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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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收走魂魄的可怖怪眼和慧慈君寺的种种异常，一股寒意从脚底蓦然蹿起，直爬上了许昀的脊背。
“兄长可能有危险！”许昀拨开草丛，欲起身跟上，却被青瑶一把拉下。
“郎君，待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出去，莫要被发现了。”
许昀这才意识到难陀还在周围，虽然他们二人同经历过生死，但他不清楚难陀今晚所来为何事，若是他不愿旁人知晓，他和青瑶突然出现倒显得尴尬。
话刚落音，难陀在身后低低叫了他们一声：“许二郎君，阿芍娘子”。
难陀大步走上前，“他们走远了，二位出来吧。”
在圣京城居住半年有余，日日与慧慈君寺僧人说话，难陀的汉话进步神速。
看见主仆二人疑惑的眼神，难陀阿弥陀佛了一声，“贫僧方才就发现你们二人跟在后头。”
许昀起身扑落掉身上的杂草，“难陀师傅深夜跟他们二人出门，想必早就知道草席中卷着什么。”
难陀朝埋尸处双掌合十，低道了声“阿弥陀佛”。
“恐怕二郎君也猜到了吧！”
许昀脸色微白，凝眸不语，不知是发现痴奴与以往不同，担心许晏此刻的安危，还是想到了什么别的。
“贫僧早就怀疑慧慈君寺有异，而沧海正与贫僧师傅的死有关。”
山下，夜阑人静的慧慈君寺内，佛塔突兀地从院墙内挺立而出，难陀稍稍朝那处一望，浓黑的眉尖浸染上一丝虔诚。
“师傅以传经布道为己任，他曾说要将梵文佛经全部翻译为中土文字，让天下人尽知我佛真谛，师傅自打接手小昭寺到他身死，足有十三年时间，可如今师傅的遗物中只有从天竺带来的原版经文，不仅没有一本中文译本，更是没找到一张师傅翻译的手稿，你说是不是怪事。就算是小昭寺曾遭歹人洗劫，可歹人不拿走太后赐下的贵重袈裟，却偏偏拿走了残缺不全的手稿……故而贫僧怀疑，师傅的死另有隐情，凶手怕手稿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将其全部销毁掉了。”
许昀抬眼，“所以，难陀师傅怀疑小昭寺被劫一事是沧海所为？他口中的歹人实则是他自己？”
难陀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沧海在师傅死后做了小昭寺住持，是直接得利者，可我这几个月观察下来，他贪心有余，心智不足以做主谋，恐怕背后另有其人。”
他眸光复杂地看了眼许昀，“师傅死后不足个三月，慧慈君寺方始破土动工，寺里的小僧普汇曾在与贫僧闲聊时说起过，郎君的兄长许晏曾与贫僧的师傅有几分交情，前几年常来小昭寺中与师傅探讨佛法，在小昭寺出事前一年左右，许晏曾与师傅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执，此后二人断交，许晏从此未再踏足寺门，直待师傅出事后……此时许晏已经是当朝驸马，随后沧海出人意料地被太后钦点为小昭寺主持，又接手了慧慈君寺。”
许昀面容微僵，难陀虽未直说，可言语直指许晏。
“难陀师傅怀疑……我兄长与金刚智大师发生龃龉，心中不忿，生了害人性命之心？沧海背后之人实为我兄长？”
难陀实在不忍让许昀知道这些，可以这些日子以他所发现的蛛丝马迹来看，许晏即便不是主谋，也至少参与其中，如今圣京城中出现捕鬼的妖人，若是他的推测不错，许昀迟早会发现他心中所敬的兄长有见不得人的一面。
“我兄长为人和善，一心扑在营造设计上，我长这般大，从未听闻他与旁人发生过争执，会不会是普汇认错人了？”
难陀道：“许晏在成为驸马前便名动圣京，况且他常出入小昭寺，普汇那时也已有七八岁了，认错的几率微乎其微……”
青瑶抿唇，这大和尚一根筋，只道他师傅死因有疑，要尽快追查出线索，听了个小和尚的一面之词便怀疑起许晏来。
许昀这几日本就被那怪眼所扰，如今听他一番话更不知会作何感想，怕是更加难以成眠。
“大和尚，一个孩子的话你也信？你说大郎君参与谋害金刚智大师，可有什么证据？二人当日争执又所为何事？”
难陀双手合十，“当日之事贫僧不得而知，普汇也只听到二人反复提及一颗佛珠，贫僧只是猜测，并没有切实证据。”
“一颗佛珠？大郎君受太后器重，受赏无数，非要要金刚智大师的佛珠做什么！”
难陀口舌笨拙，一时说不过青瑶，急的脸色发红，“若是许二郎君与阿芍娘子不信贫僧所言，我们一同将土坑挖开，看看里面到底埋着什么，都说驸马平日极为体恤工匠，自打慧慈君寺开建以来，从未出过一条人命……”
难陀说着，上前推开那块大石，从许昀手里接过铁锸，抡起胳膊开始挖土。
片刻后，草席被挖出，一具尸体赫然出现在草席中。
难陀跳入坑底，将那具尸体脸上的泥土扑落，用行灯一照，一张灰败扭曲的脸映入几人眼帘。
许昀退后几步，几乎难以站稳：“是他！”
许昀曾在慧慈君寺中见过此人，二人年纪相仿，那日便多聊了几句。
可此时他的脸色却与许昀见他时大不相同，死前似是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苍灰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难陀将手放在尸体头顶，只稍一用力便按了下去，他连声念阿弥陀佛，“他天门盖柔软，死前魂魄被人从这里抽走了。”
许昀浑身僵冷，跌坐在土坑外头，想起这个工匠曾一脸期盼对他说，“我还有半年刑满，就要回家与亲人团聚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他的死与大郎君有关。”
青瑶蹲身，想将许昀扶起，他却纹丝未动。
难陀叹道：“除了沧海，另外一个黑衣人是谁想必二郎君已经心中有数。若非是驸马的示意，他怎会与沧海深夜前来埋尸。”
“我猜……他并非是真的痴奴，痴奴从小患有口痴，说话费力，而此人却与正常人无异。”许昀低声道。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难陀所说与他们今晚所见拼凑在一起，让他心头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许晏在浓雾中半隐着身躯。
从小，许晏便是他心中楷模，即便他违逆祖父意愿，一头扎进匠作门，许昀也从未认为他有错，只觉得他能不顾众人反对，遵从自己心中所愿，实为不易。
而此时，他又怎能仅凭着冰山一角和诸多猜测便断定他与金刚智大师的死有关，况且他找不出兄长收集那么多冤魂的理由。
说不定是妖人以慧慈君寺和兄长做遮掩，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似是想起了什么，许昀浑身一凛，“若是兄长不知痴奴为假，他此时便是身处危险之中。”
难陀垂首，许晏在他心中的形象根深蒂固，若是没有证据，许昀肯定不会相信。
“二郎君与阿芍娘子深夜前来，又随身带着铁锸，难道不是已经怀疑慧慈君寺藏着些什么么？”
许昀与青瑶相视一眼，将陶壮所说的女鬼一事告知了难陀。
三人匆匆下山，在慧慈君寺院墙外找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将铁锸插下。
院墙下的石基颇高，土质又被夯得极为坚硬，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挖到底。
许昀跳进土坑，剥开浮土，用行灯朝石基下照去。
石基周围除了散落的土块石块，并没有陶壮所说的镇压鬼魂的符箓。
“纸质、帛质经文符箓不耐日久又常遭虫噬，寻常不会埋在地底，请二郎君朝石基上看。”
石基常年埋在地下，表面覆了一层潮湿的薄土，晦暗灯光打在上面，只能看到其上粗糙的纹理，难寻出其他异常。
“圣京城为黄土，颜色与石基所差无几。”难陀手掌做了个轻轻抹动的手势。
许昀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拂过石基，手下所触之处竟有些部位是松软的，他抬袖用力蹭了蹭，石基上隐现出一排排秀整的凹槽。
被同样颜色的湿土所填塞，一眼扫过去，泥土与石面混为一体，若非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他接过青瑶递上前的帕子，一点一点将剩下的残土擦净。
浮土剥落，几排红字赫然出现在眼前，竟是梵文佛经。
难陀用梵语念诵了一段后道：“这正是天竺国镇压妖鬼的经文。”
证实了他心中的隐忧，许昀此前所想的是临川王府趁许晏不备将符箓埋藏在墙基下的说法便不成立了。
在石基上刻经文耗时耗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必定在加工打磨过程中就刻在了其上。
许晏事必躬亲，必定知情。
几人从坑中跳出，又沿墙挖了几处，不出所料，每块石基下方都刻有同样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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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许府的路上，许昀一言未发，行至门口，他突然停下步子对青瑶道：“阿芍，是不是我害了贺兰氏还有何贵？”
胡太尉当日被贺兰氏扣下，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路上“凑巧”遇到痴奴，他手上拿着《异闻录》，指引他们去风狸岛，待找到风狸杖除掉鬼兽，贺兰颖又跳出来鼓动众鬼魂入圣京。
若当真许晏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许昀便是他手上一颗十分得用的棋子，步步都踩在了他的点子上。
许昀将这件事归罪到自己的头上，此时，他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就连被送去螭潭那一日都不及现在。
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许晏，不管他是否是幕后主使，必然不会不知情。
陶壮口中叫娆儿的娘子身份似乎也没有多少悬念，若当真如难陀所猜测，许晏的深情，病弱兴许都是装出来的。
永宁公主的死，恐怕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许家门衰祚薄，除了许知春，能让许昀信任之人唯有许晏，可如今，许晏的面目也难以让他看清了……
他为何会这么做！
“自然不是，郎君在明，他们在暗，即便他们不利用郎君，也会不择手段通过其他途经达成目的，难陀师傅怀疑金刚智大师死因有异，关心则乱，自然草木皆兵了些，郎君莫要太过忧心，就算是大郎君参与其中，说不定他也是有苦衷的……”
青瑶为了安慰许昀，说了一句连她都不信的话。
“阿芍，我不能等了，你回小院替我收拾些衣物，我要去慧慈君寺住上几日。”
“郎君，使不得，不管幕后主使是否为大郎君，慧慈君寺都去不得，那些冤魂一旦冲出，发现您的不同寻常，或许……”
恶鬼一旦发现他有助妖鬼修行的本事，或许就会饮其血，啖其肉，将其生吞活剥，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能眼看着兄长身处危险之中……”不能看着他就这般错下去，什么都不做。
许昀立在晨光中，秋风鼓荡起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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