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味童话》十八弯弯

9、我是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1
　　我是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努力地，努力地挺直着千疮百孔的花茎，深深仰慕着近在咫尺的灿烂骄阳。

　　2
　　当我还只是一颗细小的种子，生命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种皮里。伸不开经脉，睁不开眼睛，却在被微风拂过的瞬间，听见了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外面的阳光可真灿烂……”

　　阳光，那是我生命中第一个被刻进心底的词语。
　　又或是，植物生来就是为着阳光，每一片花瓣，每一丛枝叶竭力地生长，也不过是渴求着被镀上一层骄傲的金色。

　　哪怕隔着厚厚的种皮，依旧瞬间被温暖了身体。似是农人捧着满是种子的箩筐，高高地把我们举向了太阳。身边的兄弟姐妹们被烤得暖烘烘的，纷纷欢愉地吟唱，迫不及待地想要发芽抽枝，亲自沐浴在这不可思议的阳光中。

　　我也一样。
　　且告诉自己，要做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但忽然，天旋地转。
　　农人粗鲁地把我从兄弟姐妹里捡了出去。隔着种皮，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

　　“这颗种子表皮干巴巴的，形状瘪瘪的，颜色也暗沉。八成是颗先天不良的种子。可不能把它种进大花坛里，会坏了游客的兴致的。”

　　说罢，我的身体被重重地弹飞了出去，滚了几圈，伤痕累累。
　　所幸，落进了一片贫瘠的淤泥里。

　　3
　　当我靠着淤泥里贫乏的养分，努力地，努力地挣脱了种皮的束缚。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第一次把这个奇妙的世界映入眼帘。绿的，红的，到处是斑斑驳驳的光影交错，奔跑的孩子都被染上植物的香气。

　　这里是？

　　“这里是街心公园，有绿树，鲜花，欢声笑语，和整个城市最灿烂的阳光。只可惜，你，只能永远待在长椅的阴影下罢了。”

　　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和我搭话的植物，一株长在离我一米开外的美人蕉。
　　我赶紧弯了弯身姿想向她行礼，却蓦地看见了从积水里倒影出的自己。

　　美人蕉说，“我等了你很久。你的兄弟姐妹们早就在最中心的花坛里发芽抽叶，甚至结了花苞。好歹，你总算探出了脑袋。瞧你这副模样，我也总算明白，为何你会被遗弃在这片狭小的阴影里了。”

　　美人蕉说完，嘻嘻而笑。
　　而我久久地看着积水里倒影出的自己，我想起农人说的话。
　　我是一颗先天不良的种子，没有资格被种在中央的花坛里。

　　4
　　有些植物，天生就被打上了烙印。
　　还只是一颗颗细小的种子罢了，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供人挑挑拣拣，粗鲁谩骂地谈价。

　　阴雨绵绵的天气，我和美人蕉闲闲地聊天。
　　我告诉她，当我还只是一颗种子时，被装在麻袋里，装在箩筐里，也曾经遇到过十分高贵的少爷和小姐。

　　“那一颗，好似并不起眼的，其实是牡丹呢！而且是极名贵的品种，有自己专属的名字，被装在特制的锦囊里。她说，里面很软很舒服，也没有其他种子和她挤在一起……还遇到过芍药，和牡丹吵了起来，都说自己是花中的皇后。”

　　“那你呢？”美人蕉问。

　　“我？麻袋里太挤了，彼此磨来蹭去，嘴都张不开呢。”我淡淡一笑，支起软软的花茎，“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渐渐适应了，我被抛弃在一张公园长椅下的事实。
　　靠着一小撮贫瘠的土壤，我依旧努力地，努力地生长着。

　　“真不喜欢雨天啊……”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目光刻意地从面前的积水上挪开。

　　美人蕉于是笑话我，“即使天气放晴了，也和你无关。你别忘记了，你长在椅子下，被阴影覆盖，你可晒不到太阳。”

　　“……可我许下的第一个心愿，就是做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美人蕉姐姐，阳光晒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很温暖，很舒服……金灿灿的光芒会眷顾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贴合得，好似为你量身做了一件衣裳……”美人蕉努力地思考着措辞，而她不经意间陶醉的表情，已让我深深妒忌。

　　“衣裳这个词语真有趣。”

　　“人类都穿衣裳。在我看来，阳光比那些花花绿绿的布要温暖得多。人类还喜欢住在房子里，四面不通风，他们也不嫌憋得慌。”

　　“牡丹和芍药也住房子的，她们说以后会有自己专属的花房，一年四季恒温。”

　　“哼……”美人蕉不再说什么。她转过脸去，天恰好放晴了。

　　阳光徐徐地露了脸，从天而降，温柔地抚摸着美人蕉的花瓣，枝叶。又一寸寸地扩张，蔓延，
　　到了我的身前，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停在我唾手可得的地方，一片灿烂。
　　可惜，我不是人类，我没有手，只有不够灵活的花茎。
　　努力地，努力地想凑过去，依旧是徒劳。

　　“也许，我再努力地，努力地长高几寸，就能摆脱头顶的阴影，把枝叶伸进阳光里……不，我一定可以的。这是我为自己许下的第一个心愿。”

　　我是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5
　　一条五彩斑斓的毛毛虫爬到我的身旁，它笑着说，

　　“早安。”

　　我不禁畏惧地缩了缩刚结了花苞的身子，

　　“早安。”

　　“我很饿，可我不敢爬到中心花坛那里去觅食。那里的农药太呛了。我可以咬一口你的叶子吗？我保证不伤害你的花苞。”

　　“……对不起，毛毛虫先生。我，想要触摸一下阳光，所以我正在努力地长身体。可惜，我先天不足，身体的每一寸枝叶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哦！先天不足？你看上去是够丑的。”毛毛虫笑了，“你想晒太阳？”他抬眼看了看盖在我头顶的阴影。

　　“是的。”我凝视着他被阳光烤得发亮的背，“……可以让我摸一摸你的背吗？……那样的话，你可以吃我一小片叶子，最小的一片。”

　　“好！”毛毛虫说着，爬近我，把背蹭上我的花茎，叶子。

　　他说，“感觉如何？”

　　我笑着说，“好暖。”

　　我是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6
　　寂静的夜晚，连月光都止步在我身前。
　　美人蕉睡得熟了，呼噜呼噜地吐着二氧化碳。

　　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事情来得那么突然，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坐在了长椅上，把脸埋在手掌里，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她的眼泪从指缝间落了下来，砸进泥土里，被吸进我的根须里。大颗大颗的水滴，好咸，好咸，呛得我头晕眼花。
　　少女在恹恹哭着，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有了我却还要她，又一个她，又一个她……”

　　……

　　我被少女的眼泪浸泡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她失魂落魄地追着阳光浮现的方向去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的花茎，枝叶，我最珍贵的花苞吸收了她的眼泪，却从此深深记住了她的悲伤。

　　我不甘心，歇斯底里，哪怕一举一动依旧是这么渺小。
　　美人蕉安慰我，“这次的花苞死了，没关系，还可以再结一个的。你瞧，你的枝叶下又冒了一个小花苞，多好。”
　　她的安慰多少显得徒劳。
　　但我努力地昂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阳光。

　　我是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7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连星光都止步在我身前。
　　美人蕉睡得熟了，呼噜呼噜地吐着二氧化碳。

　　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事情来得那么突然，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坐在了长椅上，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他正垂着头，低声喃喃自语着什么，嘴唇哆哆嗦嗦，不知是不是因为冷，
　　“大儿子不要我，小儿子也不要我……总算小女儿笑着接了我去养老……我真不该稀里糊涂签了那份文件，我怎么知道，她要去了我的老屋，会在半夜里把我老头儿扫地出门……谁都不要我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带了痛苦。随即落了数不清的血珠子下来，顺着他枯枝似的手腕，一滴一滴进泥土里，一滴一滴游弋进我的根须里……

　　……

　　我被老人的鲜血浇灌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老人冰凉的尸体被一群人匆匆抬出了公园。
　　染血的长椅被人用清水冲了个彻底，可长椅下的我，满身的污浊却被人忘记。
　　是因为，我永远身处阴影之下吗？我望着近在咫尺的阳光，那一片温暖的金色，愣愣地对自己说。

　　身体被怨毒的鲜血浸淫，花茎，枝叶，和那尚还弱不禁风的花苞一起陷入了枯萎。
　　小小的花苞失去了养分，成了一个红褐色的枯球儿，从我的身体上跌落下来。微风一吹，它打着卷儿，飘出了阴影，飘到了暖暖的阳光下。

　　“真好。”我真心羡慕着我那弹死腹中的孩子，起码你触摸到了阳光。
　　我只想做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8
　　我病了，病得奄奄一息。
　　也许是因为少女的眼泪，也许是因为老人的鲜血。
　　也许是因为之后的那几个夜晚，更多更多无助的人在深夜里徘徊，又坐在长椅上，把他们的悲切强行塞进我的耳朵里，我的身体里。

　　美人蕉说，我负担了太多太多的伤心，原本就瘦弱，这下，注定长不大了。
　　可我不甘心，歇斯底里，拼命摇晃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美人蕉说，“活在阴影下的你，总觉得身前的阳光是多么温暖，多么慈祥。可我见得多了，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里，哪里还有什么灿烂的阳光？”
　　“你骗我！你说过，晒在身上的阳光有多么美好！”我错愕地看着她。
　　“我是骗你了，真对不起……因为从来没有什么植物像你一样，对我这株被丢弃在路边的美人蕉报以羡慕。”
　　“丢弃？”
　　“我也只是一颗，天生就被打上‘先天不足’的种子。否则，我也该住在那美丽的中心花坛里，不是吗？”
　　“可你依旧长得很美好！”
　　“这辈子只活在阴影下的你，看什么都觉得美好。”

　　美人蕉凄凉地笑了，转过头，冷冷地面向灿烂的阳光。
　　但她的那句话却激起了我的斗志。
　　为什么我一辈子只配活在阴影之下，去啜饮最低贱的满足？
　　我从未忘记我最初的心愿。
　　我努力地，努力地，只想做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9
　　如果对着星星许愿就会实现，那天上的星星们可要忙坏了。
　　我懂得这个道理。可依旧忍不住贪心，我的心愿很小很小，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10
　　美人蕉笑我傻，一身疮痍，却还倔强地痴人做梦。
　　可我不管不顾。也许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看似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也不过是层不咸不淡的光晕。但，就因为我不曾得到，阳光在我心里就是最美好的。
　　我最初的，也是毕生的心愿，要开出最美丽的花朵，向着阳光，用力地拼命地微笑。

　　秋天就快到了，美人蕉恹恹地就快要枯萎了。
　　她整日无精打采地和路过的鸟雀聊天，鸟雀们告诉她，中心花坛里的小花们也都快败了。最近来公园的游客越来越少，人们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忙忙碌碌，把自己锁在一个个大水泥盒子里，整天对着个会发光发亮的小盒子，手指还敲敲打打的，真可笑。

　　美人蕉对我说，“你差不多也快败了吧，哪怕真的盛开了又如何？没有游客来看，就没有意义。”
　　我说，“可我从来都不曾有过游客驻足观赏。”

　　花草天生就被打上了烙印，分了三六九等。
　　我就是那末等的，被抛弃的，被遗忘的，全无反驳的机会。
　　所以，我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但，过着没有人关心的日子，除了自我满足，我又能做什么呢？

　　抓着夏日最后的尾巴，努力地生长。
　　夺取贫瘠泥土里最大限度的养分，努力地生长。
　　不放过任何一滴落进土里的清水，努力地生长。
　　鼓足勇气对着前来讨食的毛毛虫呲牙咧嘴，努力地生长。
　　每日竭力竭力延伸着瘦弱的四肢，努力地生长。
　　每日向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阳光，微笑着，努力地生长。

　　11
　　我，能做的努力，实在太少太少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株被遗弃的美人蕉，除了那条常来串门的毛毛虫，还有谁知道我的努力？
　　希望有一天，阳光可以知道。

　　那一天，是不是快到了？
　　快要枯萎的美人蕉，忽然瞪大了眼，吃惊地对我说，

　　“你的花茎似乎变得长了？花茎的末端，结了个新的花苞？”

　　我笑了，点点头，看着美人蕉不可思议地大呼小叫。

　　我是一颗先天不足的种子，我被抛弃在贫瘠的泥土里，我被掩盖在抹不去的阴影里。
　　但是即使如此，这样的我，只要努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个漫长的秋天，美人蕉闭上了眼睛。
　　我失去了唯一的伙伴，独自抵御渐冷的天气，用尽心思呵护自己的花苞。

　　青涩的，稚嫩的，结在花茎末端的小小花苞儿。
　　我所有的时间都在期盼着她开花，开出美丽的花瓣。哪怕只一丝丝也好，希望花瓣可以够到那片阳光里。
　　然后，我会挺起身子，努力地，努力地微笑。
　　我是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

　　12
　　花苞儿苏醒的那一天，阴影之外的阳光异常明媚，明媚得几近刺眼。
　　小小的花瓣挣扎着探了出来，露了一丝绯红的边。含羞带怯地又冒了一些些，红艳艳的，若是融在阳光里，一定很好看。
　　我于是努力地伸长了花茎，向着阳光伸去，花瓣又适时地绽了一点点，只差分毫了，只差分毫就够到了。

　　我太专注了，专注在我一生中最大的心愿里。
　　谁说我只配一辈子活在阴影下？我忽然明白，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轰隆隆的声音从耳朵边擦过，我充耳不闻。但忽然，近在咫尺的阳光却消失了，凭空地，变戏法儿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一片更浓重的阴影给覆盖了。

　　我错愕地，随即发现自己头顶上的长椅被挪开了。
　　但迎接我的，却并不是蓝天白云，更不是灿烂骄阳，而是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携带着难以言喻的浓重阴影径直向我扑来……

　　13
　　公园负责人伴着开发商，站在离大型机械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却依旧忍不住用袖子盖住脸，

　　“好大的尘土。”

　　开发商笑着说，“但还是值得一看，原本绿意葱葱的一块地，只十分钟就成了废墟，多刺激。”

　　“您说得是呢！搞这么漂亮有什么用？现在来公园的人少了，地价这么贵，还是拆了建办公楼，分租出去，好大的利润！”

　　“你也总算有眼光。”

　　他们说着，机器已推翻了原本的一切。
　　他们兴致盎然地在废墟里到处走走看看。开发商忽然弯腰，从烂泥堆里拾起一朵小小的花，花的颜色正艳，他不禁感叹着，

　　“这种花不该在深秋开，却开得这么好？”说罢，却有窃窃地笑了，“只可惜，天生命不好，怎么开都是无用呢……”随即狠狠揉进了掌心里，揉得粉碎，丢在地上。

　　14
　　我是一朵，向着阳光微笑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