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味童话》十八弯弯

7、去年的树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棵大树和一只鸟儿是好朋友。

　　当清晨的露珠沾湿大树的叶子，当晨曦的阳光斑斓了大树的枝干，每日每日，大树都是在鸟儿甜蜜的歌声中睁开惺忪的睡眼，开始一天的时光。

　　大树太喜欢鸟儿的歌声了。
　　而他更喜欢鸟儿纤细的红脚爪在他的身体上跃来跃去，翘着小嘴在他的四肢上梳理自己油亮的羽毛，夹着翅膀在他浓密的绿色头发下躲避毒辣的盛夏阳光。

　　就这样，一双好朋友的岁月总是如梭。
　　鸟儿每天歌唱给大树听，而大树呢，也天天聆听着鸟儿生动的歌声。直到清脆的歌声里渐渐夹杂了瑟瑟的颤音，直到油亮的羽毛被一阵阵呼啸的北风吹得粗粝。友情终究抵不过逐渐肆虐的冬意，这双好朋友到了该道别的时候，鸟儿要前往南方过冬去了。

　　大树对鸟儿说，“再见了，小鸟！明年请你再回来，还唱歌给我听。”
　　鸟儿对大树说，“好的，我明年一定回来，给你唱歌，请等着我吧！”

　　他们许下如此的诺言，鸟儿拍拍翅膀飞走了。

　　斗转星移，春天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下优雅地降临了。
　　原野上、森林里的雪都融化了。露出了皑皑下的一片绿意，稚嫩而又充满生机。小草们晃悠着湿漉漉的脑袋，花朵们羞涩地躲在苞衣里，梳妆打扮只为娇艳的绽放一刻。

　　但鸟儿却无心欣赏着满目的美景，它匆匆告别了朋友只身飞回那片森林里。因为在这里，他许下了一个重要的诺言。

　　他满心欢喜来寻找他的好朋友。他准备了一受最动人的歌曲，他蜕换了一身最艳丽的羽毛。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大树说，翻涌在喉头，多到足够把任何一棵树从冬日的倦怠中恢复过来。因为他知道这个漫漫的冬天，大树一定寂寞得昏昏欲睡了。

　　“可是接下来不会啦，”鸟儿快乐地自言自语，“接下来的大半年时光，我们都会在一起，不会再寂寞了。”

　　鸟儿带着憧憬终于回到了森林。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鸟儿惊得频频眨着他黑色的眼睛，但眼前荒凉的景色是始终如一的。森林不见了，草地被铲平，践踏上硕大的脚印，花朵们残缺的尸体被丢弃得零零落落，森林中的小动物们也都纷纷不见了踪影。

　　大树呢？他的好朋友大树呢？他焦急地搜索着，很快在这一目了然的景色中找到了大树的痕迹。

　　大树已经不见了，徒留下一个圆圆的树桩。鸟儿向着树桩飞去，看见上面一圈圈数不清的年轮。鸟儿想起大树曾经夸耀过自己的年纪有多大，不禁悲从中来。

　　他问树桩，“立在这儿的那棵树，到什么地方去了呀？”
　　树桩回答他，“伐木人用斧子把他砍倒，拉到山谷里去了。”

　　鸟儿预料到了，却依旧觉得天昏地暗。他赶紧扑腾着翅膀往山谷飞去，越过一片片似曾相识的荒芜原野，他想了好半天才明白，眼前的风景是原来绿色的山林被扒皮后的样子啊！

　　山谷的深处，鸟儿被一阵古怪的噪音牵引着向前飞行。

　　“沙——沙——沙——”

　　他靠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座很大的工厂，一群目无表情的工人正在机械地锯着木头。
　　鸟儿被眼泪模糊了视线，依稀看见许多和他的好朋友相似的树木被一一开膛破肚。但他强忍着情绪，落在工厂的大门上。

　　他问大门，“门先生，我的好朋友树在哪儿，您知道吗？”
　　大门回答他，“树么，在厂子里给切成细条条儿，做成火柴，运到那边的村子里卖掉了。”

　　鸟儿预料到了，却依旧觉得天昏地暗。他赶紧扑腾着翅膀往村子飞去，纵然他之前并不了解人类的村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从小到大，鸟儿的妈妈就告诫他千万不可以靠近人类的聚集地。妈妈神色严肃地告诉他，人类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动物。鸟儿至今依旧记得妈妈惶恐的眼神，在之后的岁月里他每每想要回顾这个眼神，却再也办不到了。因为某个清晨，当他从窝里起床，他的妈妈就永远地不在了。他懵懵懂懂，听见其他鸟儿惊恐地喊道，

　　“人类来了，人类来了，人类要在这里定居了！”

　　没有任何一只鸟儿在乎他妈妈的失踪，他们带着尚还年幼的他逃离了家乡。

　　这就是鸟儿对人类的全部印象了。

　　他其实并不明白人类的降临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就是恐惧，发自本能地恐惧着。他原本以为一辈子乖乖地呆在森林里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可是此刻，他必须勇敢！他颤抖地发现自己已经在人类的村子附近了，一排排怪异的房屋令他心慌意乱，但为了找到他的好朋友，他鼓起勇气向前飞着。

　　他路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用心寻找着细细长长的所谓火柴。
　　此刻已经日薄西山，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味道。鸟儿并不知道，这是每家每户做饭的味道，这是人类饥肠辘辘的味道。

　　他经过一扇窗户，看见一个小小的少女正坐在桌前吃饭。

　　鸟儿问小姑娘，“请告诉我，你知道火柴在那儿吗？”
　　小姑娘回答他，“我已经做好饭了，火柴已经用完了。”

　　鸟儿失落地飞走了。他又经过另一扇窗户，看见一个老姬正在倒茶。

　　鸟儿问老姬，“请告诉我，你知道火柴在那儿吗？”
　　老姬回答鸟儿，“我已经烧好水了，火柴已经用完了。”

　　鸟儿失落地飞走了。他又经过另一扇窗户，看见一个妇人正准备出门。

　　鸟儿问妇人，“请告诉我，你知道火柴在那儿吗？”
　　妇人回答鸟儿，“我已经熄灭暖炉了，火柴已经用完了。”

　　鸟儿失落地飞走了。

　　鸟儿飞啊飞啊，渐渐快要飞出人类的村子了。
　　他又累又渴，翅膀也变得僵硬而沉重。但始终找不到朋友的伤心一直萦绕着他，他边飞边撒下星星点点的泪珠。

　　却是突然之间，他被一颗发射而出的石子猛然击中了脑袋！他疼得几乎失去直觉，笔直地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他奄奄一息，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砸出了个窟窿，血液正粘哒哒地从里面不断地往外冒。他坚持不住，在昏死之前，看见一群小孩子兴奋地向着他跑过来。他们手里个个拿着弹弓，他们开心地揪起他垂软的身子，

　　“啊，真的打到了，是只鸟儿啊！”
　　“这一带最近很少可以打到鸟儿了，好幸运！”
　　“真好真好，妈妈今天要出门，我晚饭都没有吃饱呢……”

　　鸟儿在迷蒙中看见了妈妈，他终于再一次清晰地回顾了当时妈妈惶恐的眼神，随即他从妈妈的瞳孔里看见了同样惶恐的自己。然后他又看见了他的朋友，变成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火柴，头部是鲜艳的红色，和他的脚爪一样，和他流出的血液一样。

　　他蓦地清醒过来，是因为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勉强睁开自己满是血污的眼睛，却宁可自己永远不要清醒过来。那群孩子，那群人类正兴奋地围拢他。他发现自己油亮的羽毛都掉在了地上，被踩在人类的脚底。

　　啊……他被拔毛了，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接着他看见一堆奇怪的红色的东西堆在角落里。是一堆小小的内脏，小到只有安在他的身体里才正合适。

　　啊……他被清理干净了，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此刻的鸟儿只剩下一丝弥留的意识了。他感觉自己光秃秃的身子被人类的孩子串在一跟铁棒子上，架在一个火架上。一个孩子抱来了一堆柴禾，放在他的身下。另一个孩子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玩意儿，那玩意儿的头象鸟儿的内脏一样鲜红。

　　鸟儿惊呆了！那是火柴！

　　孩子们笑得嘹亮了，
　　“你从哪里找来的柴禾？”
　　“从山谷里的火柴场搬来的木料！叔叔还送了我一盒火柴，听说被砍的那棵树，年轮一圈圈怎么都数不清，年纪可大了！”

　　人类的孩子哈哈地笑，而鸟儿则悲怆地哭了起来。
　　但他终究觉得幸福。他终于在有生之年，再次见到他的好朋友大树了。

　　人类的孩子划着了火柴，那瞬间亮起的光芒仿佛是一只惊骇的眼球，定定地看着残喘的鸟儿。火柴被丢进了柴禾里，慢慢燃烧的火焰舔上了鸟儿真正赤裸的皮肤。

　　鸟儿已经不痛了，因为他的存在此刻不过是意识罢了。他的皮肉逐渐发出刺鼻的香味，人类的孩子正为了谁吃他的翅膀而大打出手。

　　妈妈说得对，人类就是这样的动物啊！但此刻的鸟儿已经全然不在乎了，随他们去吧，去吧。
　　他只在乎自己身下的好朋友，在乎自己身陷火焰中的好朋友。

　　“大树，大树，你还记得我吗？”

　　大树的残肢没有回答。

　　“大树，大树，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曾经为你唱歌的鸟儿啊，我们曾经天天在一起，虽然我现在成了这幅难看的模样……”

　　大树的残肢没有回答。

　　“大树，大树，求求你说句话吧！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啊，从南方到森林，从森林到山谷，从山谷到村子，直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大树的残肢没有回答。

　　“大树，大树，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是因为我很想念你……我蜕换了一身最艳丽的羽毛，可惜现在已经被拔光了……但我准备了一支最动人的歌曲，幸好还来得及唱给你听。”

　　大树的残肢依旧没有回答。或许他早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鸟儿哽咽着，人类的孩子正流着口水望着他的身体。

　　鸟儿歌唱了，他游走的意识在半空中吟唱出最美妙的歌声。一个个音符跳跃着，一段段旋律流转着。他声嘶力竭地唱出他最后的友情，也唱出他生命的终曲。但是大树始终一言不发。

　　“好听吗？真希望明年还有机会唱歌给你听，还有明年的明年，明年的明年的明年……”他笑着，笑着，渐渐稀薄，消失不见了。

　　大树的残肢被泼上一碗水，熄灭了火焰，成了焦黑的一团。他眼睁睁地看见被自己烤熟的朋友被人类的孩子取下架子，被撕下了翅膀，被撕下了大腿……脖子没什么肉，啃几下就被吐掉了。

　　啊，那可是鸟儿天籁的嗓子啊……

　　人类的孩子吃完了，把骨头全吐在了焦黑的木头上。
　　天色暗淡了，他们收起弹弓回家去。相约着，明天再去打鸟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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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编自童话故事《去年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