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夏》如妙汀叙

33、chapter 33 无耻吗？

　　“可以让一下吗？我要换鞋。”桑弥语气平淡，像对陌生人那样。

　　魏延霖慢动作侧身，让她进来。
　　却并不走开，朝她伸来一只手，似乎是想帮她拿盆栽。

　　桑弥垂眸，径直将盆栽放在旁边的门边柜上，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常穿的那双拖鞋，余光里，魏延霖浅灰色的休闲裤裤脚浸润在暮色里。
　　雨暂时停了，蓝灰色的天边烧起一片晚霞，像是亮起的橘红彩灯，被它照见的人和物都变得明亮绚烂。

　　“弥弥。”桑湛走来。
　　桑弥从魏延霖身边走过，一瞬变脸，她笑着抱住妈妈，“湛姐，你终于回来了。好想你！”

　　桑湛轻拍她后背，笑说：“这么大了还撒娇，不怕哥哥看了笑话？”
　　桑弥眼皮半垂，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称呼。

　　魏延霖，到底算她哪门子的哥？

　　她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题：“林姨做了什么好吃的？”
　　“松鼠鳜鱼、咖喱虾，你去看看吧。”桑湛以为桑弥只是嘴馋。

　　“好呀。”桑弥靸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去厨房，米白色的裙裤边沿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魏延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那盆一品粉捧在掌心里看了看。

　　林阿姨在厨房炒虾，流理台上盛放着几盘刚出锅的精致菜肴，她回头看见桑弥进来，立即笑说：“拿双筷子，先尝尝。”
　　桑弥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她心里想着事，茫茫然点了下头，走到流理台边，夹起一箸咕噜肉就往嘴边送，一口下去，被烫得龇牙。
　　林阿姨抿嘴笑，“快喝口水。”

　　桑弥赶紧放下筷子，一边在嘴边扇风，一边走去拿冰水，冰箱门一开，却见保鲜室里一个包装精美的八寸三层蛋糕。
　　她“呀”了一声，“谁过生日吗？”

　　林阿姨关了火，把咖喱虾倒进白色平盘里，她笑说：“今天是延霖的生日，你忘了？”

　　桑弥一下愣住，她是真的忘了。
　　记忆里，给魏延霖过生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使劲回想，总共也只有几回，因为只有魏延霖和魏明朗被送到宁城来过暑假时，桑湛才会张罗着帮他过生日。
　　但，暑假如果是在京市过的，那么魏延霖的生日就会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忘记。

　　小时候没深究过。
　　现在想来，挺怪。

　　桑湛也进来了，见桑弥呆呆地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她打趣道：“被谁点了穴道，还是在和林姐玩一二三木头人？”
　　林阿姨闻言笑出了声。

　　桑弥回头，目光越过桑湛，看见魏延霖并不在附近，她才皱起鼻子，小声跟桑湛嘀咕：“他今天来家里过生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他他，你说的是谁啊？”桑湛做出疑问的表情。
　　桑弥有时候觉得桑湛比她还要皮，于是回一句，“没谁。”

　　桑湛和林阿姨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我看你是怎么了？和明朗闹别扭还没好呢？”桑湛笑说，“你总不能把气都撒在他哥身上。”

　　桑弥睁大眼睛，“我没和魏明朗闹别扭，也没撒气在魏延霖身上。”
　　“没有吗？”桑湛说，“明朗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让我帮他在你面前多说点好话。”

　　桑弥蹙眉，还有这回事？
　　她不知道。

　　她想和桑湛说清楚，但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
　　“你别听他瞎说。”桑弥只好小声丢下这句。

　　她帮着把菜端去餐厅，林阿姨从她出生开始就在家里帮忙了，也坐下来一起吃。
　　桑湛和魏延霖座位挨着，桑弥便和林阿姨坐在另一边，隔着餐桌，她和他的目光总是不期然碰上。

　　这顿晚餐忽然变得难捱起来，桑弥总是想到那天在车厢里、以及电梯门口发生的事。

　　她不明白，魏延霖怎么还能如此云淡风轻、举止自然？

　　而她，明知自己在魏延霖眼里私生活糜烂，居然还能和他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桑弥搞不清楚，她和魏延霖，到底谁更虚伪。

　　桑湛开了两瓶红酒，桑弥吃的少，喝的多，一个人包了一瓶。

　　饭后，餐桌简单收拾下，蛋糕端上来。
　　关了灯，点上蜡烛，虽说人少了点，但气氛却很温馨。桑湛最为活跃，领头唱生日祝歌。

　　桑弥有点晕，一手撑在桌面上，也跟着小声地哼。
　　穿白衬衫的男人配合地对着蛋糕许愿，也只有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桑弥才敢在昏暝中，将视线真真切切地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

　　烛光跳跃，他左眼眼尾处那颗淡褐色小痣忽隐忽现。

　　桑弥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心想，这人真是表里不一。
　　一颦一笑，百转千回，笑也不是真的在笑，说出来的话字句简单，却永远意有所指。
　　这或许就是资本家该有的城府？

　　桑弥真想，撕下他脸上的面具。
　　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想。

　　酒劲上来，胃里灼烧，桑弥一向最爱甜点，今天却是浅尝辄止。她扶着旋转楼梯的栏杆，早早地上楼，听见客厅里桑湛对魏延霖说：“今天你生日，又喝了酒，就留在这里吧，早点休息。”
　　“好。”魏延霖应道。

　　桑弥垂眸，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卧室，脚下虚浮，失重一般，她张开双臂面朝床垫倒下去，身体随之上下颠了颠。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桑弥想象自己是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张开枝叶，承接雨露，四肢沉进泥土里，无声往更深的黑暗里蔓延。

　　就这么睡了过去，某个瞬间忽然惊醒，她恍然发觉刚才似乎做了个……春梦？

　　桑弥心惊肉跳，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去关窗子，看见左边隔了一个空房间的阳台上有灯光流泻而出，空着的房间是魏明朗的，而那间开了灯的房间则是魏延霖的。
　　那灯光分明是冷白色调，却似有温度，和梦里的灼热气息类似，桑弥触电一般弹开几步，转身快速朝浴室走去。

　　泡澡再加上饮酒过量，身体很容易缺水。桑弥在房间转一圈，无果，只得开了门去楼下。

　　拖鞋踩在楼梯踏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整幢别墅静悄悄的。
　　夜深，他们都应该睡了。

　　转过旋转楼梯的折角，一抹微弱的光亮猝然映入眼帘，落地灯的光晕下，穿黑色真丝睡衣的男人形容皎洁，姿态恣意地倚坐于墨绿色的单人沙发里。

　　桑弥脚步一顿，在魏延霖转头看来之前，垂下眼眸。
　　她像是没注意到客厅里的人，或者看见了，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想理你”几个字。

　　魏延霖一边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修长食指抵着额角，就那么偏头看着她。
　　桑弥洗了澡，长发半湿，垂落在肩前，身上一件米白色棉质睡裙，又像是大码T恤，下摆落在膝盖上方，简简单单，清新漂亮。

　　桑弥即将绕过客厅的屏风，忽然听见魏延霖问她：“手还疼吗？”

　　过去好几秒，桑弥才反应过来。
　　他怎么还有脸主动提起那晚的事？用这么浅浅缓缓、没脸没皮的口吻。

　　桑弥瞬间觉得那天的一巴掌，她力道用小了。

　　桑弥没说话，甚至没看他，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响起，整个背影都在骂人。

　　无耻吗？
　　魏延霖看出来了，桑弥骂的是这两个字。

　　他慢转着指间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嘲弄又无可奈何地承认，没错，他就是无耻。

　　明知桑弥和自己的亲弟弟是情侣，他还任由自己心生妄念。
　　欲|望越烧越旺，直至火舌无可避免地燎向她。

　　桑弥愤恨不已地拉开冰箱门，从里面取了一瓶苏打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还不解气，转身，又从酒架上拿了瓶白葡萄酒。

　　一手抱一瓶，径直朝楼上走去。
　　经过客厅时，那盏微弱的落地灯却灭了，黑暗里，那个以懒散姿态坐在沙发里的人，也不见了。

　　情绪猛然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没了去处。
　　拿酒、故意加重步子……所有的行为似乎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桑弥顿在原地，心里又堵，又空旷。
　　她忽然很想哭。

　　“傻站在那儿干什么？”低哑的音调滑入耳廓，桑弥条件反射般转头看向露台。

　　落地窗半开，雨声沙沙，月亮在稀薄的云层后面缓慢移动。月光下，那人倚在栏杆边，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指尖一点猩红，无声燃烧。

　　一瞬间，桑弥像一个无端被戏耍了的孩子，表情既恼怒又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许只是以酒精为借口，在这个潮湿又闷热的夏夜，在所有情绪找不到出口的时候，放纵一回。

　　桑弥走到露台上，纱帘被风吹起，睡裙下摆和发梢亦轻轻荡起。
　　她站在魏延霖面前，在轻薄的月光下仰头问他：“我能尝尝吗？”

　　桑弥生日那天，魏延霖见过她偷偷抽烟，当时被呛得那样狼狈，还想尝试？

　　魏延霖没说话，清淡目光却替他应允。
　　可他没从烟盒里重新抖出一支的打算，而是抬手，将左手指间那支燃到一半的烟，递给她。

　　桑弥垂眸看一眼他手上的细烟，脑子既清醒又迷乱。
　　清醒的是，她没有会错意。
　　迷乱的是，他到底当她是什么人？

　　那支烟，桑弥没接，她往前一步，踮起脚尖，“我说的是这个……”
　　最后两个字是贴着他温热的唇，从口齿中溢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