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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睿进门时,李忘生正在默写经文,她第一句话便是:“师兄,大师兄说他回翁州了。”
李忘生便答:“知道了。”
“天色不早,早些休息吧。明日有贵客进香,还需你来尽心操持。”
天道除魔过后,纯阳宫借手刃月泉淮一事,属实又增添些名气。
往来香客越发频繁,其中有些身份尊贵的,又为女眷,也只好由于睿主持接待,她最近确实忙碌。
可这事……要不要说呢?
师兄要她休息,便也暗含谢客之意。于睿欲言又止,最后将一封信放在案头,便离开了。
李忘生知道于睿想问什么,无非是“大师兄怎么怎么”一类的话,也知自己语气僵硬。
可他此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想与他人议起那人。
李忘生没停笔,字迹与于睿来前别无二致,这份经文已写了小半,若现在停笔,却是断了心境,再续,也不是最初气融意合的一篇了。
其实师弟妹几个,包括小辈也好,对年轻的谢云流又有多少了解呢?
他们三缄其口,不过为李忘生思量罢。
此前谢云流在东瀛时,他们便不提东瀛,到了翁州后,又不提翁州。现在谢云流建宗立派后,便只提翁州而不提刀宗。
似乎只要不直白地提起,谢云流就还能回来,就还是纯阳宫的大师兄。
就好似这几十年的时光,他们从未生离。
可李忘生如今,并非如他人想象那般,执着于“回家”。
抑或说,执着于回家二字的人,是年轻的李忘生,而非如今的纯阳宫掌门李忘生。
怨恨也好,挽回也罢,都抵不过时间。
先是不再等待,而后时常提起,最后连提起也不必多言。
那个日日在山门前徘徊,眺望上山路,期盼着师兄哪天突然出现,如往常般唤他一声“呆子”的李忘生,只是因着掌门工作繁忙,也不得不减少下山频率。
此后,为仪态考量、又为纯阳宫思虑,连“师兄”二字,也一并省略了。这一退,仿佛也将谢云流在他心中的位置,步步地退却。
直到最后,他只立足纯阳宫,恪守在三清像前,每日往返宫殿与寝殿,无论山脚山门、抑或更远的地方,他去,却又未去。
……许是年纪大了,难免忆起往事与往事中时常出现的人。
心中想起雪,背起剑,忆起山门前那家传了四代,卖了六十多年红果儿的小摊贩时,便难免要想起谢云流,和与他练剑的情形。
谢云流天资聪颖,剑法卓然,又随性不拘,何物都可信手拈来,做比武时的辅助。
雪自然也是绝佳的道具,借助日射反光,白晃晃一片,能使得李忘生晃了眼,辨不清师兄模样,只得通过听声辨位来拆解剑招。
还有些时候,谢云流心血来潮,便会半强迫地拽他出门,回来时总在山门前买串红果,二人分食。
……说真的,幼时那串红果,是真的甜,甜到发腻,腻到一人吃不下,只得与师兄分食。
可上次师妹捎来红果,却又不似记忆中那般味道,酸涩得过份。
摊主曾有意解释,前些年战乱频繁,日子难过,为了节省些成本,也只能削减糖量。
李忘生猜度,许是今春少雨,果子汲取不到水分,也只好委屈成酸酸涩涩的一小颗。
可谁又能操控气候流转?
正如流云无法捕捉。
思绪似是只过了一瞬,待他再想提起笔,经文已因着肢体记忆完成。
李忘生行事细致,默写经文时,提前便将前几页摊开晾晒,于是在等待的过程中,也能陆续收纳装订,待得订最后一页时,墨也就晾干了。
他一一确认无误后,才收回神,有余力去细看于睿留下的那封信。
信未署名,且也不算正经信笺。一张纸叠了又叠,皱巴巴一团,李忘生试图抚平时,险些因为墨迹干燥粘连,而将其扯破。
信里只写了几个字,墨迹潦草,笔锋犀利。
与李忘生曾经见过的字迹差异甚大,但他一眼便认出这字出自谁手。
内容是:不日既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