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箴言》白水盐

10、代价

　　菏汀没理会塞壬，操控板上的进度条已经到99.874%了，而整个房间内，还在正常运作的培养舱，只有不到1/3的数量。

　　其他的培养舱，绝大部分都被关停，小部分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散落一地，仿佛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洗劫。

　　外面的天穹也因为能量的缺失而忽明忽暗的，看着让人很害怕，总觉得这天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

　　在这么一瞬间，塞壬突然觉得，自己那份合同签得太草率了，至少要求，应该多提两个的。

　　他并不怀疑菏汀的能力，相反，他对菏汀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作为斗神组的海妖，即便与外界失联两百年，也并不会影响看人的眼光。菏汀说他能的时候，菏汀身上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感，好像只要他说能，那么这件事下一秒就会实现一般。那种自信，他只在斗神组的创始人身上见过，那种浑然天成的自信，并非是目空一切的傲慢，而是对自己实力的认知，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同意签订合约。但是……以现在这个状况来说，他莫名感觉自己好像亏了。倒不是觉得自己看错人了，他依旧相信菏汀的能力，也盲从于自己的直觉，就是这人的做事风格，也真是实打实的疯狂。而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菏汀的真正目的可能远超简单的修复天穹。

　　但事到如今，终止合作是来不及了，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菏汀真的有办法解决这些事情。

　　刚刚把塞壬拖走签合同的闻木，此刻一言不发地越过塞壬，走进屋内。菏汀头也没回，招呼曼珠上外面待着去。

　　“木头，东西拿来。”曼珠听话的出去，与闻木擦肩而过。

　　将曼珠赶出去后，菏汀手脚麻利地拆掉脚边那台被他关停的舱室，掏出里面黯淡无光的深蓝色晶体，不动声色的塞进自己的手环里，跟在自己家似的，半点儿没跟塞壬客气。

　　闻木沉默的站在菏汀身后，见他朝自己的方向伸手，低头在自己手环里找出一个微型收纳罐递过去，收纳罐的形状看上去像一个小型隔绝装置。

　　塞壬还没看清装置的样子，菏汀就已经单手打开了收纳罐，两根手指夹出里面的东西，剩下的手指毫无留恋地直接松开，任由收纳罐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不仅带来了瞬间的光亮，更让所有人感到一阵短暂的心悸，仿佛重力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塞壬却瞳孔一缩，指尖微微颤抖，片刻后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

　　菏汀取出来的东西也是一块晶体，虽然体积比房间内其他晶体小很多，但却是暗红色的，刚一取出来，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菏汀面色如常，但在眼底却有些隐秘压抑的兴奋，仿佛正准备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实验似的。

　　事实再次证明，塞壬看人很准。

　　菏汀，他的确是在做实验。

　　这块石头是菏汀从一个陨石坑里找到的，当时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靠近这块石头，在那次行动中甚至差点失去两名队友。

　　而那个时候，整个队伍里，只有体质特殊的菏汀可以靠近石头，他在捞起那块石头之后，还没来得及研究就被迫收了起来，一直塞在这个小收纳罐里。

　　许秋医生在任务结束后检查了菏汀身体的各项数据指标，对比往常的体检数据，以及所有参与了行动的人的数据，最后明令禁止菏汀在黑鲸上研究这个东西。

　　就在不久前，在跟塞壬面对面交流的时候，半数预知的能力突然发动，对于天穹修复成功率进行推测，给出了一个只有40%不到的数据。

　　以菏汀的脾气，成功率低于50%的事情，他都不会尝试，因为做了也是无用功。

　　他是个研究员，不是赌徒，绝对不会去赌那区区40%不到的成功率，所以他告诉塞壬，他要来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而在看到晶体的瞬间，半数预知带来的这个推测数值，直接从40%，升到了80%以上，而对菏汀来说，60%以上就是100%，相对的，40%以下，就是0。

　　理由是，他自己足以成为半数预知所无法推测到的40%，但他也深知，半数预知如果推测只有40%不到，以他的能力，他决计无法做那60%。

　　并非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就是因为太过清楚自己的能力，他才对自己有明晰的认知，也有自信自己可以做那40%的奇迹。

　　所以他和塞壬订下了合约，并且有绝对的自信可以补全那20%不到的概率。

　　就在菏汀将石头塞进舱室里的同时，操控板上的进度条也到了100%。

　　天穹的异变越发强烈，人造的白炽灯光此时也变成了红光，灯光闪烁着，塞壬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成了拳头，紧张的盯着天穹。

　　菏汀和闻木完全不慌，曼珠甚至靠着墙打瞌睡。

　　“这东西里的物质和科罗蒂亚上的原生结晶相比，似乎更纯正一些。”菏汀在操控板上点点画画，盯着舱内的结晶自言自语。

　　与操控板相连的手环上浮现出一面小型显示屏，显示屏上的数值如发狂的蜂群般乱窜，每一次剧烈的红色闪烁，都伴随着一组关键参数的爆表警报。伴随着天穹剧烈的闪动，显示屏上的数据也在剧烈浮动，就在天穹开始剧烈晃动，似乎下一次跳动就会彻底罢工的时候，一切都戛然而止。

　　闪烁停止了，红光褪去，熟悉的白色光芒重新笼罩一切。寂静中，只有培养舱中晶体规律的脉动声。塞壬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松了口气。

　　反观菏汀，依旧稳如泰山地研究舱内的结晶，一点儿也不在意外面的变化，塞壬深吸一口气，那口浊气却堵在胸腔，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紧抿着唇，盯着菏汀的背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站在原地等菏汀开口。

　　像菏汀他们这样的研究人员，脾气都很古怪的，塞壬曾经不小心打扰过斗神组机械师的研究，被打断思绪的机械师，连着一个月都在往他杯子里加盐加醋，可着劲儿的折腾他，他可不想再吃这种苦了。

　　“看上去契合度不错？”菏汀合上实验记录，抬手抚上营养舱，里面的晶石发着微弱的光，像在呼吸一般微微闪动着。

　　曼珠还靠在外间的墙上打瞌睡，闻木推推鼻梁上未摘下的眼镜，从手腕上的手环里取出了一个针管型的小仪器。

　　看上去和普通的针管没什么太大区别，针管的末端有个显示屏。闻木将针头慢慢推入手臂，当血液进入仪器管道的同时，仪器末端的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个63%的数值。

　　不算太高的一个数值，但依旧是有所上升的，闻木看着这个数字皱眉。

　　他抬眼看向门外打瞌睡的曼珠，又掏出一支新的仪器，咳了一声，等曼珠扭头看过来时将仪器丢过去。

　　曼珠大猫般敏捷的接住了空中的仪器，打量了几眼，什么也没问，拔开针头盖子给自己手臂上来了一针。

　　片刻后，仪器又被丢了回来，末端的显示屏上的数字为68%。

　　曼珠的数字上浮了4%左右，似乎看起来正常的数据波动。

　　闻木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这个涨幅略微超出了许秋医生划定的安全阈值。他操控藤蔓拍了拍菏汀的肩膀，“博士，浓度上升了，回去许秋医生会问的。”菏汀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碍事，上浮指数大概也就2%%-6%，而且许秋只说不许在黑鲸上做这东西的实验，并不违背契约。”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曼珠的方向，闻木将针递过去，菏汀看到那个68%的时候抿抿嘴，没有说什么，随手将仪器收进自己手环，看似不经意的询问，“海妖的合同要求提的是什么？”

　　塞壬没吭声，他看着某个方向出神，闻木心虚地摸摸鼻子，“他的要求只有一个，他要独自留在科罗蒂亚。”

　　菏汀没什么太大反应，淡淡地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培养舱，恋恋不舍地摸了两把，才扭头离开。

　　“合同上的事我做到了，到你了。”他打断塞壬的思考，颇有些不客气，塞壬也不恼，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传销头子的形象，脸上挂着假笑，“您说，有什么吩咐。”菏汀看着塞壬脸上令人厌烦的假笑，缓缓开口，语调缓慢，确保他能听清。

　　“药剂实验，我会让树枝儿给你做一次浓度检测，如果你的浓度在70%左右，我希望你可以配合我做一场药剂实验。”他直视着塞壬的眼睛，塞壬这才注意到，菏汀的眼睛并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一种浅淡的灰色。

　　他是认真的，塞壬明显能感觉到，他犹豫了片刻，“合同上……”

　　“有明文规定，我不可伤你性命。”

　　菏汀笑得有些恶劣，“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遵守合约。”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即便是药剂实验，我也会确保，你因为药物致死的风险是无限接近于0的。”

　　塞壬没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的，他看了的，也知道这个药剂实验。

　　他既然签了，那就要遵守合同，并承担相应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