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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③ ...


  •   狱医其实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几十条触手从灰绿斑驳的防油布大衣下伸出,站在吊灯下的只是高挑身材的人形生物,头戴宽檐礼帽,从马头面具上两颗玻璃制成的眼后投出一道沉静内敛的光。
      “请到这里来。”

      被黑色手套藏好的四根手指对她勾了勾,纪兰因不敢保证,没有被控制的自己是否真会情不自禁投入到它耐心织就的网里。

      医务室弥散淡淡消毒水的气味,略显陈旧的手术台铺着一张白布,血点斑斑,凝结成坚硬黑褐色血块。托盘里的医疗器械明显不久前才使用过,毛发与丝丝皮肉纠结,欲盖弥彰留在手术刀表面。

      贴着墙正对她的两只储物柜里,分别放有药物与备用器械,收纳得井井有条,瓶瓶罐罐有条不紊排列,按照标号从小到大摆放。

      「·狱医·
      人物设定:
      热爱散播由药物与失血带来的死亡,从未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选项页面和角色介绍自狱医摊开的掌心递出,这次生成文本速度格外慢,一个字一个字浮出。

      系统也需要思考吗?

      ——经历方才那番骚动,你终于回到自己的囚室,身体很累,精神也很疲惫,但你知道你不能休息,必须振作起来,为此你决定:
      A、寻衅滋事,故意引来狱警。
      B、偷鸡摸狗,制造小小混乱。
      C、老实本分,翻找私人物品。

      这根本不符合她现在的情况。
      她保证自己看见的狱医和药品柜都是真实存在,精细程度非梦境可以比拟,左季肋部的不适感也能一比一复刻吗?这不太现实,梦境里的人是感受不到痛的。

      如果她看见的选项指向的不是自己面临的困境,那么,剩下的答案只有——

      她要选择的是其他人今后的人生,决定对方是走向生路,还是踏错一步彻底坠入深渊,再无翻身机会。
      她即是某一角色的操纵者,也是目前角色的体验者。

      真像硬币的正反两面。纪兰因想。

      无论那一个选项她都不想去选。

      在不清楚自己操纵是谁,而且对于其他人处境一无所知的当下,轻率行动是对双方的不尊重,也是对生命的藐视。
      不否认她曾有过被恶意主宰的时候,最多进行到希望对方摔胳膊断腿,再严重一点干脆直接半身不遂好了——却从未想过要谁去死。

      那可不是她能偿还的东西,以命偿命,血债血偿从不在她的人生信条里。

      纪兰因没能冷血到把人性也进化掉。

      顷刻间,真正体会了进退两难的滋味,原本要慎重考虑才会按下的选项,彻底变成了烫手山芋。

      ——只要按下就好了,杀死ta的是游戏,你是无辜的。

      她最后按下了“C”。

      ——对,因因,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

      既然不能改变现状,最起码别让它变得更糟,所以她确实是迫不得已。
      真实情况有谁会知道呢?

      停滞的时间继续转动,纪兰因用脚后跟带上门,径直走向左手边的担架床,目视自己动作迅速地躺在上面,由它束上一条条拘束带,紧到前胸与后背间隔的所有血肉都“咕叽”一声,被挤到空空如也的胃部。

      转身逃跑、求饶示弱、拖延时间……这三者中任何一个都是不错的选择,至少她是这么想。真正的操纵者却这样配合,纪兰因无法用言语形容此时的心情。

      等于她主动交出了能够杀死自己的刀,让自己成为它问世后的第一块试刀石。

      狱医对她乖顺态度予以肯定的笑。

      隔着冰冷的手套,它的手指像滑腻的蛇绕到颈间,绵软无力,完全看不到骨骼与肌肉的存在,一块湿哒哒的棉球被轻轻按在侧颈,注射器嘶嘶吐信,晃动着的淡黄色药剂瓶发出尸液一样的腐烂恶臭。

      她终于明白上一个病人的【哭爹喊娘】选项到底有什么意义——简直是她现在最真实生动的心理活动。

      不一定致命,会让人生不如死是肯定的。
      光是药液那糟糕的气味和颜色就已经够让她联想体表遍布黄绿色疱疹,或是七窍流血口吐白沫,最后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而纪兰因能做的,是放任身体开始爆发新一轮进行徒劳挣扎,拼命想要逃离逼近的针头。

      头部剧烈扭动,视网膜突然将上下颠倒的药品柜自动摆正,只留下无限放大的那个东西挤进海马体。

      一只暗红色的扁椭圆形器官静静漂浮在最下层的玻璃瓶中,已经有变形的趋势,看上去并不美观,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她却看得目不转睛。

      察觉她的视线,狱医停下手中动作,拍了拍她的脸颊,笑着问道:“你也很喜欢它吗?以前我收到过很多标本,它们都很美……却没有一个能像它那样可爱。”

      真的很可爱。

      在她左肋下方运作的时候远比现在可爱一万倍,它应该作为自己的所有物乖乖回到体内,而不是变成怪物的收藏品。

      那是属于她的胰脏。

      另一件属于她的东西——即将到来的注射器被倒转方向落下的光屏阻拦,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没有移开的意思。

      ——听完他的话,你意识到,自己必须好好考虑这件事,或许它会成为你人生的转折点也说不定,于是你:
      A、迫切应声,赶紧答应对方。
      B、严词拒绝,绝对不会同意。
      C、小心翼翼,还要考虑一番。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在白布底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装的好像是药粉,轻轻一碰纸面就留下指尖戳出的坑洞,发出微不可察的响动。

      是不是一直沉默下去,什么都不做,就能无限制扩大她和死亡间的距离。纪兰因唾弃自己的软弱,明明是她主动要加入到这场游戏中去,下定决心要彻底摆脱过去——到了这一步她还是无法做到相信任何人。

      她/他会不会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如果她/他决定要放任我去死改怎么办?

      她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啊。

      “因因,看着我吧。”

      纪兰因听到丈夫在温柔地叫她,原本朝左躺的头被手小心翼翼摆到右侧。抚摸了一下她沾上酒精后湿漉漉的皮肤,凭空出现在手术台边的青年继续说下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杀了你……看死亡杀了你,所以我来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把我当做你幻想的产儿,你越是恨我、厌恶我、不愿见我第二面,我越是要跟随你而来。①”他附身,用冰冷的嘴唇摩挲她的面颊,像个悠长到贴着脸才能说出口的道别。

      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她就是躺在同样狭窄的沙发上将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念给那个人听。
      没想到他还会记得。

      无视她的沉默,丈夫继续道:“你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对吧,因因?”

      “从这扇门朝前走,就能看见我想要送给你的东西……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再相信我一次吧。”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飘飘按下B项,随后抬起注射器对准自己的颈动脉一点点推入,他近乎空望一样的生气也被一点点、一点点推出。
      他的肌肉被药液腐蚀,纪兰因胆战心惊地看着活生生的人像蜡一样融化,从手臂到双腿,最后留在粥样粘稠的人体组织里的,只有他黑洞洞的眼球。

      如果那药作用到她身上,纪兰因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的后果。

      眼睑上方的巨大光屏紧随他的消失开始扭曲变形,选项更是直接变成一摊乱码,数秒后截然不同的内容出现。

      ——撒谎!他在撒谎!他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竟然拿这种事来骗你,明明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怒火冲昏了头脑的你再也无法理性思考,你要——
      A、拳打脚踢,让他付出代价。
      B、破口大骂,道出所知事实。
      C、拂袖离去,夺门而出逃跑。

      好。
      这下根本不用选了。ABC写作不同选项,本质还是同一个人通往三个中途死亡结局,然后问你打算如何死?

      她默默点了A。
      相比自爆杀和勇气可嘉的逃跑杀,还是A更顺眼——绝不是她现在胸中郁结难散想要找个出气筒,纪兰因相信对方一定会理解自己。

      “……A011号,你可以走了。”狱医的声音经过一阵诡异的卡顿,身体也无端僵硬,仿佛根本看不见她身上不翼而飞的拘束带,对着空气解绑。

      事了礼貌地做了个自行离开的手势,“你真的很健康,除了缺少一颗心脏和几个器官,完全是我见过最正常的人类。”

      纪兰因无言以对。听上去和“你真的很有钱,除了还要还一百年房贷”殊途同归,区别在于狱医是在真心夸赞,它说得如此认真,她都不好意思直接反驳。

      门外等候多时的狱警闻讯打开了门,声音平板毫无起伏:“A1011号,走吧。”

      它完全没有察觉到手中不翼而飞的注射器,握着一团空气扔进了医疗废物箱。纪兰因心头升起一阵滑稽的荒诞感。
      只有她能接触到的虚幻代替她死了一回。

      五味杂陈,“她”全身无力地撑着台面爬下手术台,走向门口,离脾脏越远,左肩放射性的疼痛就愈发明显,已经开始影响正常行走。

      狱医目送她最后一片衣角离开,语气照旧,却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停在了原地,“A011号,把你袖子里藏着的东西给我吧。”

      “……您看错了,我不会做这种事。”纪兰因伸出双手,由狱警检查,无论哪只袖口都没有东西,面上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无辜,任谁都只会认为她是在为自己被怀疑而感到委屈。
      简直是更高境界的楚楚可怜。

      狱医亲自走来,手套从肩头开始下移,双眼未曾错过她每一次神情波动,甚至特地绕到后腰,检查她的后背。

      左右瞧不出破绽,狱医道:“是吗?也许真是我看错了,我很抱歉。”

      身后木门一关上,“她”的手就灵活绕开镣铐的限制,二指一勾轻而易举取回了纸包置于袖中,走在身旁的狱警毫无觉察。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将东西放在自己身上,早在狱医心生怀疑,让狱警搜身时,借它身躯庞大视野受限,无法看清她小动作这个致命弱点,把药包暂时借存在它身上。
      纪兰因对这一系列操纵叹服不已。

      如此一想,她现在的人物设定极有可能是个精通伪装的窃贼。

      刚才药包一回到自己身上,心里自然升起一股不太正常的狂喜,纪兰因可以保证自己绝不会因盗窃而自得。
      只有和“她”同频这一可能。

      她好像真的被这个姓名不详、生卒年月未知角色的情感所打动了,思其所思,想其所想。
      只有真正享受游戏时才会这样吧?

      狱警没有直接带她回牢房,而是带着她去了先前紧闭的那扇铁门后,问起便说是去放风。

      囚犯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其实只有四分之一个篮球场大,三面都是插满玻璃碎片的铁丝网,一端是深色水泥墙。天空被头顶铁棘密布的栅栏划分成几小块,风也泛着湿蒙蒙的铁锈味,和原本的牢房没有本质区别。
      从小型铁笼换成更自由、更大的铁笼。

      等她真正走进去,却发现根本没有囚犯愿意接近自己。女囚三五成群聚集,全带着警惕目光投向她,每当她走近,就忙不迭闪开,抗拒交流的样子让她有些头痛。

      同为狱友,也没有必要如此冷淡吧?纪兰因还等着谁主动来套近乎,不免有些失望。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拉住了她的手,用力到快要把手骨都捏碎,那个NPC用秦麓湖从未有过的阴沉发黏的声音低语道。

      “……你还记得我吗?是你说过会来监狱找我,我才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在哪里,但在告诉你之前,你要先带我去说好的那个地方。否则我就算把它烧了,也不会给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A011号犯人请忏悔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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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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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