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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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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自打醒来多了个很不英明神武的嗜好。
爱睡懒觉。
虽然没睡到日上三竿,但从前那种卯时就起的好习惯如大江东去,再不复返。排风姑娘痛定思痛,决定不能这么颓废下去,下次一定早起!
但连着三日后她发现,毛用没有。
起来没事干。
刘皓南是个能人,家里家外全包了。她不管起来多早都没事做。用刘药师的话是,又不用起床服侍谁了,那么早起做什么?
讲的好有道理!排风从此心安理得睡懒觉。
这天天光已现。
排风姑娘滚在榻上,睡得炸毛猫一样,怀里还搂着刘皓南给做的竹枕。正和周公比棍,远不远近不近的,好像听人在外面喊什么。
排风眼未睁,迷迷糊糊翻个身。
又是几声乱哄哄的吵嚷。
她没忍住,半撑着身子揉眼往外望去。
鸟声、树声、风声、碧绿的田洼,偶尔几户小舍点缀其中,宛如一幅山野挂画在眼前徐徐展开——风景不错。
排风姑娘点评。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正要倒回去睡个回笼觉,排风嘴巴豁然一张。
不远处。
“牛疯啦!我家牛疯啦!你们都快躲啊!”戴斗笠的老头上气不接下气,高声在广阔田野里来回扩散。
伴着超强音浪、田野绿波被一头疯跑的黄牛分开。
摩西分红海似的。
那老牛口吐白沫,眼角猩红诞着浊泪,跑起来的速度直追汗血宝马,所到处皆作鸟兽散。
村里人一看就知道这牛惊了!
平日虽然瞧着温顺,要是被惊了的它顶个对穿可不是闹着玩的!
田里人七手八脚往家跑,跑不及的索性上树。好端端的歪脖子枣树上,蹲麻雀一样蹲了一排眼巴巴的村民。
路边的三岁小孩玩泥巴,压根没注意疯牛朝这边来。
“我的丫丫啊!”
尖叫着想扑出去的女人被几个老头老太拽住,又往旁边掩体躲。也不能怪人见死不救,都是些老弱妇孺。多个出去就多个伤亡,还是保存实力再说。
女人还在哭喊。
于此同时,那疯牛踏路而过,一路土尘。女人尖叫着软下来,老太们忙把她扶住。扭脸再看,娃呢?
“那呢!”蹲树上一直瞧的老头指点。
是朵金花!
很多人瞧见那姑娘猫腰带小孩一个侧翻滚进隔壁田里,闪现成功!
她衣裳沾了很多泥,变得乌糟糟的。她顾不上打理,呸出一口土来。将哇哇哭的小孩塞孩他妈怀里,弯腰拾起树枝。
疯牛还在田野间撒欢,她视线丈量了一下,抄近道来到疯牛正前方。
一人一牛狭路相逢。
牛速度不慢,金花更快。
站在小路正中,一女当关。眼睛瞪圆,在黄牛甩头冲来的同时侧闪,瞬间一腿曲起,正中疯牛后膝。
虽然离得远根本听不清,但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那幻觉般的咔嚓声。
大家禁不住毫毛一肃,蛋/疼菊/紧。
接下来也没见那炸毛的金花怎么着,几下树枝点在黄牛身上,那头牛豁然滚进田里,倒卧着哞哞叫,爬不起了。
牛被制服后村民们从容下树,围上来啧啧称奇。
“这谁家金花?”
“不认识啊。”
“我觉得有点眼熟。”
“我们村几时有的这号人物?”懂点医术皮毛的村民甲查探牛的伤势,发现除了膝盖骨折,其他地方一点毛病没有!
“你们傻啦!那是药师的老婆!”还是某阿婆一语道破天机。
大伙从上到下一看排风,敢情这位就是刘药师照顾了十年那个?
啧,瞧这小模样。
啧,再瞧这能耐。
果然是刘药师!品味卓越啊!
排风这会走不脱了,成了英雌。孩子妈、孩子奶、孩子亲戚全围上来,有攥她手道谢的,有当场要跪的,把排风姑娘吓一跳,死活拽着不让跪。
他们说的话排风又听不懂。
正急的要命,恍然瞥见了一段青碧。
那人穿着淡青衣裳,立在药庐桐花树下,令人幻视到一截雪中翠竹。晨光从桐花树缝筛下,金色光斑仿佛蝴蝶停栖在他乌黑的发际。
其他人也一样瞧见他。
抓着排风的手松了,他们朝他喊。“药师采药回来啦,你老婆救了丫丫!”
排风在众人笑脸和千恩万谢中来到他身边。
他冲她伸出手,同时朝她身后的人群颔首。“做好人好事了?”
“算是吧。”排风回握住他。回头对那些人招招手,意思是别胡乱吹捧了。
牵手进门,刘皓南放下药篓,打水让排风净手。
排风也发现自个脏的不行。
而且不止脏!
她甚至牙没刷,脸没洗就这么扑出去。寝衣上还沾了堆泥,一定难洗!排风蹙着眉,自己都嫌自己,刘皓南却浑然未觉的帮她擦着指甲中的泥。“要不要沐浴。”
“昨晚才洗过,哪那么娇贵。我换身衣服。”排风钻到竹屏风后一件件除去衣衫。
光影朦胧,映的女孩子身躯笼着一层清妍的浮曦。
屏风这头。
他拿出干净衣衫从旁边递给她。
“谢谢!”排风歪出个脑袋,嘴咧着,露出糯米般的小白牙。“对了皓南。”
“嗯。”
“那些村民讲我是你‘老婆’什么意思啊?”排风‘老婆’用的当地话发音。
她立在屏风后,衣衫全褪,仅剩件堪堪包裹美好身形的小衣。排风羞的两只脚丫子来回搓,快速披上淡粉的寝衫。
“?”
怎么不说了?
平时不是口若悬河么?
排风系好带子出来,她本以为刘皓南避嫌退出去了才没答。谁知一现身,一阵男子清冽气息袭来。
不等反应,手腕被一只手轻拉住。后背瞬间抵着竹制屏风,一人紧贴上来,垂首朝她靠近。
那股清冽气息越发浓郁,铺天盖地将她笼在其中。
排风一惊,抬头朝他望去。刘皓南在离她不过一厘米的距离停下,灼热呼吸喷洒,气息彼此纠缠。
排风有些发懵。可又很喜欢他的靠近,于是,菱嘴抿了。“怎么啦?”她声音小小,呼吸缱绻的拂在他脸上。
“妻子。”他喉结微动,说了两个字。
“啊?”排风眨眼。话题这么跳跃的吗?
“妻子,我在回答你。”
时正朝阳、光晖似金。
排风只觉得望向自己的那对眸子黑水晶一样,比漫天晨曦还要熠熠。
他在回答她?
回答。
妻子?
排风知道这人讲话一贯拐弯抹角,正要细细思虑一番其中深意。
啊?
脑中猛然一根针穿过去,排风不敢置信的张大嘴。清光交错,映在脸上,直照的那粉颊光华霞飞,雾气云蒸。
刘皓南视线在她脸上胶着。
大理国的春天总是没完没了。怀中的姑娘穿着寝衫,随便扎了高马尾。她向来不在乎打扮,却好看的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排风。”他顿了顿,忽然说道。“有件事,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找机会问你,又怕你没准备好。”
排风不知道他想问什么,跟着点点头。“你问。”
哪知刘皓南忽然松手。“等我一会。”
排风真的乖乖等在那。
刘皓南去了外室。
自打醒来,他一直和她分室休息。虽然外人都认为他们是夫妻,但必要的规矩,刘皓南一定会守。
排风探头探脑的站那。不一会功夫,瞧他拿个螺钿小匣进来了。
小匣很精致。
打开。
原来是支金簪。
簪头花样特别。是用薄金片雕琢成的连绵花枝,簇拥最密集的地方托出一片展开的叶蒂,镶嵌着一颗晶莹彤红的红宝石,被雕刻成一只圆润小巧的石榴,细致的刀工还刻出果实上微微的裂口。
簪头下,细细的金丝扭成几条流苏,上头同样坠着几颗碎宝石,小小的颗粒研磨成剔透的石榴籽,摇摇摆摆地迎光一照,娇红可爱。
很漂亮,很独特的样式。
排风视线从那簪子回到他脸上。
刘皓南认真专注。排风又是眨眨眼,看他深吸一气。在她面前一步的位置微弯腰,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手交叠。
这是个标准的汉礼。
排风有些恍惚。
只看他弯腰作揖在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怦怦。
怦怦。
他,到底想说什么?
“也许你会觉得太仓促。可有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告诉我,今天必须把这句话说出口,排风!”
排风几乎是屏息在听。
清澈音线还在耳边徐徐,他豁然抬眸,眼底似蕴着一池星。“我知道我很多事做错,早已罪无可恕。我是个没资格的人。但我还是想问你。杨排风,你愿不愿意嫁给刘皓南。”
愿不愿意嫁给刘皓南?
愿不愿意嫁给刘皓南?
仿佛无数声音在耳中齐齐回响。
它们或大声,或小声。
在许久许久后重新汇成了一句话——愿不愿意嫁给刘皓南!
排风彻底愣住。
睫毛半天才轻轻挥舞一下,声音失去。望向他的目光,藏着几分不可置信,又有掩不住的惊讶。
刘皓南也不催她。只站在那,目光坚定。
她表情发怔。像喝了整壶的玉冰烧,又像被晨光灼红。一动不动望着他,眼睛里像燃着一根小火把。
也不知道静默了多久。
宽阔的肩被双小手轻轻按住,他瞬间抬眸。是小姑娘伸出手来。她依旧那般看他,额发微微凌乱,小孩子一样。
可在他心中,她真的是小孩子。
停在肩上的手在颤,皓南心口彻底软成一溪云。他没忍住,直身将人一把揉入胸口。
“排风。”他声音低哑。
她目光迷离了,止不住的发抖、眉宇间尽是樱花徐徐坠落。
“你,你在和我求婚?是认真的吗?”排风声音不很确定。她试过被扔下的滋味了,甚至他还……叫她滚来着。
关于这段感情他一直都在拒绝、退步。
排风知道,复仇远比她重要,就像杨家的安危对她也同样重要一样。
所以,她总是被丢下那个。
其实她没怪他,要怪只能怪立场不同。
是她太执着,太傻了。
以为凭着有爱,就能让他放下仇恨。可换个角度一想,如果他要自己掉转头对付杨家,也是不可能的。
她不该那么自以为是。
望着小姑娘低下的发旋,刘皓南胸口密密麻麻的疼痛起来。“我很不可信是不是。”
“也不是。”她慢慢摇头。想了想,又摇头,刘海晃起来。“其实我一直很信你,就算少夫人说你不怀好意,我也没怀疑过你的用心。”只是,她对自己没那么有自信了。凭什么觉得,他会因为自己改变立场?
还记得那日,他要用剑……
排风不是爱翻旧账的人,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起那日他的狠绝。
轻嘘了口气。“算了,不要说这些了。就算少夫人说你不好,我还是信你。你很好,我知道你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狠绝。其实你很善良。但凡有的选,你都不会走那条路的。而且……我不想要你因为我为难。”
排风忽然被迎面抱紧,她的脸紧紧嵌入他胸口……快窒息的一个拥抱。
很奇怪。
排风并不反感这种贴紧。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把彼此缺失的那块拼图拼起。至此,才能完整的被爱和去爱。
“排风。”修长的手轻轻抚过她发际。
排风姑娘嗯了一声。
“知道吗?像是你现在的表情。你的笑容,你生气时的样子,还有亮晶晶的眼睛,我那时都一直很想这样摸摸看。这些想法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没产生过。”
他那时已经动心了。
但很多事他只能想,不能付之行动。
决定放弃她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熬过整个夜晚,情绪失控,崩溃了无数次。
在最思念她的那些日子,他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只能靠飞速决断南伐之事来提醒自己往前走。每到夜幕来临,他将无法交付出的真心锻造成了一把刀,却用来凌迟自己。
他该怎么说她才明白?
杨排风不是扑火的蛾!她本身就是火,是她一直在吸引他而不自知。他已经偏离了自己的轨道,不自主的向她倾斜。
如果可以,十年前那场天门阵。
刘皓南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要她有事。可他办不到。他没自己想的那么能耐,在她沉睡之际,他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谓的聪慧无双,在死亡面前同等绝望。甚至他都不知道她到底还会不会醒。也许人生的每一帧幸福与痛苦,都是有借有还的吧。
所以他活该,活该日日尝着蚀骨腐心的痛楚。
排风被他紧搂在怀里,眼眶不知何时变得热烫。
“这样的感觉我只对你有过。我也不是因为天门阵失败,无法复国而退而求其次。排风,别原谅我,我不值得。还有……我爱你。”
我从没像爱你这样爱过任何人。
杨排风。
你是意外,也是刘皓南的唯一。
排风微微张唇。
这是第一次,刘皓南在她面前吐露心意。
那一刻,细碎天光如他手中的金簪般碎碎抖动。
天与地的界限彻底翻转。
真心爱一个人时到底是什么感觉呢?会有千万只蝴蝶在心脏里翻涌吗?
排风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被托住颊,令人窒息而又带着糖意的吻再次落下。
一次。
一次。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