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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盏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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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谦只道:“这是应该由陛下来决定的。”
兴庆帝目光中多了些意味深长,“那换一个问题,你觉得朕对忧明如何?”
“陛下对谢御史自然是厚待的。”温谦回答。
“你明白,可惜外面那群人不明白。”兴庆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一个个的都说朕苛待忠烈遗孤,把朕说得忘恩负义。”
温谦低了头,阴影掩盖复杂的神色,他顺着兴庆帝的话说:“此时,为陛下为谢将军翻案的大好时机。”
兴庆帝饶有兴致地看了眼他:“继续说。”
温谦回答“是”,缓缓阐述道:“卫家已是穷途末路,当年卫将军与宣王陷害谢安之事无论是陛下还是天下万民都心知肚明,但是碍于证据不足,阖国虎视眈眈,用人之际所以只能不了了之。王朝更替之时各有难处,如今国泰民安,既然天下皆怀念谢将军的忠肝义胆,鄙夷卫将军利欲熏心,不妨数罪齐发,将谢安之案重新拿到明面之上。”
兴庆帝注视他片刻:“谁说你离开王府后就荒废了十年。”
温谦道:“为陛下解忧是臣的职责所在。”
“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兴庆帝道,“忧明还在诏狱里,你不着急先去见他。把这件事情查明白了,风头一过,朕自会放他回去。”
温谦领命退出了崇华殿,冯陈来给兴庆帝添茶,听到兴庆帝说:“这小子,不光长得越来越像无愁,脾气也越来越像了。”
“陛下是指...”冯陈小心翼翼问道。
兴庆帝轻笑一声:“为着当年的事,还是与朕生气呢。”
冯陈道:“陛下当年也是权衡过后才作出的决定,谢将军还远在北关,卫党强大,府里还有卫侧妃,只有如此才能更好保护世子啊。”
“可惜无愁不懂,她只觉得朕无能,连她和儿子都保不住。”兴庆帝沉浸在回忆里,“她和朕闹了那么久,连死前都不愿意多看朕一眼。是不是还在气朕在她和皇位之间做了这样的选择?”
冯陈宽慰着他:“皇后娘娘仁慈良善,不会这么想陛下的。”
兴庆帝后背靠上椅背:“可朕不得不那么做。无论朕能不能坐上这把龙椅,皇位之争从未离朕远去,与其受人暗算,不如主动出击。可登上皇位后,朕还是要受人牵制,走一步看三步,担心文官骂、武将反,担心着在百姓里的名声,担心着在史书上的名声。”
“陛下是明君。”冯陈叹道,“您为了将军,实在是殚精竭虑。”
“可惜他胸无大志,卫雍晟要死了,他就安于现状。”兴庆帝略微不悦,冯陈便拿过了空的茶盏,开始研墨。兴庆帝重新拿起御笔看着奏折,自言自语道:“如此不成器,又如何让朕在九泉之下面对无愁?”
冯陈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温将军总会理解您的。”
“我还能看不透他?”兴庆帝嘲讽一笑,不只是在笑冯陈还是温谦,还是他自己,“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家那个小子。当初就算在王府禁足都要翻出去巴巴儿给人送两块饼,王府里的人没眼睛,就当朕也没眼睛。”
冯陈说:“温将军还年轻呢。”
“就是因为他年轻,所以才是非不分,安稳走朕给他铺好的路,才是他应该做的。”兴庆帝示意冯陈退下,“去把胡靖竹找来。”
温谦离开大殿,对着在殿外不知跪了多久的人说:“太子殿下引咎自责,真是平日里万万窥见不得的光景。”
自卫家事发,袁祁就在崇华殿殿外跪地请罪,卫鑫慈在一旁让他起来,袁祁置若罔闻。贪赃枉法又如何是皮肉之苦便可以抵消的?襄朝开国以来皇帝最恨贪官污吏,兴庆帝也一样。若是真的如传言一般爱护贵妃、宠信太子,又怎会在这正午还任由二人在崇华殿外自生自灭?
袁祁已经直不起腰,讲话有气无力:“温将军站着说话不腰疼。”
“自然。”温谦直视前方,连一丝尊重都不愿施舍给袁祁,“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卫鑫慈给了袁祁一个目光,让他别说了,袁祁熟视无睹,争着嘴皮上的功夫:“孤如何,你不配来置喙。”
“是啊,殿下被众星捧月久了,早就不知道虎落平川是什么滋味了。”温谦云淡风轻地对他说着,“太子殿下做了那么多年的美梦,如今也该醒了。”
袁祁应该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听说已经晕过两次。他费力直起身,丝毫没有曾经不可一世的样子,却还是带着锐气说:“温赋溢,你落井下石!”
温谦有些想笑:“太子殿下天潢贵胄,我贱命一条,这话可真是折煞温某了,”
“你分明就是...”袁祁知道温谦的言下之意,所以才会怒火中烧。卫鑫慈俯身捂住了袁祁的嘴,朝温谦抱歉地笑笑:“他近日神思倦怠,胡言乱语了,将军莫怪罪。”
温谦瞥了一眼这惺惺相惜的两个人,只道:“怪罪他是陛下的事情。”
袁祁在卫鑫慈的怀里晕了过去,温谦只想快点离开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卫鑫慈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许哽咽:“对不起。”
温谦并没有因为这迟来的抱歉而停留半分,他离开时面无表情,就像当年在王府看着庭院落锁一样。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秋燥明显,白日艳阳当空,入夜却凉风凛凛。温谦坐在府中的院子里,金黄的月饼叠在瓷盘里,他像是不喜欢一样,兀自望着天空。杨风彻上前来为他披了一件氅衣,听到他说:“明月人尽望,秋思落谁家。”
杨风彻呆愣了片刻:“将军,您讲话越来越像国子监的先生了。”
“我没这么觉得。”温谦道,“只是今日中秋,有感而发罢了。”
温谦一时间想到了很多的事,包括幼时与父母在中秋节时赏月,桌上也是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温无愁一向不对他放纵,月饼只让他吃半个,卫鑫慈会偷偷藏下两个,待晚上分给他和袁祁。偶尔会被温无愁发现,温无愁也只是表面斥责两句便罢了。
温谦拿起面前的月饼,掰下小半,放到口中嚼着,声音平淡:“这东西这么沾牙,怪不得她不让我多吃。”
杨风彻有些疑惑:“谁?”
温谦无所谓道:“你不认识。这些东西甜得发腻,有个人肯定爱吃。”
杨风彻欲哭无泪:“谁?”
温谦摆摆手,话不投机半句多。
又一侍卫来禀报:“将军,锦衣卫柳青礼大人遣人来见。”
温谦饮了茶送下月饼:“请过来。”
侍卫恭敬地带进来一个人,面色年轻,穿的不是锦衣卫的服饰,应是柳府的人。温谦刚想开口询问,那人便扑到温谦脚边跪下,急切道:“将军,您救救谢大人!”
与此同时,温谦的茶盏直直地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备注:(1)“明月人尽望,秋思落谁家”:唐·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