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郎食鱼记（已开文）》纤风银

5、第 5 章 珠冠

　　洛乔拉着阿兰回了自己的院子里，一推开房门便见到正中央的地方摆放着一件精致绝伦的嫁衣。

　　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件形制庄重的玄黑曲裾深衣，衣缘缀着暗沉夺目的𫄸红镶边，其上绣着繁复华美的双人对舞鸟兽纹。

　　上好的玄色锦缎自带柔光，暗光流转间，衣身的隐纹随光影轻轻拂动，尽显其低调奢华。

　　束腰曳地，广袖如云，长长的裙裾铺展如墨莲，可以想象穿上这件嫁衣的女子该有多么惊艳动人。

　　守候在一旁的侍女俯身行礼，声线轻柔温婉：“小姐，城主大人派人给您送来了嫁衣，请小姐先行试穿，以备大婚。”

　　洛乔迷迷糊糊地在阿兰和侍女的伺候下换上了这件嫁衣。

　　这件红黑相应的古典礼服一上身，洛乔整个人都显得更成熟了。

　　站在铜镜前，她怔怔抚着脸，镜中那个端庄华贵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吗？

　　这张脸顿时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和青涩，显得十分陌生。

　　侍女们又帮着她试妆，在她脸上涂涂抹抹，为七日后的大婚做准备。

　　一群人从上午试到下午，直到黄昏时分，门外有人轻声回禀：“小姐，大都督送来一物，请您在婚礼上佩戴。”

　　一个被盖住的玉盒呈了上来。

　　洛乔没多想，还以为是玉佩之类的，直接伸手打开了。

　　下一瞬，一顶明珠玳瑁冠静静卧在墨色锦布之上，珠光明润，玉泽四溢，霎那间点亮了整间内室。

　　洛乔清晰地听到周边侍女们倒吸一口凉气，压抑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捧着玉盒的侍女恭敬道：“禀小姐，都督说此乃齐国前皇室祖传之物，名为沧海明月冠，北齐苏氏代代相传。婚期定下后都督特意派人快马加鞭回齐国取来此冠，供您在婚礼时佩戴。”

　　洛乔深吸一口气，朝那个侍女道：“替我谢过都督。”

　　“是。”侍女退下。

　　一旁的阿兰惊喜地扑过来：“小姐！都督对您可真好！这可是传说中的沧海明月冠啊！”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冠上那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吃惊地张大了嘴。

　　洛乔也不敢相信，她小时候曾听父亲说起过这顶沧海明月冠。

　　据传这顶冠上的夜明珠乃是百年前齐国先君亲自在海中斩杀巨蚌所得，后齐国先君召集当世巨匠，以玉石、珍珠、千年玳瑁为材料打造出这顶稀世珍宝，此冠从此以后也被视作齐国正统的象征，历来只有齐国王后才能佩戴。

　　齐国前皇室覆灭后，这顶冠就被封存起来了，一直由前朝宗室，也就是苏瑾保管着，没想到他竟如此大方。

　　洛乔心中的情感十分复杂，冰蟾的事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神，自然也就没有心思理会婚礼，直到看到那件嫁衣时才有了自己真的要出嫁了的实感。

　　现在苏瑾又将这顶珠冠送来，她更是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早上她才和苏瑾见了一面，完全看不出他竟是如此重视这场婚礼。

　　不得不说，洛乔心里有一点被安慰到，这起码说明苏瑾对她、对她父亲、对她们宛城还是很尊重的，连自己的传家宝都愿意拿出来给她用了。

　　原先她自己都只把这场婚礼看作是一场权利交接的战败仪式。

　　洛乔低头仔细端详着这顶举世闻名的齐国明冠，她的脸倒映在顶端的夜明珠上，光泽形成了一道耀眼的漩涡，看得她有些眼晕。

　　她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这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洛乔惊讶地发现那玳瑁纯净洁白、毫无杂色，几乎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

　　阿兰轻声问她：“小姐，要不要戴一戴这冠？”

　　洛乔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抿着嘴点了点头。

　　侍女们涌上来，极其小心地将沧海明月冠捧起来放在洛乔头上。

　　好重，这是洛乔的第一感受。

　　头被沉甸甸地压着，脖子也僵直了，整个人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放缓了。

　　阿兰和另一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她走到铜镜前，三人走得小心翼翼，直到洛乔站定才松一口气。

　　昏黄的铜镜中，璀璨的珠冠如同闪亮的星子点缀在洛乔如墨的长发上，衬得她的脸更加柔和动人、风华绝代。

　　洛乔看着镜中的自己出了神，阿兰激动的声音传来：“小姐，大婚那一日您穿戴上这一身，一定能迷住大都督。”

　　什么迷住！

　　洛乔瞬间破功，她啼笑皆非地睨了阿兰一眼，然后唤人将她这一身都给换下来。

　　“快来帮我一下，这一身重死我了。”

　　话中没有丝毫对珠冠和嫁衣的留恋，只有想赶紧松快些的渴望。

　　又是一番小心翼翼地取冠、脱衣，洛乔终于换回了自己的常服，一身轻松。

　　珠冠被放回玉盒中，洛乔最后看了一眼便让人合上好好保管。

　　她静坐了一会，还是喊上阿兰一起去厨房重新做一碟糕点给苏瑾。

　　他派人送来沧海明月冠这个举动确实很有诚意，洛乔想到自己不情不愿做的那碟乳饼，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从小到大最不喜欢的就是欠人情，高中时洛乔曾经吃了一个月馒头，只为了攒钱，还给一个突然出现的、说自己的奶粉钱是他出的“亲戚”。

　　她重新认真给苏瑾做一份糕点，既是道歉也是感谢，就算自己还了这份人情。

　　洛乔在厨房里忙了一个时辰，做了一道自己最拿手的甘露饼。

　　这饼是绿茶馅的，外皮用的是糯米粉，蒸好后晶莹剔透，上面还戳着一个小小的绿印，吃起来清新可口、满口回香。

　　这在此时已经算是很新奇很难得的点心了，要知道这时就连发面馒头都是只有贵族才能吃得起的，想来即便是苏瑾这样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也不会对这甘露饼多加挑剔。

　　洛乔亲手将这碟糕点放入食盒中，又让阿兰亲自送去。

　　望着阿兰离去的背影，她轻轻吁一口气。

　　一天之内，苏瑾收到来自洛乔的两份糕点。

　　前者已经被他吩咐人扔了，不然和后者摆在一起必定形成鲜明的对比，苏瑾心道。

　　不同于那卖相凄惨的乳饼，眼前这份精致小巧的“甘露饼”散发着一股绿茶的清香，就连已经用过夕食的苏瑾都不由得来了些食欲。

　　他拈起一块，打量片刻后送入嘴中。

　　一股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清甜微苦的口感十分合苏瑾心意。

　　他微微舒展眉目，一双凤眸眯得狭长，看起来很是享受。

　　“看来都督的珠冠是送到了洛氏女心里。”

　　身旁一青衣束冠随从躬身在苏瑾耳畔轻声笑道。

　　苏瑾斜睨了他一眼，笑意在眼中流转，并没有开口否认。

　　“辛苦你了，从宛城回齐国一趟可不近，也难为你五日便赶回来。”

　　苏瑾放下糕点后饮一口茶，悠悠道。

　　青衣随从行一礼：“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苏瑾放下手中茶盏，眸光流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轻笑道：“我父母知晓此事后反应如何？”

　　“渤海公很是生气，夫人无甚反应。”

　　倒符合他的预期，苏瑾漫不经心地想着，他父亲必定不愿他娶一小小宛城女，他母亲终日里只跪在佛堂念经，自己无论娶了谁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随从明显熟悉苏瑾家中之事，他凑近了一些轻声安慰苏瑾：“都督无需在意，比起渤海公和夫人，池阳城内其他人的反应更为重要。奴婢刚到池阳，便有人来向奴婢求证，都督是否真的要娶洛氏女为妻，奴婢一一按都督吩咐的回了。”

　　苏瑾毫不意外：“他们自然是在军中安插了不少细作，只怕一个个比我父母还更早知晓我的婚事。”

　　主仆两人俱轻笑出声。

　　“行了，你既然回来了，那便接替潮生，去帮着洛骏那边的人准备婚事，等过几日大婚过后便拨营回齐。”

　　苏瑾淡淡吩咐道。

　　“是，那奴婢告退。”青衣随从行礼后转身离开。

　　苏瑾垂下眼帘看着眼前的甘露饼，忽又想到什么出声喊住那随从：“汐落！”

　　“奴婢在。”汐落回身单膝跪下。

　　“将此物送去给洛氏女。”他解下怀中玉佩递过去。

　　汐落接过玉佩心中微讶，这可是都督从小便随身佩戴的羊脂玉佩，还是夫人当年送给都督的生辰礼物，就这么轻易给了洛氏女？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径直拿着玉佩退下了。

　　近年来夫人待都督越来越冷淡了，两人之间的母子情分早已是名存实亡，也难怪都督会如此。

　　汐落叹一口气，带着玉佩前往洛乔所在的院落。

　　城主府正中央的院子里，洛乔正在和洛骏说话。

　　两人一起吃了夕食，又一起聊了好一会。

　　没几天洛乔就要出嫁了，洛骏心里越来越舍不得，这几日天天和女儿一起吃饭。

　　洛乔心里也舍不得洛骏，这些年来的相处，她已经将洛骏当成了自己真正的父亲。

　　嫁给苏瑾之后自己就要离开父亲、离开宛城，此后余生都不会再有几次见面的机会了。

　　父女俩正说到伤心处，谈到她母亲不能活着见到她出嫁，洛骏已然流下泪来，洛乔心里也不是滋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轻响：“城主，大都督差人给小姐送来一物。”

　　洛骏忙擦了眼泪，故意冷着声音道：“进来。”

　　洛乔也惊讶，怎么又给自己送东西了，苏瑾这是在还甘露饼的人情吗？

　　门开了，一个青衣束冠的陌生随从笑眯眯地走进来跪下行礼：“城主、小姐，我们都督让奴婢送东西给小姐，这是我们都督从小随身佩戴的，还望小姐收下。”

　　他从袖中掏出那块羊脂玉佩垂头送上。

　　父女俩对视一眼，洛骏微微点头，洛乔迟疑着伸手接过。

　　“替我多谢都督。”她道。

　　“是，奴婢告退。”

　　门又被轻轻合上。

　　洛乔把玩了一会这玉佩后将它递给对面的洛骏：“苏瑾真是客气，又送东西来了。”

　　洛骏接过，皱着眉头打量起这玉佩：“就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随从不是说是苏瑾从小便随身携带的吗，许是因为这个吧。”洛乔随口回道。

　　洛骏没看出什么，将玉佩还给洛乔，欣慰道：“无论如何，他今日两次送礼可以看出其诚意，想来是十分喜欢你，如此，你嫁过去之后父亲也能放心了。”

　　十分喜欢我？

　　洛乔疑惑，父亲是怎么看出来她自己都没发现的东西的。

　　她倒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反驳父亲，只要他高兴就好，这样自己离开之后，父亲心中也好有个慰藉。

　　洛乔心中一酸，拉住父亲的手：“女儿走了以后，父亲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这样女儿在齐国……才能安心。”

　　一番话说完，她的眼泪已然落下。

　　洛骏也湿了眼眶，将女儿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