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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去 他甚至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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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原州。
季丛兮离开家来原州的时候正值三伏天,烘热的气流全方位席卷包裹刚刚踏足这片土地的年轻人,直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那时候的季丛兮身上只背了一个洗得泛白的双肩布包,包里装着两件T恤和一条长裤,一瓶剩了一半的洗发水,一块香皂还有一条纯白的毛巾。
季丛兮穿着在太阳下透光的短袖和一条工装裤,长发扎起高马尾,一张漂亮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水,前额的几缕碎发粘着在皮肤上也挡不住优越的皮相,滚热的阳光烧在季丛兮极其苍白的皮肤上,烧得他脸颊发红,连鼻梁正中央的那颗红痣也比以往要更鲜艳几分。
他在大学城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米还带公摊的房子,房间里除了床就只剩一台冰箱,其余什么都没有,但好在采光不错,外面还有一间一步宽的小阳台,阳台上有一台洗衣机,据房东所说是新买的,季丛兮简单看了一下是贴牌货,勉强能用就没有多说。
只有高中学历的季丛兮没几天就在一家奶茶店找到了工作,他记性不太好,上手也不算特别快,但好在季丛兮还有那张可以当招牌的脸,在试用期的一周里只要是他站在那儿,就有源源不断的顾客走进他打工的奶茶店。
老板一拍板,觉得配料表可以慢慢背,大不过也能专门负责点单,总之不能把这么个香饽饽拱手相让。
二十岁的季丛兮就这么在原州留了下来。
季丛兮倒没指望着自己真能靠做奶茶过上比当下更好的生活,只是当一个月之后看到入账短信里那几千块钱的工资并买了一张用来吃饭的小折叠桌的时候,还是感觉生活有了新的盼头。
——
九月。
正值开学季,大学城里所有的商业街都被返校的大学生堆满了,季丛兮工作的奶茶店也不例外。
习惯了大学城暑期淡季之后骤然提高工作强度,几天下来,店内每天工作远超十小时的店员就连晚上做梦鼻尖环绕着的都是那股奶茶的甜腻气味,双臂因为超负荷而酸痛,没多久就有几位店员实在熬不住请了假,只剩下还强撑着想拿全勤那两百块钱的员工。
其中就有季丛兮。
留着长发的季丛兮因时常穿戴围裙和工服挡住了身前的平坦,加之十分漂亮惹眼的长相总是会被来往的点餐学生叫上一声“姐姐”。
一开始季丛兮还会澄清自己的性别,到后来随着误会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季丛兮的工作本身繁重,和只有一面之缘的顾客也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这个误会渐渐成了默认,连带着季丛兮的同时也偶尔会调侃地叫上一声“姐姐”。
虽然这个姐姐好像有喉结,但又英气又漂亮的“女孩子”有点喉结又有什么问题呢?
在这个前提下,钱伏认识了季丛兮。
他的舍友从军训的队伍里听说学校对面商业街的一家奶茶店里有一个长得相当好看的店员,死活要带着钱伏去看看这人长得有多美。
在军训休息的空档,钱伏的舍友扯着他的脖子把人压在树上,右手直指苍天:“钱伏,人生在世不看美女看什么!”
钱伏撑着树干反抓回舍友的领子:“朋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舍友一巴掌扇在钱伏的后脑勺:“喂!大好年华别说这种丧气话!”
钱伏不甘示弱:“不去。”
“包你一顿食堂!”
“成交!”
出于一顿食堂的交情,下训之后两人走进了那家奶茶店。
奶茶店的店面不算大,但除了工作区还分了一部分做用餐区。两个人出门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九点过,店里的顾客不算多,点单台上铺了一片还没有被取走的奶茶,正好挡住角落的位置。
季丛兮就坐在那个被挡住的角落,闭着眼睛斜倚着柜台在休息,扎着高马尾,腿上放着一顶印着店面logo的鸭舌帽,穿了一件黑色的工服短袖,纯白的运动长裤看起来和那件网眼的工服质量一样差,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打理得很干净,可打眼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超过六十块钱的杂牌子。
但那张脸实在是漂亮,即使前额沾满凌乱的碎发,过于白的脸颊上坠着睡眠不足的青黑也依然漂亮,他的五官并不脱俗,甚至看起来像是工笔画,虽然标致却没有什么写意的风情,鼻梁正中的红痣却画龙点睛,让他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不自主地吸引众人的目光。
他像是童话里的灰姑娘,煤灰和落魄也照样掩盖不住他的美丽。
钱伏顿时感觉自己坠入爱河——对这位美丽而落魄的女士。
“灰姑娘”在听到他们进店之后睁开了眼睛,晃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柜台以内,隔着横板给两个年轻人点单: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有什么推荐吗?
——四季奶青三分糖加冰很推荐哦。
——那就这个吧,两杯。
“送你。”
钱伏的舍友将做好的其中一杯奶茶放到季丛兮的面前,自认这种拙劣的手段为浪漫。
季丛兮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因为军训晒成碳的黑皮,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谢谢”,顺手就当着黑皮的面把那杯奶茶丢进了垃圾桶。
他对面前这个黑皮说:“不过请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下一秒,在季丛兮的视线里有一只手递上一支眼药水,季丛兮皱着眉看过去,就看见钱伏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对季丛兮说:
“你的眼睛好像有点红,这个可以缓解眼睛疲劳。”
“不好意——”
钱伏打断季丛兮,将眼药水塞进季丛兮的手心:“收下吧,就当是我为我舍友的无礼道歉,而且不贵的,是我平时一直在用的,效果很好。”
“不贵”这两个字像是戳中了季丛兮,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下来,收下了那支眼药水,对钱伏说:“这杯我请你。”
看到季丛兮接下钱伏的礼物,舍友恶狠狠地在季丛兮看不见的地方给了他一个肘击,钱伏暗暗挡下舍友紧接着的攻击,面带微笑地看向季丛兮,说:“不用了,多少钱?”
钱伏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相斯文,文而不弱,十八岁正是在长的时候,身量看起来就已经和季丛兮差不多,带着一股熏出来的书卷气,一看就是从良好家庭中走出来的孩子,自带着一股令人卸下心防的温和气质,和舍友打闹也不见端着,像个好人。
季丛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两个人的暗斗,他站的位置本身就要高一截,两个人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其实根本没有遮挡的空间,只是这种打闹在他眼里并无实质性的意义,看再多也不过是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说了请你就请你。”季丛兮挥了挥手,“天不早了,我们要打烊了,快回去吧。”
钱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客气:“好,好,那我就先走了?”
“再见。”季丛兮说。
两人离开之后,已经开始打扫后厨的同事走出来拍了拍季丛兮的肩膀调侃道:“姐姐,那两位不会是把你当女孩儿了吧?”
“我说话很像女生吗?”季丛兮转头看向同事,十分认真地问。
同事摇了摇头。
季丛兮便笑:“那不就得了,这么明显的声音谁会误会啊。”
说罢,季丛兮离开收银台去后厨搬用剩下需要扔掉的厨余垃圾,留同事一人看着季丛兮的背影啧啧摇头:“那可不一定哦……”
另一边,一出奶茶店,舍友一把勾住钱伏的脖子将其锁在手臂间,恶狠狠地说:“行啊你,居然还抢兄弟的媳妇儿!钱伏!你不厚道!”
钱伏挣脱舍友的桎梏,睨了舍友一眼:“别胡说,人家什么时候成你媳妇儿了,这是造谣你知道吗?”
“呸!”舍友冷哼一声,“说!你怎么知道要提前准备眼药水的!你小子居心叵测是不是早就见过那个大美女了!?”
钱伏无奈:“你觉得可能吗?眼药水是出校的时候临时拆的你又不是没看见,本来是我用的。”
舍友冷笑:“得了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哪里有问题?只是一瓶眼药水而已。”钱伏微微一笑,扶正被舍友碰歪的眼镜,“我们这最多算公平竞争。”
钱伏的话听起来没有玩笑的意思,这让舍友对其有些震惊,一时之间顾不上争风吃醋:“你,你真看上她啦?她一看就比我们大,你要搞姐弟恋啊?”
“你为什么觉得年龄是问题?”钱伏皱眉看向舍友,问,“你不是认真的?”
“没,我可没觉得是问题。”舍友连忙摆了摆手,“欣赏美女那叫人之常情,但我这只癞蛤蟆还没想着能吃上天鹅肉。”
“不过我要提醒你,姐姐可没有那么好追,尤其是像她那么漂亮的姐姐,你能用的手段人家肯定都见过了。”
钱伏闻言有一瞬间的沉默,眼前浮现出季丛兮在看到舍友送奶茶时一闪而过轻蔑的笑容,低声道:“那又怎么样?”
他甚至觉得季丛兮连嘲讽人的样子都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