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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光大亮(二) 姑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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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儿瞧他面生才是对的。”有人说,“沈兄可不曾出入过烟花之地。”
沈燕歌在此时出声了:“这位姑娘……今夜为我唱个曲吧。”
黎梨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托着腮,上前去凑近了,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要我唱曲很贵的,公子可消费的起?”
沈燕歌道:“可,买你一夜。”
天降的富贵怎能不要,黎梨登时笑起来,指尖轻佻的拂过男人面颊,道:“客官楼上请——”
尾音婉转,勾的人小腹一紧。
沈燕歌起身,真就走上去了。
“这梨花儿真有魅力。”不知谁先笑了声,又跟着一群人七嘴八舌。
“是啊,沈兄一来,就被勾魂儿了。”
不管如何喧闹,楼上是绝对隔绝的密闭空间。
放了谁,花魁于面前站着,都不会毫无反应,偏偏沈燕歌是个例外。
黎梨问他听什么曲。他不知。
唱了一首给他听。他愣愣的没什么反应。
不管如何调笑,如何逗弄,男人都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傻傻的端坐在床上,一身白衣与周边那飘扬红纱格格不入,像是被人拐进青楼的良家妇男。
但客是客,到底花了一大把银子买了黎梨一夜的人。
她顿觉无趣,独自唱着那无人欣赏的曲子,不知过了多久,头一次如此高强度工作的梨花姑娘有些絮烦的意思。
“公子,招呼奴家过来,没什么好玩的吗?”她道,“如此一夜,枯坐着听曲,岂不虚度了光阴。”
她眼波流转,忽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男人这次开口了:“我姓沈,名蕴。”
黎梨一惊,笑容瞬间敛了去。
如她这种姑娘,对京城世家都是眼熟耳也熟的,只是沈蕴其人,从未出现于此等烟花巷,她自是只听过,未曾见过。
安王沈蕴,字燕歌。传闻清冷俊雅,待人温和有礼,从不贪财好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只是黎梨脑子一热,且不说敬语,连礼都未行一个。
她悄然打量着面前的人,道:“王爷来了这儿,点了奴家又不作声,可是逗弄奴家?既是如此,我瞧所谓‘世无双’的公子,也就这样了。”
沈燕歌闻言,一抬眸,道:“姑娘不是清倌?”
黎梨一噎。
她确是清倌,只因长相艳丽,称得上京城第一佳人,来客没有不趁机占她便宜的。
腌臜地方少不了腌臜客,黎梨生生受着,时候久了,碰上个真将她当作清倌的,倒是不适应了。
她笑着,又坐回弹曲的位置,轻声嗤道:“今儿是清倌,明儿就不是啦。”
沈燕歌则说:“我听闻,明日是姑娘的卖身夜。”
卖身夜。
这三个字从如此淡雅的人口中说出,就莫名讽刺了。
黎梨眯着眼,半开玩笑说:“是呀,怎么,王爷要买?”
沈燕歌一度缄默。
黎梨等了会儿,觉着他不会搭腔了,一撇嘴,准备接着唱她的曲。
却听安王语出惊人。
“姑娘,我赎你的身,娶你为妻,往后你入我王府,做我的结发之妻,可好?”
黎梨是真僵住了。
她在青楼许久,听过多少男子一夜春风,说此话哄了许多姐姐开心。往后无不杳无音信。
可观这王爷表情自然,眸色甚至带着几分认真。
她又不敢轻信了。
“王爷净拿奴家取乐呢。”黎梨发觉自己看着人太久,才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的抚弄着熟悉的琴弦,“奴一届青楼女子,你娶了回去,向外说了,王爷面上甚是无光的。”
她还是那样随意:“王爷此言,不知又对多少姑娘说过呢。”
沈燕歌一怔,抿唇蹙眉,似是思索什么。
随后道:“姑娘,我是认真的,但是……我有要求。”
黎梨实在好奇:“王爷请说。”
“姑娘进府,需帮我应付些人。”
沈燕歌说:“只要姑娘答应,我必登门迎娶,往后,非姑娘同意,不碰姑娘一丝一毫。”
黎梨却说:“王爷,这天下从未有过掉馅饼的好事,只怕要我应付的,并非常人吧,若有半分闪失,还会叫我丧了命?”
沈燕歌利落应下:“正是,姑娘可同意?”
安王出身皇室,此次馅饼砸到她的头上,不知是自己哪一点入了眼前人的法眼,若真跟着回去了,怕有的是人等着剥自己的皮。
黎梨放在身侧的手掌缓慢握紧,指甲嵌入手掌,一阵刺痛传来,她的大脑逐渐明朗。
若是能躲得过青楼内黑暗日夜。区区皇室,就是扒了她几层皮,又能如何。
再抬首,眉眼间风情万千:“王爷此等盛情,奴家岂有不遵之理?今后,烦请王爷多多指教。”
沈燕歌淡淡的“嗯”一声,道:“不必以此自称。”
黎梨丝滑改正:“妾身明白。”
*
隔日,满春楼头牌梨花姑娘的初夜叫人给搅合的事儿,便人尽皆知。
又隔了几日,安王将要迎娶梨花儿的事,更是把京城都给闹了个遍。
传闻安王于朝堂之上,在百官之前,求陛下将军功换为求娶梨花姑娘的机会。圣上大怒一番,安王自岿然不动。仍是无法,圣上把几日定在数月后,便放了人回府。
话说,自事情传开了,再无人敢来青楼寻黎梨的不痛快。曾经趁着唱曲的功夫揩油的,也无不趁机叫家中女眷前来赔罪,若有若无的送出一些财物来。
黎梨想着沈燕歌娶她来,就该是她越不好,就有人越高兴的。应该也合了沈燕歌的心意。
于是虽不打算追究,但也毫不客气的接下了所有送到眼前的财。
纵然那些人不敢往外传,还怕想得罪的人没有眼线么?
事实证明,黎梨想的没错。
她虽暂时不知以后要得罪何人,但沈燕歌这几日来的频率是越来越多了。皇帝不允许她提前入府,嫁过去之前只得在青楼待着,她一样没有嫁妆,这场婚事,无论从求娶还是仪式,都由安王府承担。
黎梨总有一种负债累累的感觉。
再想想沈燕歌毫不犹豫答应她的黄金万两……实不相瞒,感觉像是诈她的。
若不是,那便只可能是她入了王府,脑袋就时刻悬在脖子上了。
无妨,她浑浑噩噩活了六年,一朝出逃,逃去了王府还算是个大好去处。总比日夜于青楼鬼混好的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黎梨兜里的钱财越来越多,竟是几个月赚到了先前那么些年的数。完完全全够给自己赎身了,奈何身上刚卸一约又添一个,根本做不到天高任鸟飞。
黎梨想着,手上摆弄着纯金打造的钗。
铜镜里的美人刚施了粉黛,硕大凤冠戴在头上,沉得黎梨觉得脖子快要断了。怕是等不到去王府心惊胆战,就要被头冠压死在花轿。
外头闹的很。算算时辰,沈燕歌快要来了。
守着她门的都是和她熟悉的姑娘,几人三言两语的笑着,时不时回头调侃几下。
“都说王爷诗词歌赋作的极好,过会儿要让他展示出来。”
“我倒觉得该让王爷喝上几口烈酒,晕了脸再进房。”另一人说。
话音刚落,便被其他人否决:“不可不可,尚未拜堂,新郎官醉了算什么事。今儿是我们梨花的大喜日子,不能出差错的!”
“可不是吗。”不知是谁开口说,“青楼难得出一个王妃,当然要当宝供着。”
不过立刻又被人怼了回去,几番下来几乎要打起架来,黎梨听的脑子痛,发冠好像更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停下来,是妈妈来了。
她还是那副慈祥的样貌,带着黎梨多年不曾见过的温柔,话里话外望她嫁去了王府,定不要忘了青楼里的人。
黎梨答应着,心想我出了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忘了。
没聊几句,外面传来了吵闹声,熟悉的世家子弟的声音穿透二楼小窗:“沈兄的娘子在哪里呀——”
“在这里呀,这里呀。”有小姐妹应道,“可准备好了?”
“那是自然,放马过来吧!凡有你们出的,没有我沈兄不会的!”
几位姑娘又是哈哈一笑,按着流程,不过火的,闹够了时间便把沈燕歌放了进来。
男人脱去平日素白衣裳,大红衣衫更显得他贵气十足,平日无波的眉眼晕上抹笑意,黎梨怔着,见他朝着自己走过来。
他是王爷,尊卑有别,黎梨本无意让他将自己抱出去。
可未等发声,眼前一花,便抵上男人宽阔的臂膀。
黎梨悄悄倚的用力些。
硬硬的。
暖暖的。
他人的起哄声越来越大,黎梨被他带去大堂才被放下。
他们不必拜别谁,难听一点,青楼里谁也不配。于是径直走向青楼的院门。
黎梨远远的就看见了花轿,称着一旁的红漆木门都那么破旧不堪。
然而就是那么一扇门,困了她本该拥有的繁花盛夏。
而如今。
身上喜服后摆绵延数十米,黎梨在众人的目光中,举着小扇,款款走出门去。
木门被撇在身后,她透过扇子看,长街处处,天高水阔。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安王当真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