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这一夜常饮 ...
-
这一夜常饮恨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如她所愿,真的成为了十二岁时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时,幻想成为的翱翔在广袤天际之中自由无拘束的鹰。她再也受日夜不分练武之苦,不用与野兽殊死搏斗,更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是否会在下一刻被豺狼虎豹吞噬撕碎,她只需要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天际翱翔,见她没见过的光景,累了时候得以休息片刻便于愿足矣。
可即便如此,猎人的箭依旧瞄准了她,她被人一箭射下,坠入万丈深崖,所有的人都恨不得将它分食殆尽,而她此刻再也无能为力,无法动弹。她累了也倦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分食她的肉,她的血。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我真的好痛啊。
在梦里,常饮恨终于放肆痛快地落下泪来,可她依旧不敢声张。她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呼痛,那泪水又热又烫,灼得她全身发疼。
打从她记事以来,她几乎不曾掉过眼泪。师父从来不允许她哭,不允许她笑,更不准喊痛。只要她哭她笑,只要她有正常人一般的七情六欲,她一定会被狠狠地责罚。
根骨奇佳的她从出生被师父救下就注定了是师父眼里可以利用磨制的最佳武器,她必须忍常人之不能忍,历经常人之不敢想的磨难,假以时日必然可以争那武林第一。
“心外无物方能无惧无恐,你如若被情绪牵制,你便永远无法致臻化境达到大成。你必须学会无情,只有无情方能无所不能,只要再无事物可以牵制于你,你才能做到真正的天下无敌。”
常饮恨孑然一身,从生下来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连命都是师父给的,所以她只能认命。
每当她想喊痛的时候,紧接着就会有一道鞭子落下来,砸得她无处可逃。
她忍无可忍往山崖坠落,感觉浑身碎骨粉身,却好像有人在将她艰难捡起,一片片小心翼翼地拼起。
“醒醒,姑娘,你没事吧。醒醒,姑娘你睁开眼。不要睡,不要睡。”
常饮恨撩起极为沉重的眼皮,却只觉眼前血腥一片,迷迷糊糊朦胧之间只能看见那人轮廓。
“我会带你离开,你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有一道温柔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断安抚着她躁动和痛苦的身体。常饮恨如同离水缺氧孱弱无力的鱼,只会翻来覆去地说痛。
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痛都喊完,她才能甘心就这样死去。
“好痛啊,好痛啊......”
有一双温暖的手笼住了她的手,一直在她的睡梦中萦绕,仿佛洁白的布条,一圈一圈缠绕她的伤口,覆盖住她的伤疤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常饮恨拼了命睁眼想要看清眼前那人的模样,却只觉眼前一黑,她猛然惊醒,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她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湿,连带着衣服都变得不太干爽,闷热难耐。
换成以前常饮恨是不在乎这些的,只不过今夜这梦扰地她的确心烦,她叹了口气,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梦里,显得十分的懊悔。
又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能看清那人的样子了。
梦怎么会讲道理呢,在现实中都不曾见过的模样,又怎么能在梦里看得清晰明白呢?
常饮恨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懊恼。她很想知道当初救她的恩人究竟是谁,当初她醒来就在出事的山崖上,如若不是身上的药和包扎的伤口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虚幻,她真的可能以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
时值半夜,所有人都睡得香沉,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决定去浴房冲个冷水澡换洗一下,冷静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
冷水浇过她的脑袋,让她最后一丝懵懂的失神都被唤醒,她换好衣物擦拭着头发,独自一人在暗夜冷风中前行,让风唤醒她有些失控的情绪。
夜深人静,回去的长路只有昏暗的月光照着,夜里虫鸣声更响,逗得时不时传来一声鸟叫来打扰这静谧的夜。
“咻”地一声,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动引起了常饮恨的注意。一道黑影从头顶飞速掠过,利落地犹如轻盈的鸟雀,不落一点踪迹。
常饮恨抬头望去,仿佛一切是她的错觉,但她想凭借她的耳力和判断力,她不应该会听错。
严华门守卫森严加上又是数一数二的大派,谁敢夜里偷袭闯入?
循着那动静往反方向走去,没多久常饮恨发现这好像是通往竹林后院的路。难道是有人想对南宫慎不利?
想着常饮恨便更加好奇,不直觉加快了步伐。
她的脚步又轻又静,一身素衣溶于夜色中,几乎是无人能察觉的地步。但她又太过急切专心,忽略了外物环境,没发觉在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的前进。
常饮恨行至那竹林居室之前,屋内灯光俱灭,风吹着竹叶哗哗作响。
是她多疑了吧?常饮恨心下不确定,夜浓深重倍感倦怠,想着还是明日再说吧,于是转身就打算离开。
只不过她刚准备要走,那竹屋忽然亮起灯来,连带着站在屋外的常饮恨身上都落了些光。
她抬头看向竹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听屋里传来声音,让她陡然一惊。
“来者皆是客,如果姑娘不介意,请姑娘进来一叙。”
常饮恨原本打算离开的,但听见这个与梦中场景又有几分相似的声音,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上前一探究竟。
推门而入,置身于此常饮恨就感觉有一股很熟悉温暖的感觉包围了她。
这感觉就像是她曾经来过,但她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个地方,
那个小白脸,哦不,南宫慎早已经端坐在桌前,见来人是她,还是个披头半湿散发的她,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起身拿了外袍递给了她。
“虽然未到深秋,夜里还是容易着凉,披上它吧。”
“这外袍是府里找人替我新做的,我也只穿过一次,烦请姑娘不要介意。”
常饮恨迟疑片刻,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丫鬟身份,很生疏地行了个礼,接过这件外袍披上。
她是不冷,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人总让她下意识地觉得阴寒。
“谢谢少爷。”
见常饮恨行礼行地十分生疏无措,南宫慎忍不住笑了。
常饮恨看了他一眼,换来他赶忙开口解释
“姑娘不要误会,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在我这不必拘泥这些礼数,别说你不习惯,我在严华门待了两年,都还是不太能习惯。”
面前的男人提起茶壶斟了杯热茶放到常饮恨面前,示意常饮恨坐下
“姑娘请坐,喝杯茶歇会吧。”
这茶还氤氲着热气,一股茶香随烟雾升腾涌入鼻尖,这显然是刚沏的新茶。
常饮恨望向南宫慎的眼里多了一丝警惕,三更半夜,一个人不睡在这里喝热茶,要不就有病,要不就是刻意在等什么人。
他今晚在等谁而来呢?如果是等他,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回来,如果不是等她,他是不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了麻烦。亦或者是凑巧,可是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常饮恨暗骂自己还是冲动了。
“我是在等你。”
好像看出常饮恨的心思,南宫慎开门见山地直入主题
“你费尽心思几次帮我,我怎么能不感激你。”
饶是淡定如常饮恨,此刻也忍不住讶异。她整个人都警惕了起来,
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个病秧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他在府里有眼线,又或是他根本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
“你不必吃惊,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我虽然久卧病榻是半个废人,但还不至于是个瞎子聋子。我喝得出药的差别,也知道那一次那丫鬟打翻药绝不是偶然。”
“那你是怎么知道?是我帮了你。”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在等,一直在等而已。”
桌上点着檀香,香气若若有似无怡人心神,南宫慎的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笼在那淡淡的烟雾之中,竟然让常饮恨这个夜间视物都无碍的人都觉得眼前朦胧。
就像远观写意山水画,只见轮廓明了,难窥细枝末节。
“如果你今日不来,我今日就在这等你。如若你明日不来,那我明日再等。如若你后日再不来,那我就一直等下去。反正我时日不多,堪无大用,用无用的岁月来等到姑娘报答一个谢字,我还是等得起的。”
常饮恨还是心有疑窦,她觉得眼前的人说话虚虚实实,是在不可信,奈何他身上有一种令她很熟悉的感觉,让她此时无法迈开脚步离开。
“既然你知道有人要对你下毒的话,为何你就任由别人对你下手。”
“不是下毒也有其他法子,只要我活着,就会有人想要我死,防得了一时又有什么用呢?”
“如若你一心求死,谁也奈何不了你。”
常饮恨最烦听到有人如此自暴自弃,将自己的命弃如敝履,当下没了耐心,准备起身回去睡觉
“阿鸢,许久不见,你不似从前那样有耐心。”
“你说什么?”
常饮恨脸上闪过震惊,转过头看着南宫慎带笑的眼睛。
南宫慎静坐不动,仔仔细细端详了她的脸,最后视线落在了她那双眼睛上,感叹道
“你的眼睛果真如我想象一般那样好看。”
常饮恨闻言整个人僵直在原地,用自己都没发觉在颤抖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命令眼前的人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可惜了,我没能等到你眼睛恢复,第一个被你看见,。”
南宫慎起身慢慢走到常饮恨面前,他步履轻慢,一如从前不紧不慢的性子。
只见他微微一笑,那笑如鬼魅般勾人心魄,南宫慎抬手虚空遮挡住常饮恨的眼睛,语气轻柔,如一汪池水能将人心甘情愿淹溺
常饮恨耳边响起了她昼夜辗转捕捉不到的声音,眼前那团黑雾骤然散去,这次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阿鸢,如若你眼睛恢复了,一定要记得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