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度雪》参拊

1、活棺（一） 我爱我的“

　　林渡白被闹钟吵醒后，足足望着天花板发了五六分钟的愣。
　　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直到床头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才慢吞吞地从温暖的被褥里爬了出来。
　　靠床的飘窗被外面的树枝打得发出清脆的响声，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模糊的痕迹，罩住了窗外的景色。
　　今天的雨很大。
　　林渡白接通了电话，有些困倦地看着窗外淋湿的世界走着神。
　　有一只小鸟停在了他的窗前，它漂亮的灰色羽毛都湿透了，此时正在树那宽大树叶的庇护下抖着翅膀上的水。
　　“凌先生，您在听吗？”
　　林渡白微微回神，“嗯。”
　　“那麻烦您尽快来市医院认领您妻子的遗体吧。”
　　林渡白打开窗户，细小又茂密的雨丝星星点点地飘进了屋里，小灰鸟被这动静惊吓到，扑腾着未干的翅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雨飘进了他的眼里，林渡白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感受着细雨。
　　初春的雨还是有些凉的。
　　“您最好尽快来认领遗体，毕竟你的妻子很爱您，她也不希望在她生前没有见您最后一面的情况下，死后还要等待您很久很久。”
　　“毕竟她那么爱你。”
　　林渡白收回手，关掉了窗户。
　　“你爱她么？”电话那头语气有些阴森的问。
　　“当然。”
　　林渡白随意洗漱了一番，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大衣，顺便戴上口罩，拿上了玄关处的黑伞。
　　他打开房子的大门，关门时看了眼客厅墙壁上那张双人合照——那是他和他的妻子一起拍的。照片里他的妻子只有一个背影，个子比他还要高上不少，一头黑色的长发几乎要拖到地上。她身前是一片漂亮的花海。
　　而他则侧着头看着她，漏出半张属于他的脸。
　　“　我爱我的妻子。”林渡白听到自己说，“我当然爱她。”
　　下楼后林渡白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面相和蔼的男人。在听到他要去市医院后很自然的与他谈论了起来。
　　“小伙子你是家人生病了吗，唉，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不是，”林渡白低着头把玩着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说，“是我的妻子，她死了。”
　　司机:“……”
　　车上安静了几秒，林渡白微微仰头，通过后视镜注视着司机。
　　他瞧起来三十上下，眼下有着一丝青黑，身体似乎是冷的，正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吗？”林渡白看着他的眼睛问。
　　“没……”他的唇蠕动了几下才道，“……节哀啊。”
　　林渡白没有说话，仰头靠在座椅上，青色的动脉和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车子上一路都没人再说话。
　　市医院距离他家并不远，林渡白下了车，撑起了那把黑伞。
　　他的身后，司机微微呼出一口气，漏出劫后余生的表情。他有些手抖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另外的那个boss来了，你们小心一点，我真没想到我这个角色接的是他。他那个身上给我的感觉比之前那个boss还强，吓死我了。”
　　“什么！boss的遗体不见了？”司机只觉得四周更冷了，他额头上满是冷汗，不详的预感达到了顶峰。
　　“你们怎么看的？突然消失……？”
　　司机身体一僵。
　　他今天一早就感到四周冷的非比寻常，只是他将这股寒意归为了春雨带来的冷意。
　　可他此时正在副本里啊——
　　灵异副本里的寒冷，怎么会寻常呢？
　　“他的眼睛很漂亮，不是吗？”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道冰冷的嗓音骤然在司机脑海中响起，“你看了很久。”
　　他瞪大了眼，连挣扎都做不到。
　　啪嗒——
　　手机掉在座位下，电话那头见同伴没了声音不禁开始担忧的询问起来。
　　“怎么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这声音无比清晰，黑色的丝线缓缓缠绕在手机上，只听电话那头道:“怎么不骂了？一个没威胁的东西还这么怕，低级副本的新玩家还真是草木皆兵。”
　　丝线顿了一下，将手机交到了一只漂亮的手中。手的主人按亮了手机的屏幕，号码上的名字一闪而过，随后电话便被挂断。
　　“怎么了，木赫？”
　　木赫翻了个白眼，将手机丢到一旁，“没事，一个莫名其妙的新手而已。不过那个叫凌段的boss应该是到了，医院负责人果然找了他。走吧老大，我们去会会他？”
　　被叫做老大的男人轻轻皱起了眉:“别这么松懈，如果这个boss有什么强大的技能就不好了。”
　　木赫揉了揉鼻子，“应该不会吧，这不就是个e级游戏吗？”
　　只是现实往往比较骨感，木赫在第三次攻击失效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破口骂了一句，极度不解的问广尘裢:“我记得我们只是想稍微放松一下所以选的e级副本吧？”
　　林渡白安安静静地坐在他们面前，无动于衷。
　　而木赫的直播间却比现场热闹百倍。
　　[两个傻孩子，都不知道对面那货根本不是boss]
　　[我从昨天就蹲在那个玩家直播间，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所以这个主播到底是不是真的玩家……]
　　[世上还是狠人多，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出这个新玩家这种操作]
　　[求解答，为什么某赤赤的攻击一点用都没用啊]
　　[新手保护期，在第一个副本里不会被阅历更高的玩家攻击]
　　木赫看着淡定坐着的林渡白，总感觉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喂，我想杀你，你看不出来吗？”木赫没管广尘裢的眼色抓狂的问到，“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渡白从进医院之后就被带到了李医生的办公室，一直坐到现在。他抬眼看了木赫一会，银灰色的眼里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我来见我的妻子。”
　　木赫很快解读出他的言下之意:我来找我老婆，懒得理你。
　　木赫:“……”确定了，这人是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林渡白无比困倦地坐在沙发上，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明白这两个人要做什么，他只想见见自己的妻子，即使是一具没有生机的遗体，但因为他爱她，所以怎么说他也要见她最后一面。
　　但他等待的时间似乎有点过长了。
　　林渡白敛下眼里的烦躁，自顾自倒了一杯热水。
　　他看着眼前的热水逐渐冷了下去，心里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压抑不住。
　　之前只是想要看一眼就走的。
　　但是这个医院似乎不太对。
　　林渡白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是现在他还没见到他的妻子，所以那些事情可以稍微往后推推。
　　不过……
　　林渡白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困意散了大半。
　　他的妻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和他结婚多久了？
　　他好像忘记了。
　　可他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除了这些他还忘了什么？
　　越是想，林渡白越是清醒。摆脱了困倦的大脑无比的清明，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站了起来。
　　木赫和广尘裢都没有离开办公室，不过他们是什么人林渡白并不在意。能够带来信息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于是他勾起浅浅的微笑，对着那二人说，“抱歉我刚刚有些困，不过现在好多了。可我真的很想再见我的妻子一面，她的死让我很是伤神。”
　　“不过现在，这所医院似乎出了点问题。”林渡白有些苦恼，如果医院的人其实并不想让他见他的妻子，那他该上哪去找她呢？
　　木赫和广尘裢对视一眼，广尘裢刚想说话，却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两人脸色一变，目光犀利地望向林渡白。
　　“你做了什么？”
　　林渡白:“……？”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林渡白突然眼前一花，刺耳的警报声也蓦然消失。
　　他用左手扶住有些眩晕的脑袋，感到有些反胃。他的右手隐隐有些颤抖，他早上起床时这只手就有些发麻，或许是睡觉时压着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林渡白首要的目标就是找到他的妻子，然后把她带走。
　　不论她现在是死是活，能不能动。他都不会让自己的妻子留在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医院。
　　林渡白转了转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毫无防备的和身侧玻璃外的一对眼睛对上了。
　　林渡白:“！？”
　　那对眼睛的眼白极多，瞳孔几乎要缩成一个点。眼神贪婪凶恶，正直勾勾的盯着林渡白看。被发现后，眼睛的主人索性将整张脸贴在了玻璃上，苍白的唇勾着一股不明所以的笑。
　　那是个女人，看上去是疯了。林渡白皱了皱眉，往后退了点。
　　她见林渡白愈来愈远，蠕动的嘴唇突然张大。林渡白看见她削瘦的手肘不断的敲打着玻璃，但他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玻璃的隔音很好。
　　女人渐渐的也知道了这一点，开始试图用不断开合的嘴来告诉他什么。
　　林渡白盯着她看了一会，通过她的口型明白了她想说的话：
　　逃，离开，滚开。
　　三个简短的词。
　　林渡白揉了揉依旧麻着的右手，靠近了那面玻璃。
　　“你想让我离开。”林渡白看着她，放缓了语气，确保她能看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想让我留我妻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医院的停尸房里吗？”
　　女人背后的动作顿了顿，一对眼睛不解的看着林渡白。
　　不过可惜她的眼睛太过骇人，表达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她没想到林渡白不仅没有大惊失色，还靠近了一点，问她：
　　“那我的妻子怎么办呢？”
　　“谁来带她回家？”
　　“你么？”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