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级警报 “天呐,你 ...
-
夕阳西落。
将远山轮廓染上一层浓橙色,林间有风,石砖铺就的小路一格紧挨着一格,树木不小心将几片稀疏落叶遗失在人间。
江淹踩着碎落的金光走在暮色坠落前的青川大,一路绕过露天网球场,走进学生超市,出来时手上多了两个袋子。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印着青川大学生超市的字样,他循着记忆推开宿舍门,几道视线“唰”地聚集在他身上。
季晨见他手里两大包东西,不像去挨骂倒像是去进货,悬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惊叹道:“我去,你咋买这么多东西,楼下超市倒闭了?”
“超市活得好好的,你可别乌鸦嘴啊。”
“那你这……什么情况?”许文豪说着围上来,饿狼似的盯着零食瞧,他身高两米多,一天恨不得吃五顿,依旧整天吵着饿。
“哗啦……”
透明袋子摊放到桌面,塑料制品相互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指关节被绳口勒出一道红痕,有些充血发胀。
江淹颇为豪气:“今天心情好,请你们的。”
“呜呼!”宿舍里响起阵阵欢呼,舍友化身为狼一拥而上,“好多薯片啊,我要吃这个。”
季晨撕开袋口,问道:“李主任怎么说的,这就没事了?”
当时江淹态度坚决,况且李主任得知他们的竹马关系,料定这只是两个孩子小打小闹,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东崎焱脸色却异常难看,最后摔门而出,留下江淹和李主任面面相觑。当众被揍都没见他发火,这下反倒气着了。
江淹点点头,简单说了说。
转身走到属于自己的床铺前,桌上放置着一些常用物品,大概昨晚又和他们组队开黑,笔电红光闪烁正在叫嚣着电力告竭。
他伸手拿过右边静静伫立的半杯水,仰起头一饮而尽,水流顺着干涸的喉咙管道一股脑涌向胃里,江淹舌头在牙齿尖上抿了抿,挺甜。
小董攥住袋子边缘,两眼发光,显然在他没回来之前已经被另外两人同化,“江淹,我要后悔死了,今天就该和你们一起去体育馆的,结果错过一场大戏,肠子都快悔青了。”
“听说校篮球队马上对外招人啦,到时候我能去吗,我想看你们打球,给你们加油!”
董林林是除季晨许文豪外另一个室友,和他们几个糙汉相比,简直就是两极反转。人又瘦胆子又小,也就平时在宿舍稍微硬气点,堪称322宿舍珍稀保护动物。
“好兄弟,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许文豪一巴掌拍到小董肩上,疼的他小脸一扭,估计半个肩膀都红了,稍缓过来,美目一瞪,用力推开那只罪魁祸手。
江淹骂他:“下手没轻没重,你一只手顶小董两个大,他这小身板禁得住你这扣篮盖帽的手吗!”
许文豪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嘴上保证着下次肯定注意。
小董无奈的笑笑。
经过下午一系列大动作,身上仿佛黏腻着潮湿的青苔,他反手脱掉上衣扔进床边脏衣篓,准备去冲个澡。
忽地传来一声惊呼。
“天呐,你让谁祸祸成这样!”许文豪指着他胸口到肋骨之间,“这都紫了。”
白皙皮肤上一片姹紫嫣红,范围大而醒目,尤其胸口那里受灾面积严重。
江淹眉头紧皱,他是在他们打完球穿过来的,但印象里有这么一回事,刚开学东崎焱借着打球的名义给他下马威。
“下午打球时不小心弄的。”
“这细皮嫩肉的,东崎焱那小子怎么下得去手,他还是个人吗!”季晨情绪激动。
江淹:“……”
这话第二次听,依旧很震撼。
“你俩能不能换点好词儿,都什么跟什么呀!”
江淹说完,轻车熟路从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关上卫生间门。
刚死过,晦气,得散散。
打开淋浴喷头,温热的水流喷洒在皮肤上,江淹闭上眼睛,舒服的喟叹道:“重新被温暖包裹着的感觉真好。”
五分钟后,突然关掉淋浴。
还是买块豆腐吃吃呢,或者往身上撒点糯米?
……
晚上十点,宿舍人都进到被窝里,徒留一地狼籍。
外面的野猫也没了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夜晚昏昏欲睡因子,江淹拽着几包不同口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吃个不停。
掌心传来规律有节奏的震动声,猝不及防打破了他短暂的平静,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字眼,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江淹盯着手机屏幕,两秒三秒,手指蜷缩着,微不可察的发着抖。
打进职业联赛,成为职业球员,是他的毕生梦想,心之所向,甚至还痴心妄想过,有一天能披上耀眼的红色战袍,为国征战。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富豪爸爸富豪妈妈总会对视一眼,露出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
一瞬间恢复如初,慈爱地摸着他的头说:“宝贝有目标是好事,但要是受伤就不好了,我们会心疼。”
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江淹,早就习惯了父母对他的爱之深责之浅。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实际上心疼的是从爷爷那里继承财产的资格,是江家未来继承人的身份。
不是他江淹。
而他,只是个偷窃别人二十多年富贵生活的假少爷。
假少爷脱下心爱的队服,换上西装,走进高耸入云的江氏集团大厦,浑浑噩噩的过了三年。真少爷横空出世不到三小时,就凭真本事让江淹流落凡尘跌入泥土。
江淹爬起来,抖散粗制面料上洗不干净的污垢,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钱包银行卡,成了无家可归的狗。
脑中浮现的是一个雨夜,街上无人,只有如注的暴雨无情冲刷着目光所及的每一座建筑物。
富豪妈妈富豪爸爸翻脸无情,变成罗文慧和江玉山,冷眼看着佣人清理东西,行李顺着台阶骨碌碌往下滚,掉进积聚的水坑,将江淹雪白的鞋子溅的更脏。
散落了一地东西中,是他所有的珍藏,攒了很久的NBA球星卡、球星亲签、限量款球鞋,他们送他的生日礼物,小学时三好学生奖状……
江淹抬起头望向楼梯高处的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忍耐的声线依旧有些颤抖,“我走了,以后你们自己多保重。”
江淹闭了闭眼,离开生活二十几年的“家”,转身走入暴雨。
道路两侧柳枝缭乱,掉落的雨滴凝聚成一条溪流,天地辽阔不可方物,一如他空荡荡的两只手。
手机持续震动着。
当第三波震动响起时,接通了电话。
他勾勾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声音依旧有些不自然。
“宝贝,是妈妈,现在赶紧来医院一趟,我已经让司机老刘去接你了。”耳道微小地震动,听筒那边罗文慧一贯保持温柔富太太的声音有些急。
他不记得这个时间段,江家有谁进过医院,索性试探地问:“是家里谁生病了吗?”
罗文慧不欲解释,只是重复:
“抓紧时间,快点来医院。”
江淹挂掉手机,呆滞的望着天花板,很快,他跳下床,脚趾和地面发出闷响,穿上运动拖鞋,步履匆匆朝楼下走。
“你干嘛去?”江淹应声回头,屋里三人同时探出身子看向他,目光不一,各自掺杂着分辨不清的物质。
“额……有点事。”
小董见他吞吞吐吐,贼兮兮地说:“你不会是要背着我们出去约会吧……女朋友这么黏人?刚谈恋爱就夜不归宿?”
江淹握住门把手,“别瞎闹,真有事。”
走出宿舍楼,一辆黑色奔驰刚好停在身前,刘叔万年不变的大背头锃光油亮,三步并作两步,绕过车前拉开门:“少爷,快上车。”
久违的奢靡生活仿佛刻在骨子里,江淹坐上车的那一刻,浑身上下却又在疯狂叫嚣着不适,这一切原本就不属于他。
车里开着空调,夜晚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昏黄的路灯马不停蹄向后退去,留下点点斑驳混着一层绮丽的光晕。
江淹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膝盖,“刘叔,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爸他……”
刘叔道:“回少爷,这个我不清楚,我得到的通知是来接你去医院。”
“你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回少爷,没有。”
江淹捏捏手心,以前怎么没发现刘叔这么死脑筋。
“不过我出来时,江总正在家里练字。”刘叔补充道。
“我爸没事就好。”说出这句话时,莫名松了一口气。
到底哪个不长眼的犯了病,半夜把我叫去医院,我又不是医生,江淹缩在座椅里小声嘟囔。
推开病房门,江淹脚步顿了顿。
屋里显而易见的拥挤,一半是基础设施,一半是医生,趁乱扫过几名泌尿科、肠胃科主任的胸牌,确定医院里能来的都来了。
阵仗不是一般的大,这可是桐城最贵的私人医院。
最棘手的是门一推开,里面的目光“唰”地聚集在他身上,医生肩膀陡然放松,似乎在说你可算是来了。
江淹立在门口,白T配球裤,脚上踩着一双运动拖鞋,要多随意有多随意,早知道至少穿个像样的鞋子了。
“江淹,到妈妈这来!”
罗文慧朝江淹招手,脸上是体面不失端庄的笑。江淹本能的头皮一麻。
他有一项技能,可以通过罗文慧的表情判断对方等级指数。
不失礼貌略有距离感的表情意味着,对方有点实力;端庄加一点点谄媚,说明对方甩了江家两条街;而目前这种端庄且又迫切地趋炎附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在桐城的地位一骑绝尘。
江淹对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熟悉,几乎从小看到大,只要出现这种情况就意味着:一级警报,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