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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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归已经不太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了，只记得那时凡是他触眼所及之处到处都起了火，火舌眷恋般的舔着自己的床褥，自己的古玩，自己的四宝，迅速直窜到屋顶的高度，然后“轰”的一声炸开，而取而代之的是更猛烈的火扑天而来。滚滚的浓烟刺激了他的眼睛，使他只能不断的流出无意义的泪水，只能呆呆的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看见一根顶梁的柱子倒下后，自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整个人仿佛在漫漫无边的黑暗中孓然独行，黑暗夹杂着不可忽略的热量，烤得他眉头紧皱。
黑暗中，有一只在岁月中曾经熟悉的手，将他轻轻推开——不，不如说是无力的推开。
他终于睁开双眼，眼中便只能看见那一场景。
母亲，兄妹，小厮，仆人，还有——少年！ 除了少年，其余的人都已经惨不忍睹。尤其是自己从小疼爱的妹妹和对自己呵护倍至的大哥，身上早已经血肉模糊。自己身旁是母亲有气无力的呻吟： “不归……不归……”
唤他的名字只持续了三声便微弱下去，尾音噎在喉咙中，就这样慢慢的停止了呼吸。
林不归抬头便看见了在血色和火光中唯一干净的那个不认识的少年。他手中的剑尖垂向地面，还有一滴一滴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流。现在想起来，少年的身旁一定还有不少人，不少的剑尖和一滴一滴红色的东西。因为记忆中的那晚明亮异常，那是刀锋所反射的明晃晃的光。可他当时确实只看见一个人。
他只看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月白色的衣裳在火光下映有跳动的红色，神色是和容貌完全不相称的萧杀。
少年冷冷的看着脚下的流血飘橹，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身后有父亲突然苍老的嗓音凄凉的高喊：
“戚安平！你好……！……”下面的话林不归听不见了，一把短利的小刀不偏不斜插入父亲的喉咙。昔日的镇夷大将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直直的挺身。
年过四十的父亲依然俊美出尘，倒下时有如残风中铿然破碎的美丽百合。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了。
林不归想站起来，他想过去扶起父亲的身体，他想逃，想逃出这个可怕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再面对这些可怖的人。可是他动弹不得。哪怕只是他脑中念了不知多少遍的“起身”，却也始终落实不到身体上。
离得不远，他可以清晰的看见所有人眼中的噬血的凌厉眼神，惟独除了那个少年。
其中一人已经按捺不住，提刀缓缓走上前，狠狠刺下去！
林不归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冥冥中听见呼啸的剑风破空而来，直取他的首级。
“停手！”
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可以算是撕吼的喊声。然后一切就静止了，林不归能感觉到破空的声音静止在自己脖颈不远位置，之后慢慢退开。
他努力睁开眼睛，望向声音所来的方向。
从远处踉跄走出一个人来，缓缓向自己走来，向他——伸出双手。
——他是来救自己的么？林不归迟疑着想把手递出去。那人却犹如看不见他一般，直直越过他的身子。一双手，就那样牢牢的抓住自己身后的父亲，挥臂便将那个金戈铁马二十年的将军的尸体轻柔的托在自己的臂膀中，柔声而又哽咽着道：
“活该，谁让我是蠢材，你也是蠢材。”
他轻轻拭去尸体脸上的血迹，微笑道：“没关系，我们会在一起的，无论哪里。”最后一句说得极为严肃。语毕，他转身，对众人道：
“我们走吧。”
其中一人急道：“安平王爷，你可想好？林家尚有一子未除，日后若养虎成患，你我都未必好过。”
戚安平似乎这才注意到林不归的存在，他紧紧抱着怀中尸，臂膀突然收得很紧很紧，眼内有说不出的怨恨。半晌，他才转过头，幽幽道：
“那与我无关，而且……”戚安平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我答应过他，让他留个子嗣的……”
言毕，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林不归的视线范围。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互相嘀咕了两声，最终心有不甘的各自施展轻功，一跃便没了影踪。
一瞬间，原本“热闹”的园子，现在只剩下了成群的尸体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满身血污，一个白衣胜雪.
血污少年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白衣少年的眼眸，他眼里有太多的情绪，愤怒，惧怕，无助……满满的将要溢出来。他凝望着白衣少年冰冷无物的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自己按捺不住的情绪，不让情绪灼伤自己。
白衣少年也不回避，就那样的，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目中没有悲悯，只有胜者对败者的丝丝不屑。
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白衣少年转身，踏过层层的尸山，身影轻盈的有如飞天之姿，就这样消失在远方。
林不归适才发现，这样的尸山血海踏过淌过，他的身上依然是光洁无尘，连一滴的血迹都不曾有过。
【天龙盛朝，永和十五年，护国公镇夷大将军一家遇害。九王爷戚安平难逃其咎。王上悲痛万分。然我圣上英明，大义灭亲，与六月丁丑施刑，诛灭九祖。】
十年后，江南。
【天龙盛朝，永和十七年。皇帝驾崩，传位于太子，改国号为安毕。然时局纷乱，民间有邪派。主上英明仁德，除之，有如快刀斩以乱麻。然天下平定。】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正是好时节。
烟雨朦胧的江南，隐约看得出形状的桥，清晰的只有桥身上用红漆细心写的“月桥”二字。轻歌曼舞的杨柳，漫回的岸边楼阁，桥下一江春水溶溶，实是美不胜收。
西湖岸上有一人负手站立。背上斜背一把剑。风吹过，一鬓轻轻打在他脸上，白衣飘飘，看背影甚是潇洒.
那人看着湖中涟漪，还有那驰名的“三坛映月”，嘴角微勾，抹出一丝笑容。不知怎地，那笑容怎样看怎样有淡淡的苦涩。
林不归望眼四周，那十年前曾经破灭的大宅子现今还没有拆。当年父亲贪恋美景，笑着命人把皇上御赐的将军府迁至西子湖盼，只为每日能看见“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湖，能在湖盼静静的吹箫弹琴。九王府在将军府搬迁不久之后也悄无声息的搬来至此。每次父亲吹完箫弄完琴，便总能看见有一人立在阴处，一双眼只看着父亲。对于这件事，不归和父亲都清楚，而却都没说出来。自己是不敢说，而父亲呢？怕只是不愿打破这平衡罢。
昔日的将军府殿宇辉煌，只是现在房顶上已经密密长满了残败的野草。如此荒凉，连鸟儿也不爱在此安家，衔草匆匆飞来，又败兴而去。
十年了，十年的光阴可以消磨一个人最深处的惨痛记忆，另他安详，平静，只是不可能连根剔除；也可以助长加深他的记忆，另他疯狂，另他改变本性。自然，那是要分人的。林不归是完全属于前者，他没有因十年前的那一场变故而萎靡不振，也没有令无助压垮自己。 象林不归的这种情况说是因祸得福确不确切呢？当年他从已没有活人的将军府中出逃，终因体力不支倒在通往翠云山的山路上。而被他后来的师父玉扬子所救，玉扬子出身道家，年少修行时便是天资过人，炼就一身难得的身法。玉扬子漂泊一生，清寡无欲，久久没动过收徒的念头。无奈一身绝学无人继承，思虑良久终于动了收徒之意，当日正要下山物色徒儿，巧在就在半路拾到了已昏迷的林不归。本着救人的目的把了把脉，却发现眼前拣来的小子资质奇佳，于是喜滋滋的，更是理所应当般收了林不归为“关门弟子”。
十年来，林不归勤学苦练，深得玉扬子喜爱，于是也将毕生绝学悉数传授。现在，已经可以和自己的师父勉强打个平手了。
玉扬子从不反对杀罪恶之人，这与道教的思想似乎有悖。玉扬子也不解释，只是对林不归欲言又止，说他以后，自然会懂。
能够幸运的得到这样一位尊师和一身武学，是天下多少人所梦寐以求的。可是对于林不归来说，家破人亡这样的代价却是他不愿付出的。
眼下学期已满，玉扬子笑着将他撵下山来，说是应该到他给师父争脸了云云。林不归心中虽有不舍，可还是谨遵师命。
临下山之前几天，玉扬子曾问过林不归下山除了为师父争脸还有何愿望？林不归笑而不答，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目的。说完，心中隐隐的跳了一下，脑中却有意无意的浮现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玉扬子听后严肃道：“不归，你对当年九王爷杀你全家之事，可还有憎恨？可还想要报仇血恨？”
林不归面色一怔，双眼有些迷茫，苦笑道：
“师父……我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想……”当初看见安平王爷对父亲的感情，虽然惊世骇俗了些，可也不失感动。但单凭这感情，就可以行尽这残酷之事？但现下安平王爷已死，连九族也被诛连了，想要父债子还都没办法，如何要求他偿命？
想到十年前，突然有冰冷的眼神和胜雪的白衣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不知从何时起，那少年的脸是再也记不得了，唯一镂刻在心间的，便只有那冷冷的目光，那像寒冰一样的眸子。
玉扬子听后叹息道：“……怨怨相报何时了哇……说不定，这也是你们家何时何地欠他戚安平的。”
林不归没有说话，默默回房整理下山的行李。
清晨，林不归告别生活了十年的翠云山，重新回到这多事的城间。
眼下他看了看突然冒出的两位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两位老人，抿抿嘴，无奈开口道：
“二位请起吧……晚辈已知道你们的疾苦了，请让晚辈帮助您二老吧……”
老人闻言马上跳起来，兴高采烈的拉着对方的手热泪盈眶，全然不顾年轻人的无奈，高声说了谢谢便携手而去。
“唉……”林不归长叹，希望此行不要被卷入什么多事之秋才好。
苏州各处今夜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往来的人群相互问候后便都齐齐走向位于苏州城正中的一户大宅。宅前同样是结满彩，红红的彩绫伴着大大的灯笼，照得人脸上也红扑扑的。
县衙柴老爷年过六旬，喜宴盛况空前，几乎掏空了全苏州的人来为此次的喜宴祝贺。
柴老爷并不招人喜欢，确切的说是令人又怕又恨。人们总畏他的职权，因有确切的消息说他的确有亲戚在皇上身边谋得一官半职，否则以他的脑满肠肥，绝不会坐上县衙这个职位。
门口负责记录礼品的管家恭声唱名，宾客随着而鱼贯而入。在这种情况，哪怕你是再穷的人家，也要砸锅卖铁来换点象样的礼品的，否则今后的日子恐怕隔三差五就会被官差大爷致以“亲切”的问候，偶尔还可能去城郊的牢房中去吃几餐牢饭。最后还是要用银子来赎出来的，结果既然都是一样，很多人索性就趁早了。
贺喜声与笑声不绝于耳，夹在人群中的林不归有些不耐的歪歪脖子，打开手中用来糊弄司仪的锦盒——里面是一把不大却异常锋利的刀，刀锋刺目地晃着他的眼。
他突然起跳，轻盈地跨过人群，手中的刀精准地割下柴老爷的脑袋。
喀嚓。
这发生在没有人察觉的刹那，刹那间，林不归还轻松的拭掉了刀尖的血迹。
落地的瞬间掀翻了桌子，他同时起手断了恰巧围在身边的人的魂。
冲天的喜气祝贺霎那间变成了震耳的哭号，没有人再贪杯，个个的脸色就像宴上酒杯的白色。人挤着人尖叫着争先恐后地奔向出口的方向。
柴老爷的头滚到墙角，眼睛还死死地瞪着，尸体一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喜帕，另一只手不甘的指向花轿的方向。
是什么样的美人，可以令人这样执着？
他顺着柴老爷胳臂指的方向看过去，迎上一双没有情绪波动的眸子。
尸首身上大红的喜服与鲜血触目惊心的红映在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眸深处，眼波流转处，有着若有若无的一丝不屑。
眼的主人飞凤的发髻高高挽起，上面紧紧系着三色流金带，还有女儿家出嫁不可少的凤冠。迎面是上好的胭脂香扑鼻而来。
山上十年，林不归过的虽不是道士一般清苦的日子，可玉扬子家中清新的香味也令他心下喜爱。反观浓烈的胭脂却只能令他皱眉。待他走过去，新娘身后的媒婆早已吓得只能发出呜呜哑哑的声音，林不归看也不看，径自拉起新娘的红衣，将她抱在怀中。脚一蹬，便飞身跃上了两人高的围墙，接着消失在夜色中。
林不归轻松的把听到风声前来拿人的官差队伍抛在身后，笔直的向城隍庙方向奔去。
怀中的女子一直没有动静，林不归只当她是惊得昏过去了，也没有去想什么。可时间长了才发现她静得似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这才吓了一跳，赶忙找了个还算隐蔽的茅屋停下。放下怀中人，想看看她究竟吓得如何。
只是奇怪的是，女子的身材会有这么高么？身体似乎还硬邦邦的……
“你没事吧？”也许是因为刚才奔跑的缘故，女子身上的胭脂香淡了不少，林不归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用柔和的语气问她话。自己本身就才杀了人，一个弱女子，想必会吓得脚软。
没有回答。林不归不禁揭开她的面纱，却猛然抽了一口气。的
眼前人有着完美的面部轮廓，肤若软玉凝脂，眉若远山之黛，长而浓密的睫毛，直而小巧的鼻，微微向上翘了一点，饱满的唇上薄薄抹了一层胭脂，看起来艳丽无比，好一幅精致绝伦的容貌。
怪不得柴老爷都已知天命了还寻思着娶这样一个小妾，如此绝色，怕是没有几个男人会经受住的罢。
林不归自认对女色不感兴趣，可遇到眼前的状况也不由得愣住。一双眼就这么盯在眼前人身上移不开了。直到听见一脆生生的嗓门才反应过来。
“喂，喂！”
林不归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抬眼就看见那一副精致的脸就在自己眼前，心不由得快了半拍。
见是他，女子不笑也不感激，反而冷冷道：“是你杀了柴进荣？”眼中还有微愠之色。
柴进荣？林不归细细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柴进荣便是他适才所杀的鱼肉百姓的柴县衙。
“是。”他温声道，想到眼前人悲苦的身世，他便不由自主的放缓语气。“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现在没事了，他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不知为什么，看见她的眼，林不归不禁心跳加速。
……奇怪……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同样的景遇……？
女子听了他的话仿佛有些错愕，瞪了一双美目直直看着他。林不归只以为是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幸福，于是俊朗一笑，道：“走吧，我领你去见你爹娘。”见她还不答话，只得迟疑的叫了一声：“姑娘？”
尚晗冰脸色一变，皱眉道：“谁是姑娘？你连一个大男人都看不清么？”
“什么？”
这个答案显然已经超出了林不归的理解范围，他不置信的看着尚晗冰，脑中一片混乱，双手在身前不自然的楞着——那本是他想去拉“女子”手的姿势。
尚晗冰站起身，慢慢扯下身上的喜服，这个动作令林不归有些口干，可接下来的景象另他脑中出现的各种旖旎的想象如泡沫般在阳光下破碎——那是男子不可错认的平胸。
“看见没有？是不是还要我脱下裤子给你验明正身？”尚晗冰有些不屑的睥睨着仰头望他的林不归，眼中有冰冷的笑意。
那眼神，竟突的令林不归的记忆恍惚回到了那一年，令他想到那个同样有着冰冷眼神的少年，不知他现在，身在何方？——当年追查的时候，有没有也把他，缉拿归案？
“对不起，姑……恩，公子，这似乎是误会。”林不归意识到这时候应该道歉，于是诚恳的说了一句。“只是，在下想知道，这花轿中的新娘，究竟去了何方？在下和人有约，还请公子配合。”
他前几日才到苏州，本想找个好地方静静欣赏西湖风光，怀怀旧。没想到才刚站好，就有两老人哭着走出来，看见自己背的剑，硬以为自己是江湖中人，正义为民，于是立扑到他身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自己的遭遇，也不知是不是过于伤悲，竟连话也说不清楚，反反复复说了几遍才令林不归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就是说苏州县衙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甚至连形容昏君的荒淫无道都用上了。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要娶第六房小妾，而偏偏就看上他们家的女儿了，剩下的自然是说抵御不成，孩子被掳，无处伸冤，偶遇少侠，请为做主云云。
林不归本不想杀人，可是询问了不少人，各个自然不敢明说，但在背后也悄悄的把他的罪行数落了遍，顺便再捎带着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带上操了一遍，图个嘴上快活。这才令林不归“心安理得”的下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