
　　晚休时齐汇曦觉得她和李今现在也算朋友了，没忍住问“今天那纸条上写了什么？”，李今咬了一口热狗：“你说于寻？他说有东西想送我。”右涵惊讶：“这种事怎么不立刻分享出来！然后呢，你怎么回复的？”
　　李今无辜地眨眨眼睛：“我回他，‘TD’。”右涵和齐汇曦对视一眼，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可太有才了！”齐汇曦跟着笑起来，原来李今还有这么搞笑的一面。
　　04
　　班长把户口本发下来，之前大乔不放心他们独自填报高考信息，收上全体同学户口本挨个确认。两个男生从班长手里抢过一些帮忙发，手闲不住似地翻看。发到李今时一人震惊道：“咦，曾用名‘宋今’……李今你以前姓宋啊？”
　　李今没甚在意：“对，现在改了。”那人追问说：“你家长给你改的吗？”他惋惜，“为什么啊？姓宋少见又好听。”李今皱眉，像是想起讨厌的人，但仍旧耐心解释道：“我自己想改的，因为我更喜欢妈妈，所以选择跟妈妈姓。”
　　另一个寸头男生用手肘杵了一下旁边人：“行了，属你问题最多。”随后寸头转身小声说：“听说是她父母在她三岁就离婚了。”
　　这番对话落在齐汇曦耳朵里乍如惊雷，她脑内瞬间回到和吴浩发信息的那个晚上。人品不行……打报告……齐汇曦喃喃自语：怎么会呢？
　　本周最后一天李今请假，齐汇曦好奇原因，右涵说：“习惯就好，她还能出现我就挺知足。高一时学校门口有个变态专蹲女学生，在她上学路上朝她脱裤子，李今吓得好久不敢上学。后来她抑郁变严重，头晕耳鸣，只要走路就吐，吃饭只能闭眼睛靠她妈妈喂。”右涵沉默一瞬，“你没发现我从来只站她左边吗？”
　　齐汇曦未曾想到会有这种发展，听过之后更加不敢相信这人是曾经的“宋今”。三年前宋今是真正的天才，意气风发，永远拿金牌。
　　二人进入教室，后门角落有几个学生叽叽喳喳讨论不停，男女都有，看到右涵后互相使眼色息了声。右涵没觉得奇怪，她从不关心差生们聊哪些破事，何况她同桌就是班长，有人躲她很正常。就座后班长和右涵比赛做数学题，看谁更短时高效完成一套卷，输家要交出饭卡请对方吃饭。当时没有多想，却不料事态演变愈发严重。
　　05
　　隔周星期一李今难得早早到校，早自习放英语听力练习的时候旁边一直有人低声说话，吵得她听不清音频，索性趴着补觉。耳边嗡嗡响有如蝉鸣，不时传来几句气声说的话：
　　“谁谁谁？王一鸣对秦瑞动手了？为什么？”——秦瑞是班长的名字。
　　“也不算动手吧，就锤了一下，根本没打起来。”
　　“班长和他不熟吧？怎么想的？”
　　“你们还不知道哇，于寻这两天没来上学就是因为班长，他把于寻和李今的事捅给大乔了，大乔找了于寻他爸，他爸把于寻揍了，让他在家反思两天。”
　　“这么惨啊，怪不得王一鸣要出头呢，毕竟他和于寻关系那么好。”
　　李今心道这也能扯我身上，把头转向另一边独自清净。大课间李今三人并排散步，右涵有些气愤：“太无语了那帮人！和秦瑞有什么关系？早上王一鸣值日把全班椅子都搬了，只留下秦瑞的，好无聊的把戏。”
　　李今低头思索着什么没说话，齐汇曦不断安慰右涵。直到周五于寻都没现身上课，似乎坐实了传言，这下全班都清楚班长秦瑞的“不端行为”了，教室里总能听见“学习好了不起啊”的怨言，连带着右涵也遭人不待见。
　　下午班长开完会回班，四五个人带头对他发出“吁——”的声音，好在大多数人还算有正事，埋头学习并不跟风，那四五个人面面相觑也觉尴尬，不久也埋下头去。只是秦瑞知道自己的风评不是少数几个人的问题，其余人虽然不做幼稚举措，心里却会信谣言。一米八三的大个子，硬是委屈得眼眶通红。右涵也不好在预备铃已经打过的时间说太多，轻轻递纸给他。
　　这时众人只听“砰！”的一声，竟是李今猛然向后挪了下椅子，她冷脸说道：“有完没完，于寻家人去世，他去参加葬礼，你们要不要陪他一起去？”她没有喊叫，音量中等，却因周遭过于寂静而显得格外洪亮有气势，旁人并没有因为她还坐着就矮看她一节，反而发现她高高的马尾辫也可以甩出如此锋利的弧度。
　　下课后李今独自在窗边吹风，右涵冲上来抱住她：“你也太帅了吧！我同桌因为有人相信他帮他说话开心一晚上！”李今没有推开，头埋在右涵肩膀处，闷闷地说：“我以前也当过班长。”
　　右涵稍微移开身，握住她肩头打量：“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李今重新把头埋下去，在右涵面前她终于能展示脆弱：“想起以前的事。”
　　初中刚做班长时，所有人都服气于李今的才情与能力，大家不叫她的名字，而叫“宋班”，李今也热情洋溢地管纪律。后来时间久了，有男生女生偷偷尝试一起吃饭和牵手，李今只当没看见。只是不知为何班任对这些事不仅一清二楚还严厉打击，李今成了首要怀疑对象。
　　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变成真的，一天清晨，李今刷到曾经给她送过礼物的男生发动态说：“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你和你妈都是老师的一条狗。”没提任何名字。评论区有李今不认识的人评论，“不会是她吧？”“太贱了。”“祝她爸妈出门被车撞。”李今那时还叫宋今，看到自己名字时眼前一黑，之后事情怎样在班级闹大、班任如何极力为她澄清、对方家长怎么亲自来道歉，李今都记不得了。
　　那时李今意识到，班长只是普通学生泄愤的靶子罢了，谁来做都好，根本不重要，她的锋芒毕露只能带给自己洗不清的脏水和对家人无尽的伤害。高一入学后，李今没有参加任何班级校级的干部选举。
　　右涵抱紧她，想不出任何安慰话语，不管说什么都苍白无力，最后只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齐汇曦默默庆幸自己没有相信传闻。
　　齐汇曦有时看她，觉得李今这个人实在酷得没边儿了。不理会所有闲言碎语，别人褒奖或谩骂她都荣辱不惊，总是一个人插裤袋站在露台边吹风，当摄影协会同学抓拍精彩瞬间，大家争先恐后踮脚表现自己时，只有她蹲下身系鞋带。连单科第一名上台领奖，她都习以为常戴着口罩从不流露喜悦和傲慢……哪哪都酷，这个人总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明艳与轻狂。
　　06
　　临近过年，外头隆冬大雪，尖刀班所在的顶楼温暖如春，竟是一个学期又要过完了。
　　大乔大发慈悲宣布班级可以开一个小型联欢会，同学们立刻着手准备节目。右涵想拉人合舞找不到伙伴，问了一圈没成功，最后还是李今主动找到她：“你要跳舞？我就会啊。”右涵喜出望外：“你真是神了，怎么能歌善舞的！”李今轻描淡写道：“我小学差点被拉去女团出道。”
　　这是真的，李今小学时在一个艺术团学表演和舞蹈。表演课老师是名拍过微电影的艺人，和知名演员隶属同一公司；舞蹈老师是舞蹈学院的大手，每周从北京坐火车回这里上课。他要求极高规则严格，爱拿鞭子抽人，没有学生没被他教训过，李今作为领舞预备役，少挨不少惩罚。后来升初中时李今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免试进入私立中学，家里人觉得走艺术这条路终究是备选，学习这么好不能浪费，干脆把艺术团退了专心上学，出道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看来，无论是初中放弃出道还是高中留在理科班，李今的人生总是在选择错误选项。
　　年前几天齐汇曦偶然撞见有个胖胖的女生和李今谈话，被其中内容吸引听了几句。洪悦是李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高一也在五班，后来去学了文。她家不是单亲胜似单亲，亲爹人渣还带一帮奇葩亲戚。今年洪母和洪悦瞒着父亲那边报了国外的大学，放弃走国内高考，洪悦要出国了，提着奶茶来和李今告别。
　　李今问她出国是不是价格昂贵，洪悦回答：“只是我妈刚好能拿出一百万而已。”齐汇曦正是听到这句才不由驻足，这么多钱她从来不敢想。
　　李今想起两年前洪悦还因为她爸带女人回家而扑她怀里哭，当时只觉得千红一窟万艳同悲，没想到如今洪悦可以这样轻松。李今说：“恭喜摆脱你爸爸，一路平安。”
　　“你也会的，”洪悦觉得李今和她是特别能共情的病友，欣然笑道，“我们都要有光明的未来。”
　　07
　　联欢会上右涵和李今跳女团的现代舞，难度大强度高。李今平常用冷硬的外壳罩住自己，大家这才发现她全身上下都很柔软。结束后全场气氛爆棚，齐汇曦却觉得此刻的李今很寂寥，她给李今递上一听可乐：“好羡慕你的多才多艺啊，你的人生一定特别辉煌。”李今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露出怀念的神色：“我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李今初三时，学校有交大少年班的参试机会。她听过宣讲后本来没什么想法，是班任私信李今妈妈，说这个真的特别适合李今，机不可失。李母听后替李今报了名，班里一共十几人参加，只有李今过了初筛，位列全校前二十名。所有去西安参赛同学的名单被学校贴在校园各处公示，李今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情不自禁欢欣雀跃。
　　只是她去西安，机票食宿都是问题，她根本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条件。妈妈告诉她不用担心，李今的父亲转了一万块钱过来，声称就当带孩子出门旅游。这是李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省，落地后她直奔西安最有名的景点，吃最好吃的美食。
　　哪怕亲爹已经三婚，住几百万的豪宅，拿几十万现款换新车，却十几年没给李今母女出过一分生活费，反复忘记李今的生日，一年只见李今一面……李今还是选择原谅他。哪有父亲会不爱自己的女儿、不关心子女的前途呢？
　　进入考场前，李今头脑昏沉，她发现自己前一天可能在外玩得太久，现在正在发烧。但她并不对结果抱任何多余的期待，因为明明已经十分不虚此行。
　　十四岁的年纪，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卓越的成绩，光辉的履历，师长的赞赏，同学的钦佩，永远陪伴的妈妈和迟来的父爱，她全都拥有了。哪怕结果不尽人意，也虽败犹荣。
　　“后来呢？”右涵问。
　　“后来？没有后来了。”李今摇头，“没去成。”
　　到西安才知道想参加复试必须先签署协议自愿放弃常规高考，彼时年少轻狂的李今认为自己未来发展会更高，说不定北京两所高校任君挑选，就果断放弃了复试，回到故土备战中考。
　　宋海只知道没有考上，打电话叫李母还钱，李母觉得他有病，反而被宋海拉黑。高中的李今成绩不再优越甚至差点休学，每年去宋海家都被拿各种借口挑错，上课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忘记洗澡也是不孝。李今不给宋海好脸色，宋海就和新阿姨一起明褒暗贬她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今这时才懂得原来有些父母的爱是有附加条件的，只要她能永远长脸，宋海就永远是一个为女儿骄傲的慈父。
　　右涵和齐汇曦轮流抱她，夸她真的做得很好，特别特别棒。右涵故作为难地说：“实在不行我俩也可以当你的爸爸。”李今笑骂：“你没事吧。”
　　08
　　过完年再开学便是重中之重的二轮复习时期，李今却消失了。她缺席了四次大型模拟考试，五月份才回归学校。很多人以为她在校外补课，没人知道她是去治病。
　　李今终于不再抗拒吃药，开始接受正规专业的心理疏导，她每天要服用很多五颜六色的药片和胶囊，还得喝几大碗中药，即便如此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复课的第一天，右涵和齐汇曦发现她变化极大，扎了双马尾，还戴了小猫图样的发卡。她和来打招呼的同学一一问好，许多人直到快毕业才发现这个同学笑起来右脸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齐汇曦抚上小猫发卡故作不经意地说：“这个好可爱呀，我也想买一个，你花了多少钱？”
　　李今凝视她几秒，把齐汇曦看得有些心慌，随后清浅一笑：“我也觉得很好看，所以给你们都买了。”说着掏出两个和小猫同系列的小狗小兔，分别递给右涵和齐汇曦。
　　李今帮齐汇曦戴上，若有所指：“你没发现吧？你总是问这样的问题。其实没几块钱的东西，但是你可以很好看。”
　　齐汇曦定定地站着，良久才用手摸了摸属于她的小兔，她好像明白了李今要对她说什么，眼睛变得很湿润，只道，“谢谢。”
　　右涵在一旁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桌上拿起厚厚一沓，全是她帮李今整理的试卷和笔记。她望向李今，说，“你回来上课啦，真好”。
　　李今治疗后明显感觉自己对许多事物有了实感，物理上和生理上都是。她运动、走路、或者只是用手握住杯子，都比以前更能感觉到自己是有力气的，而且对自己和他人的情绪感知也更深。
　　某天出门上学，她突然发现每天都经过的那条小路原来这么明亮，稀疏的形形色色的人走过，其中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在街口等红灯时，李今回头看这条路，暮春煦日将它普照，一切黑暗和阴影无所遁形。她想起高一那件事后妈妈报了警，很多天，反反复复走在这条路上只为拍下那人在此出没的证据，到各处打听是否有其她学生同样目击过被吓过，尽可能掌握更多外貌特征和行动轨迹，最终警`察终于敲响了他的房门。
　　李今朝这条路挥手：“再见！”
　　李今在心里说，再见。
　　09
　　李今没有对亲友提过的是，她曾经在医院碰见一位学长，他父亲对他动手，学长下意识挡了一下，意外致使右手臂粉碎性骨折，休养一年才勉强练成左手写字去考试。好在他成绩十分耀眼，又有竞赛金牌加分。学长或许曾经也哭过伤心过，但站起来却比所有人想象的快。李今看见学长的妈妈在医院哭着埋怨他为什么还手，但仍旧替他忙前跑后，一下子想起自己的妈妈来，只觉一切事情骤似一丝苦恼。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父亲尚且如此，连和她已不算一家人的宋海都显得良善。李今默默做出结论，宋海一定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但最低最低地，他应该是个好人。
　　李今仍旧没有原谅宋海，却和自己和解了。更何况，她的妈妈如此爱她，她妈妈也是全宇宙最好的妈妈。
　　高考前最后一星期，齐汇曦已经回到老家县城。李今从来没有这样拼搏过，早七晚十，和所有人一样的日程表，每一节课都认真无比地去听，汲取对她来说陌生的知识。然而即便如此，落下那么多时间是很难一次性补齐的。李今的高考成绩与她在校成绩相比已算天方夜谭，身边所有人都恭喜她超常发挥，李今却宣布了一个大家始料未及的决定：她想复读。
　　很多人不理解她只是想要属于自己的一年时间，宋海更是将她大骂三天，威胁李今自己不会再拿一分钱，包括学费和大学生活费。李今主动和他断了联系，不用再绞尽脑汁主动发送年节祝福然后得到一句客套的回复，李今乐得这个清闲。
　　妈妈和几个亲密的好友全力支持她，右涵和齐汇曦顺利考到同一所高校的不同专业。右涵问李今：“你现在有梦想了吗？有没有想去的学校或喜欢的城市？”李今沉思两秒答道：“梦想还在找，愿望倒是有一个。”
　　“我希望明年能让我爸亲口向我妈道歉吧。”她这样说。
　　一年后，当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敲响，李今随人流走出来，一眼看见正捧着一大束鲜花等她的妈妈。李今走出考场大门飞扑过去，将妈妈和花束一起抱个满怀。
　　阳光在丁达尔效应下利箭般射出，又柔和地照耀。天际粉紫，云蒸霞蔚，树影葱茏，银絮游丝，更多美丽的希望还等待在前方漫漫人生路上。
　　这就很好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