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夫子少年时》添禾

56、第 56 章

　　青瑶朝马车瞧了两眼，见胡太尉从马车上下来，与从前的威风凛凛大有不同，似是在几日内颓唐萎顿了不少。

　　胡太尉将青瑶叫到车旁，低声道：“阿芍娘子，老夫知道许二郎君对我家二娘无意，怕坏了二娘的名声不敢再出入我府中，可二娘好似不认人了一般，只有提起许二郎君的名字时她才有所反应，老夫当真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拜托阿芍娘子为老夫求求情，让许二郎君去见见她。”

　　青瑶倒是极愿意帮他这个忙，许知春这几日气息奄奄，神思昏沉，几欲连许昀都不认得了，更不会为他筹谋往后的仕途和婚事，待到许家家主换成许永宜，这些事怕是更加没有着落。

　　青瑶与他朝夕相处半年有余，渐渐摸透了他的性子，许昀看似温润实则极有主意，他认定的事情怕是不好更改，她只能勉强试一试。

　　“太尉，婢子一会儿从街上回来便与二郎君说说，可他是去还是不去，婢子便说得不算了。”

　　胡太尉忙笑道：“多谢阿芍娘子帮忙，若是许二郎君能来，老夫必定好好谢谢你。”

　　青瑶从街市上回来时，许昀正站在窗边拿着剪刀将兰花盆中的枯叶一片片剪除。

　　青瑶将笔墨纸砚放到桌上，站到了他身旁，接过剪刀，“郎君，我来吧。”

　　“婢子今日出门，恰巧看到胡太尉，他说胡二娘子不认人，只有提起郎君的名字才有所反应，婢子想，郎君定是不忍见她这副模样，便想将此事告知郎君，郎君若是得空，不若去瞧瞧她。”

　　许昀摩挲着指尖的一片草叶，“阿芍，你知道的，我并不想成婚，也真心希望胡二娘子能寻个好人家，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我不想让胡太尉有所误会，不便再登胡家的门，不若请肖神医前去给胡二娘子好好瞧瞧。”

　　“郎君，胡家早就请郎中去看过了，万年子道长昨日也登了门，胡二娘体中的怨念已经消除殆尽，身子也没有大碍，恐怕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郎君当真不中意胡二娘子，就只当是去医病救人的。”

　　许昀走到书桌旁，静坐了片刻，起身叹了一声，“此事确由我而起，理应善始善终，你随我走一趟吧。”

　　二人到达胡府时，胡如箬正靠在床头吃婢女递过来的葡萄。

　　听到有人进门，她目不斜视，用嘴接下婢女递上来的一粒葡萄，整个人仿若与周遭隔绝了一般。

　　胡太尉走到床边，闪开身子，身后许昀缓步走上前来。

　　胡太尉接过婢女手中的果盘，让她退下，“二娘，快看，许二郎君亲自来看你了。”

　　胡如箬一滞，贝齿衔着葡萄缓缓转头，浓睫眨了几眨，略显苍白的脸上登时蒙上了一层绯红，一把扯下了半悬的帐帘，将身形隐在其中。

　　胡太尉搬来一张椅子给许昀，“你赔二娘说说话，老夫去嘱咐厨房今晚的饭食。”

　　胡太尉朝青瑶使了个眼色，青瑶顷刻会意，随着他身后出了房门。

　　出了房门，胡太尉开心道：“许二郎君多来几次，二娘的病怕是就好了。”

　　晚饭时分，胡如箬破天荒地在婢女的搀扶下来到了膳厅中，陪着许昀用了一餐饭，随后还同胡太尉将许昀和青瑶送到了胡府门口。

　　胡太尉激动得不得了，跟出来嘱咐道：“许二郎君，你当真是老夫的救星啊，明日老夫亲自驾车登门接你过来！”

　　“不必劳烦太尉，是我对不住二娘子，才让她遭此大难，明晚这个时候我自行登门便是。”

　　—

　　回到许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影壁后的树下聚着几个值夜的健仆，其中一个老实巴交的健仆道：“也不知我一棒打下去那傻子有没有被打坏，万一他真的与二郎君相识可怎么办！”

　　“二郎君自打从螭潭回来，圣京谁人不认得他，那傻子怕是打着与二郎君相识的名义来讨些好处，着实可恨，打便打了，他不冤枉。”

　　另一个揶揄道：“二郎君岂会认得他！他那副样子，话都说不利索，打死便打死了，难道害怕他去官府告发你不成，。”

　　几个健仆笑做一团，并未留意身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许昀无外祖亲眷，亦没什么同窗好友，能来府上找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将相识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突地顿足。

　　“那人可是患有倭症？”

　　健仆们闻声止住笑声，一人将手中夜灯往前送了送，看清走过来的郎君面容，立即吓得噤了声。

　　青瑶走上前，“郎君问你们话呢，那人样貌如何，是否患有倭症？”

　　打人的健仆吓得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道：“那人口齿和腿脚都不太利索，不过他会写字，在门口写下了二郎君的名字，嚷着要见二郎君，奴哪里知道他当真认得二郎君，挥起棍棒只想将他吓走，谁承想他躲也不躲，二郎君莫要怪奴。”

　　“他可写了所来为何事？”

　　“他手上抱着个脏兮兮病恹恹的女娃娃，奴猜测他是来要钱治病的。”

　　许昀本还心里犹疑，听见那人抱着女娃娃，便更加笃定了，“是何贵，阿芍，快随我去一趟奉终里。”

　　二人赶到奉终里的狐仙庙时，惊见一个鬼差从庙里牵出一个瘦弱女娃娃的魂魄，恰是何贵的女儿红儿。

　　寺庙内，何贵坐在一堆干草当中，怀中抱着刚刚断气的女儿，落满血迹的面目因痛心而扭作一团。

　　“何贵！”

　　何贵闻声立即抱着女儿起身，蹒跚地走到许昀身前跪了下去，口中勉强挤出几个字，“救……救救……儿……”

　　许昀与青瑶对视一眼，何贵还抱着一线希望，不知道红儿的魂魄已经离体。

　　隐在草堆中的老妇人起身，叹了一声，“今日下午他们爷俩好好的出门，不知为何回来时红儿摔破了头，我俩出门求了几个医馆，郎中见我们破衣烂衫，知道我们拿不出医治的钱来，连看都不愿看红儿一眼，就这么生生拖到了现在。”

　　上天不公，何贵生来与正常人不同，生活本就艰辛，好不容易生下红儿，是他晦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光亮，可现在红儿也离他而去了。

　　许昀自责万分，若是他能在何贵求上门之前回府，红儿怕是还能捡回一条命，此时，怕是神医也回天乏术了。

　　他知道陷入绝望时的心情，不忍心夺去何贵唯一的希望。

　　他上前将何贵扶起，“我这便去请肖郎中。”

　　肖无疾赶过来，只看了红儿一眼，便摇了摇头。

　　何贵跪在肖无疾身前，拼命给他磕头，额头被许府健仆打伤处再次红肿流出血水来。

　　肖无疾瞥了眼许昀，低声道：“你们真是……非要某来做这个恶人！”

　　肖无疾拉起何贵，“某无能为力了，人死不能复生，请郎君节哀！”

　　何贵听罢愣了一瞬，接着拼命去摇怀中的女儿，红儿瘦小的身躯在他怀中颠仆不已，手脚垂落了下来。

　　何贵身子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和力气，瘫坐在了地上。

　　肖无疾蹲下身来，拨开头发仔细查看红儿头上的伤口，不禁疑惑道：“谁这般狠的心肠？对一个孩子都下得去手！”

　　红儿额顶一个大血窟窿，不像是磕碰伤，倒像是被谁倒着拎起了双腿，头朝下重重摔在了尖锐的石头上，即便是他早些来，怕是也难以将她救活。

　　青瑶愤恨道：“何贵，你别怕，若是真有人故意为之，有我家郎君为你做主。”

　　何贵怒吼了一声，眼中蓄满了愤恨，抱着红儿一瘸一拐地便往庙门口冲。

　　许昀大步追上前去，将他拦下，“何贵，若我们猜测不错，你就点点头，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报官，定让你有怨可申。”

　　他低头看了眼何贵怀中可怜的孩子，“红儿已经去了，莫要让他再随你奔波。”

　　何贵脚步一顿，脸颊贴在女儿的心口，眼泪止不住地从他扭曲的面颊上滑落。

　　青瑶敲开隔壁铺子棺材铺的门，从哈欠连天的掌柜手里买了一口棺材。

　　几人将红儿的脸和身体擦拭干净，为她换上新衣，放在了棺材当中。

　　何贵哭得没了力气，倒在了棺材旁。

　　青瑶按着许昀的嘱咐留下了些银钱给与何贵同住的老妇人，让他夜里照拂下何贵，待明日一早他们再过来，带他去衙门报官。

　　子时的街道空无一人，显得宽阔无比，与慧慈君寺一墙之隔的临川邸却是明灯高悬，亮若白昼。

　　门前悬挂的朱雀明灯将一条短街照得透亮，为了迎凯旋的临川王入京，这几日府中下人已将隔在慧慈君寺和临川邸中间的石墙拆掉，从街口一眼便能望到街尽头的慧慈君寺。

　　临川王大败狄丽，曹太后凤颜大悦，尚未等他带兵进京便让人将一应赏赐都搬来了临川邸。

　　再过两个月是临川王的五十岁寿辰，其女荣安翁主奉曹太后之命，在临川邸为其准备一场声势浩大的寿宴，曹太后打破陈规，将亲自登门为其贺寿，贺其凯旋。

　　灯影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从慧慈君寺紧闭的院门外往里张望，听见脚步声传来，那人拢了拢衣衫，缩着头疾步消失在街道另一侧。

　　许昀道了声：“随我来。”便紧跟上那黑影，可黑影脚步极快，刚出了另一侧巷口，便将几人甩脱了。

　　肖无疾追上前，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许昀蹲下身看着石板路上留下的泥脚印，想到了打更人口中说得胡人，喃喃道：“此时为仲秋，天气寒凉，夜里更甚，这两日没下雨，路面尽干，此人却穿着露趾草鞋，鞋下尽是泥水，应当是城南莲花荡里以踏藕为生的苦力，为何深更半夜在慧慈君寺门口徘徊？”

　　青瑶会意：“此人身材高大，除了不是胡人外与打更人所描述极为相似，郎君莫不是怀疑与贺兰氏鬼魂的消失有关？”

　　肖无疾啧啧两声，“许二郎君好眼力，对他的身份一猜即中，此人虽不认得某，可某却认得他！他姓陶，真名不祥，因其身材壮硕做事卖力，被大家称为陶壮，确为城南莲花荡里的踏藕郎。此人性至孝，所赚无余，勉强够糊口，但却乐善好施，为邻里所称道，其父早丧，其母好强，不肯改志，早年为了养家不分昼夜在河边为人浣衣，没几年便落下了痹症，不良于行，陶壮早早就挑起养家的担子，在城南莲花荡中做苦力二十余年，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老母年届四十还未娶妻，每日去莲花荡时带着一日的干粮，用鹿车推着老母，踏藕间隙行孝道，从未有一日荒废。”

　　他顿了顿，凝眸道：“可某知道此人可并非是因为他是个大孝子，一个月前，他从莲花荡回家，跌了一跤，当场昏死过去，某前去给他诊治过，当时他口鼻无气，脉象尽息，一副死相，在某看来已是神鬼难医，可奇怪的是他心口犹如拢了一团温热的火苗，一直未冷，街坊四邻都劝他老母将其下葬，可他母执意不肯，说陶壮一辈子行尽好事，不信他就这么死去，街坊无奈，只得按他老母要求将他停尸在床榻上。”

　　一个月前正值秋老虎的末尾，死尸放在床上不出五日必定腐烂发臭。

　　说到此处，肖无疾犹如说书先生一般，眉飞色舞起来，“你们猜怎么着……七日之后，果真发生了奇事，陶壮尸体不但没有丝毫腐烂迹象，而且还真的活了过来。”

　　许昀神色愈发凝重，蹙眉道：“此事过于蹊跷，死而复生，闻所未闻，照肖神医所说，他是个大孝子，此时应当侍奉在老母床头尽孝才对，为何他却独自一人，在慧慈君寺门口行鬼祟之事？”

　　青瑶也觉蹊跷，猜测道：“会不会是陶壮实际上已经死了，有人借他这幅孝子的身体为遮掩，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