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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鹊归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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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萝在黑暗中躺了许久,久到更夫的梆子声又敲过一轮,五更天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缝里渗进来,将屋内陈设描出模糊的轮廓。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拢到肩头,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仿佛才睡过去一瞬,楼下便传来一阵嘈杂。哼唧声混在一处,还有人高声喊着,轩辕萝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窗纸被日光照得发白,屋里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
她坐起来,揉了揉后颈,披上外袍推开门,廊下已经有人在走动,店伙计端着一盆热水从楼梯口匆匆过来,见了她,侧身让了让,又快步往走廊尽头的客房去了。
轩辕萝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那间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人影晃动;她认出来,那是昨夜给花相景留的房。
天色蒙蒙泛白,灰蒙蒙的晨光穿过浮尘落向皮羌城,夯土城墙褪去夜里昏黄的灯色,露出粗粝土黄的本色。
城外胡杨树干蒙着厚厚的火山灰,在晨风中静静伫立。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逃难的商旅、本地的百姓,个个面色凝重,时不时眺望西边赤石山。
客栈大堂早早便已经喧闹起来。碗筷碰撞、客商交谈的声响透过木板传到二楼。
“舍不得我?又回来。”花相景吐了口淡烟,眼尾微微挑着,笑意漫不经心。
花永慕垂着眼捻起牌,指尖一顿,将一张“东风”拍落桌面。
“哥,你别自作多情了。”
花相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手腕一翻打出一张六筒,指尖再摸起尾张牌,指尖摩挲牌面。
“杠。”
哗啦一声,四张牌推倒摊开;花永慕抬眼一望,对面已然摞起长长四排杠牌,心头一阵无力。果不其然,花相景把刚摸来的牌轻轻扣下。
“杠上花。”
花永慕眉头拧起,望着满桌牌面,语气满是怀疑,“哥,我怀疑你出老千。每回都杠上花。”
花相景也不恼,一手握着烟杆,一手漫不经心地收拢洗牌,骨牌哗哗相撞。
“谁叫你不肯说实话,便只好杠上了。你若嫌无趣,这一把,我直接凑个十三幺给你看。”
花永慕抿紧唇,索性闭了嘴,不再争辩。哗啦啦一阵响,花相景把麻将码齐推到桌中,抬眼。
“你先还是我先。”
花永慕毫不犹豫偏头,“你先。”
花相景抽出一张三条打在桌上,烟杆凑到唇边慢悠悠吸了一口,白雾自唇角漫开。
“不是专程来看我,那便是来看你嫂子的?”
“哥。”花永慕嗓音沉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兄长早已瞧透自己来意,偏要拿杜燕霄来打趣搪塞。他不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扯,当即转开话头。
“不说这事。你问的那个人,他是哪门哪派?”
花永慕抽牌,啪地甩出一张五条,“从前无门无派,后来便跟着我了。今日他是单纯不想过来见你。”
实则哪里是不愿,是不敢,这二人,早便旧识。
花相景眉梢微扬,烟杆在桌沿轻轻磕了磕烟灰,“那他叫什么名字?”
“百里辽倾。”
话音刚落,花相景指尖摸起一张牌,轻轻拍落。
“呀,十三幺,胡了。”
花永慕望着那一副齐整的十三幺牌型,只觉得满心无力,一时语塞,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窗外,皮羌城的晨市人声渐渐喧闹,远处隐约传来巨鹭低哑的唳鸣。花相景搁下烟杆,目光沉沉落在自家弟弟脸上,笑意淡去几分。
昨夜他便已经悄然回到城内,一直静观不动,专等花永慕主动寻上门来。方才几局麻将,哪里是玩乐,分明是步步试探。
郦恒媗一早便已经起身,一身衣衫打理得整整齐齐,立在回廊栏杆边,望向城外天际。
晨风吹动她半臂的衣摆,素银簪固定的发髻纹丝不乱。听见身后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轩辕萝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一夜无眠?”郦恒媗目光扫过她眼底淡淡的倦色,语气平静。
轩辕萝没答,目光扫过花永慕紧闭的客房房门,门内尚且安安静静。
“半夜听到隔壁房屋有声音,像是他们应该早就到了。”
郦恒媗顺着轩辕萝的视线,望向那扇半掩的包间木门,麻将骨牌碰撞的清脆声响,隔着一层木板断断续续飘到回廊上来,混着一缕淡淡的烟草烟气。
“别看了,小慕找他哥去了。”
郦恒媗说完,便微微敛了衣袖,转身退回自己客房,木门轻合,廊下只剩轩辕萝一人。
晨风卷着城外浮尘,掠过二楼回廊,带来戈壁干涩的土味。轩辕萝抬手理了理身上外袍,正抬步,打算去找姬少清。
恰在此时,身侧那扇半掩的包间房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
花相景立在门后。
一身山梗紫暗纹宽袍松松垮垮裹在肩头,衣襟半敞,领口微乱,几缕墨色长发挣脱束带,散漫垂落颈侧。
眉眼生得极艳,眼尾狭长微微上挑,肤色是冷调的瓷白,唇色却殷红如染,长睫垂落时投下浅浅一片阴影,明明是男子,却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人色相。
只是眸光流转之间,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狡黠锐利。他袖摆尚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还混杂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杜燕霄身上的冷香。
他斜斜倚在门框上,也不迈步出来,目光淡淡扫过轩辕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大早便守在我房门外,倒是好兴致。只可惜,夜里房内动静,不是你该窥探的光景。”
“你想多了。”轩辕萝声音淡淡,不接他的玩笑,“我正要去找姬少清,并非在此等候你。”
“哦?”花相景低低笑了一声,艳色的眉眼弯起,身子稍稍直起,顺手抬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将半敞的领口掩好,“原来如此,是我自作多情。”
轩辕萝不再多言,略一点头,便错身绕过他,上了楼。楼上最里头那间客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沉,窗扇只开了半扇,外头的天光被浮尘滤过一层,落在床前地砖上,惨白里泛着灰。
姬少清半靠在床头,背下垫着两个叠起的粗布枕,左臂裹着新换的白布,布面干净,透出底下药草的黄渍。额角那道伤也重新处理过,贴着一块薄薄的药纱,衬得他面色越发苍白。
花永慕坐在窗边的方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正低头吹着。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看见站在门口的轩辕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来了。”花永慕轻声开口,将那碗温热的药搁在一旁木几上,药香淡淡漫开,“有件事,我得同你说。”
轩辕萝反手把房门掩上,隔绝回廊里来往的脚步声,缓步走到屋中。目光先落向床上的姬少清,再转回花永慕。
“什么。”
花永慕指尖摩挲瓷碗边沿,声音不高,“清哥知道我偷偷跟来了。”
轩辕萝闻言眉梢微抬,心底暗自掠过一丝念头。都已经人站到皮羌城、坐到这间屋子里,能不知道跟来了吗。
屋内安静片刻,药汤的温热气息缓缓散开。轩辕萝敛了神色,抬眼望向靠在床头的姬少清,终于把那件压在心口的实情说出口。
“清哥,”轩辕萝走到床前,拖过一把方凳坐下,“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姬少清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娘还活着。”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街面上的嘈杂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姬少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住了,许久没有动。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在被面上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郦恒媗?”他问,声音沙哑,却稳。
轩辕萝点头,姬少清闭上眼,仰头靠在枕上,胸口起伏了两下。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里翻涌着什么,又被很快压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轩辕萝将折扇展开半寸,红曼陀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红,“当年的事,她没死。这些年一直在荆楚,昨夜赤石山喷发之前,她在阿拉山口,和我一起取了风灵精华。”
“郦恒媗。”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许久,才终于咽下去,“当年你爹出事之后,所有人都说她死了。我在那片废墟里翻了三遍,什么也没有。”
花永慕一直坐在窗边的方凳上,手里那碗药汤已经凉了,药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垂着眼,听轩辕萝说完,才把药碗端起来,搁到姬少清手边。
“清哥,先喝药。”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刻意把方才那些话的分量往轻里压。
姬少清接过碗,药汤已经温了,他一口气喝完,将空碗递回去,才重新看向轩辕萝。
“刚才告诉小慕,景儿不回去了,他要去南杜。”
花永慕把空瓷碗放到一旁木几,碗底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轻闷的响。
“哥哥说要帮杜燕霄夺皇位。”
这间客房之内,没有激烈的反对,没有苦口婆心的规劝,几人皆是淡然受下这个消息。江湖行路,本就人人各有执念,不必强求所有人脚步一致。
轩辕萝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半开的窗扇又推开些许。戈壁裹挟火山灰的风涌进来,拂动她的衣摆。向西远眺,遥遥便能望见赤石山方向升腾而起的滚滚灰烟。
三人出了这间靠里的客房,踏过木制回廊,廊下往来伙计穿梭,大堂喧嚣依旧。轩辕萝径直走到郦恒媗居住的房门前,抬手叩响门板,叩声三响,房门很快向内拉开。
郦恒媗一身素色衣袍,银簪束起的发髻一丝不苟,早已收拾好了简单行装,肩上搭着一件薄披风,显然早已经做好离去的准备。
“听见你们屋内的动静了。”郦恒媗目光扫过姬少清手臂缠绕的绷带,一眼便看清他伤势不轻,语气平静,“决定要走了?”
“是。”轩辕萝颔首,“花相景选择去往南杜,不再与我们同行。我们即刻出城。”
郦恒媗淡淡应下,反手带上自己房门,四人顺着木楼梯走下客栈大堂。嘈杂人声扑面而来,满街逃难百姓神色惶惶,时不时望向西边赤石山。
一行人穿过尘土飞扬的街巷,路边土屋的墙面上落满薄薄一层火山灰,逃难百姓拖家带口匆匆赶路,四下皆是惶惶的低语。不多时,便走到了任三娘那间小客栈门前。
院墙低矮,柴门半敞,院内飘出淡淡的草木烟火气。灵鹊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头,百无聊赖在地面划着道道,一双眼睛灰蒙蒙的,望着街上来往的人影,带着无依无靠的茫然。
姬少清脚步顿住,从前他几番犹豫,始终不愿收下灵鹊,并非嫌这少女资质不足,而是眼下队伍前路凶险,一行人局势错综复杂,人丁繁杂,多带上一个孩子,便是多一份难以周全的牵绊。
可一路行来,眼见边城乱世流离,这小姑娘孤苦无依留在任三娘这里,终究不是长久归宿。
他左臂的绷带被风尘微微染灰,忍着皮肉牵扯的钝痛,往前踏出两步,站到柴门之前。
院内的任三娘听见脚步声,从屋中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做饭的粗布围裙,看见街外一行人,眉眼间便明白了大半。
灵鹊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一亮,手里的小石头“嗒”地掉落在泥土里。
姬少清垂眸看向门槛上的少女,声音沉稳平和,褪去了往日的那份迟疑。
“先前未曾收你,是顾虑前路风波险恶,同行之人纠葛太多,怕护不住你。”他缓缓开口,“如今思量清楚,你若愿意,便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弟子,随我们一同回洛阳。”
灵鹊身子微微发颤,没有半分迟疑,快步踏出门槛,屈膝便要跪倒在地行拜师大礼。
“弟子灵鹊,拜见师父。”
“不必行全礼。”姬少清伸出完好的右手,虚虚向上一扶,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双膝磕到尘土里。
任三娘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混杂着不舍,更多的却是释然。
“灵鹊,快去收拾你的东西。”
灵鹊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进小屋,片刻之后便拎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包袱边角磨得起毛,里面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郦恒媗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淡然,并未出言打扰,轩辕萝与花永慕站在身后,也默默等候。灵鹊攥紧包袱带子,快步走到姬少清身侧,乖乖站定,紧紧跟在队伍边上。
旷野之上,巨鹭蛰伏等候,漫天浮尘随风漫卷,西边赤石山源源不断涌出滚滚黑烟,笼罩半边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