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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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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愣头愣脑的毛小子,拿着一大把包装得简陋的花,扯着谢誉的袖子问道:“哥哥,新鲜的芍药花要伐?”
温谦怕他被扯疼,拍掉小孩儿的手,面色严肃:“不许拉拉扯扯。”
小孩儿委屈着收回手,巴巴儿地看着应该更好说话的谢誉:“二位哥哥,好花配美人,这位哥哥不如买一束送给哥哥?”
谢誉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小孩的额头:“哥哥叫的这么顺嘴,忽悠过多少人买了?”
“哪儿能啊,二位哥哥是我第一个来找的,见你们俊俏,这才斗胆上前来问的呀。”小孩儿抬高手,把粉色的芍药往温谦和谢誉的身上凑,“香得伐?今儿夜市开张前才摘下来的,保准与哥哥相配!”
“谢哥哥,可是我拿不下了。”温谦凑近谢誉的耳朵,学着那小孩的调子,低声说着。
谢誉瞪了他一眼:“你瞎叫什么?”
温谦装作无辜,抬了抬右手上提着的四个袋子,道:“谢哥哥,不要再买了,冲动是魔鬼。”
谢誉欲言又止,权衡片刻,还是决定先打发了这小孩儿,再跟温谦掰扯那称谓的问题。看着小孩神采奕奕的脸上满是期待,又不知道说什么拒绝,他蹲下与那小男孩平视,开口却又犹豫:“要不你去那边问问呢?”
小孩儿垮了脸,愤愤地看着那位劝人不买花的小气哥哥,一眼扫过他手里的东西,指着其中一个袋子就哭道:“哥哥,你们买了冯哥儿的,却不买我的,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冯哥儿,都讨厌我...”
那小孩儿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引得路人都纷纷朝这边看来,谢誉手足无措,只能抬着一只手给他抹眼泪:“哪儿就讨厌你了?不许哭了,别人都在笑你呢。”
小孩儿抽泣着,左顾右盼,周围的人们嘀嘀咕咕地说着“哪家的小孩被哥哥训了”“过节怎么还给小孩儿骂哭了呢”“打扮人模狗样的怎么连小孩都欺负”“真是衣冠禽兽”,温谦听着气不打一出来,凶巴巴地说:“你这逼我们买啊?”
谢誉安抚道:“罢了罢了,买就买吧。”
温谦止住谢誉拿钱袋的动作,拿了几块碎银子对那小孩儿道:“把花留下,快滚吧。”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哥哥愿意卖我的花,是不是喜欢我比喜欢冯哥儿更多?”
温谦忍俊不禁:“谁喜欢你了?怎么可能...”
谢誉因为还在蹲着,只能抬头示意他住嘴。温谦对上谢誉的眼睛,不甘心地把下文咽回了肚子里。
“喜欢你。”谢誉拍着小孩儿的背,“冯哥儿是谁?我们不认识,别哭了,哥哥最喜欢你了。”
“冯哥儿是在那边跟着卖酥点的。”小孩儿说,“哥哥说喜欢我,骗我怎么办?”
谢誉揉了揉他的脑袋:“哥哥从不骗人。”
温谦听到直接在身后笑出了声,有模有样地学:“哥哥从不骗人。”
谢誉拧了一把他的腿,温谦痛得叫了一声,越看这小孩越觉得不顺眼,准备拿他撒气,于是晃了晃手里的银子,没好气地问:“你到底卖不卖?”
小孩儿对温谦的不耐烦视而不见,兴高采烈地接过了银子,把那捧花都塞到了谢誉的怀里:“哥哥,所以这鲜花是这位哥哥送给你的哦。”
温谦轻哼一声:“那当然,还要你多嘴。”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几人和好了,便觉得无趣,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谢誉腿蹲的麻,站起来的时候还被温谦扶了一把,那小孩儿眼珠一转,面色一喜:“哥哥们知道芍药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谢誉左臂捧着花,右手拨弄着芍药,顺着话问道:“什么?”
小孩儿神秘一笑:“美丽又富贵!这位哥哥真有眼光,挑上与您这么相配的花赠。”
温谦笑骂道:“有钱便是爹,真是油嘴滑舌。”
小孩儿朝温谦做了个鬼脸,又朝谢誉笑了笑,数着碎银子消失在了人群里。温谦引着谢誉在路边漫步着,温谦酸道:“谢哥哥人好心善,明明是我掏的钱,怎么感觉那孩子还拿我当恶人呢。”
谢誉无奈,却也只能好言相劝:“一捧花罢了,还有,谁准你瞎叫的?那么大的人了,说出来也不害臊。”
温谦回答:“我还以为像他一样叫谢大人几声哥哥,谢大人也能对我轻声细语,好言相向呢。”
谢誉轻哼一声:“你貌似比我大。”
“嗯。”温谦撇嘴道:“我学他嘛。”
谢誉的指尖舒展着蜷起的花瓣,心无旁骛。粉白相衬甚是好看,温谦的鼻尖萦绕着甜丝丝的香味,好像有芍药的花香和酥点的甜香。谢誉似乎也没有发现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温谦微微垂下眼,看着谢誉的动作,笑的温柔。
恩谷寺一事后的一周,弹劾宣王的奏折像流水一样地往崇华殿递,数位朝臣钦定宣王谋逆之罪二、欺罔之罪五、僭越之罪九,加之其他,如此种种五十五款,条条论律当斩。处决宣王的旨意来得及快,兴庆帝于第八日下旨,宣王贬为庶人,在诏狱看押,秋后问斩。
翌日,谢誉进宫面圣,兴庆帝坐于龙椅之上,案上摆着数封奏疏。
谢誉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平身吧。”兴庆帝眼神扫过御案,拿起其中两封递给谢誉:“这有两封奏疏,忧明,你来看看。”
谢誉接过浏览一遍,两封奏疏一封是由他前几日呈上的,内容与都察院其他言官大差不差,都是些启奏严惩宣王云云;另外一封是卫雍晟呈递上来的,令谢誉意外的是,卫雍晟竟然也主张重罪正法。
“没想到卫将军竟与臣等意见相同。”谢誉道。
“就是因为你们意见相同,所以他这道奏折才大有深意。”兴庆帝道。
谢誉回答:“宣王之罪,条条罄竹难书,陛下杀鸡儆猴,卫将军选择独善其身,自是情理之中。”
“此事证据确凿,朕已下旨宣王袁择明被锦衣卫看押于诏狱,既是秋后问斩,期间想必能让他吐出不少东西。”兴庆帝道,“锦衣卫公务繁忙,你也去问问吧。”
谢誉一惊,他本以为兴庆帝是不会让自己去见袁择明的,于是他早已暗中派了潘邵给柳青礼递了话,准备等事态平息后便去诏狱走一趟。没想到兴庆帝竟直接允许了他胡作非为。
“怎么?不愿意?”兴庆帝见他迟迟没有回话,轻笑道,“你小时候也没这么别扭,不过入仕之后倒终于没那么放肆了。”
“谢陛下隆恩。”谢誉朝兴庆帝行了揖手礼,回答道:“儿时年幼无知,现在臣既已入朝为官,便更要严于律己。”
兴庆帝对他说:“朕看着你长这么大的,忧明少年时就妙语连珠、人小鬼大,现在你的那些小心思,朕怎么能不知道?”
谢誉与龙椅之上的兴庆帝一站一坐,他直视天颜,声音平缓:“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唯君命是从。”
兴庆帝端详谢誉半晌后,问:“伤可好些了?”
“徐太医医术高明,臣已经好多了。”谢誉回答。
“你回去吧。”兴庆帝道,“谢卿,照顾好自己。”
场面话听起来关怀备至,谢誉低头回了“是”,便离开了。
他回头望了下崇华殿的牌匾,眼中晦暗不明。
皇帝又怎么会有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