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次重生》李照渠

1、像大纲的正文

　　夜里，忽地狂风大作，风声凄厉似是一曲曲哀歌，大雨倾盆，雨势之大浇灭了所有希望。

　　方玄霁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多少次的重生了，每次都重生在这样的雨夜。

　　宋冉与顾清修已定下婚约，

　　一个月后，顾清修就要出征

　　意味着距离宋冉成为寡妇还有一个月。

　　重生了那么多次，始终改变不了这样的结局，甚至在不断的重生中，方玄霁渐渐明白

　　无论胜败，无论出征，顾清修注定是要死的。

　　英年早逝，是他的父皇——最高统治者——给这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安排的唯一结局

　　方玄霁无能为力。

　　思及此，气血上涌，喷了出来。

　　到底该怎么做，能怎么做，他才能让宋冉摆脱这样的结局。

　　屋外雨势越来越大，雨珠砸落在在地上的声音，真的好让绝望，方玄霁猛地跑出去，一头扎进这滂沱大雨中。

　　“为什么？为什么？既然无法更改，为什么要让孤一次又一次地经历”

　　他在雨中绝望地大喊着，可风声掩过了他的声音。

　　每一次的重生，都以他眼睁睁地看着宋冉守着顾清修的尸体麻木地过完一生为结局。

　　每一次，他都只能远远地…远远地…看着

　　方玄霁的希冀在这数次重生中磨灭殆尽，他颓然地跌坐在雨里，脸上雨水泪水混杂着，万念俱灰。

　　宋冉，孤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

　　方玄霁想着，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宋宅门前。

　　大雨肆意地砸在他身上，狂风吹卷着全身

　　他撑不住了，真的太累了

　　“老爷，老爷，有人在门前晕倒了”

　　次日，宋宅管家老蒲开门时，只见一个样貌俊秀的男子倒在门前，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湿，皮袍上还沾着鲜血。

　　宋父见这男子衣着不凡，许是遭遇了什么变故，他一向心善，见这男子如此虚弱，自是不忍，“扶他去客房吧”随后又谴人去叫林大夫。

　　方玄霁浑身滚烫，嘴里呢喃着，只是声音太小，叫人听不清。

　　“小姐，昨晚有人倒在了我们府前”

　　阿玥将方才看到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宋冉神色淡淡，并无兴趣。

　　“也是，现在小姐一心想着与顾少爷成亲那日，哪还有兴趣听这无关紧要的事”阿玥见小姐没搭理自己，便打趣道。

　　宋冉这才有了些反应，“越发没规矩了，明日便叫老蒲少发点月钱给你。”

　　脸颊羞红。

　　“错了错了”阿玥虽这样说，可脸上尽是笑意。

　　小姐，性子和善，扣月钱这种事断断做不出来。

　　宋冉睨了她一眼。

　　主仆二人正说笑着，猛地闯进一名陌生男子。

　　他身子摇摇晃晃，脸上惨白，唯有一双眼睛满是猩红，死死地看着宋冉

　　有转机，有转机！

　　宋冉此时还未出嫁

　　方玄霁激动着，五官都变了形。

　　宋冉只看了眼他的眼睛，竟有些胆怯，那眼神太骇人了，像是要将她吞没。

　　阿玥护在小姐身前，壮着胆子，说：“哪来的登徒子，还不出去！”声音颤抖。

　　一个陌生男子闯入小姐闺房，这要是被外面知道了，小姐的名声可就毁了，顾家本就不满意小姐，要是听了这样的话，这亲事算是黄了。

　　方玄霁脑袋昏胀，是梦吗？

　　是他几欲绝望后，产生的幻境吗？

　　方玄霁迈着凌乱的步子，一步一步，摇摇欲坠，走向宋冉。

　　宋冉往后退了退，阿玥急忙喊着府内的下人。

　　方玄霁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重了，猛地用力，将宋冉拉入他的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与宋冉这般亲近，想到无数次的驻足凝望，想到无数次欲伸手相助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宋冉”他呢喃着，声音含混不清，泪从眼角滑出

　　便是幻境，他也心甘情愿

　　宋冉本在挣脱，听到他的声音后，愣怔片刻

　　从未有人把她的名字喊得这么缱绻却又绝望

　　直到一滴泪落在她的脸颊上，烫人的温度才让她回过神来，连忙推开强抱她的男子

　　男子倒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

　　“小姐”阿玥带着下人过来

　　宋冉敛了敛神，“没事，将他带下去吧。”

　　她看着被拖走的男人，他们见过吗？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小姐，你还好吧？”阿玥简直要被吓死了，眼睛滴溜溜地宋冉身上来回转，似是在检查小姐身上有没有受伤。

　　宋冉坐着，耳边萦绕着男人的那句“宋冉”，让她心神难安。

　　宋宅下人连忙将方玄霁闯入宋冉闺房的事告诉了宋父。

　　宋父立马从商铺赶回宅中，“冉冉”连忙去看女儿怎么样了。

　　“爹，女儿没事”宋冉掩下不安，微笑着，安慰父亲。

　　“来人，将那人直接丢出去”宋父有些愠怒，他好心收留，却差点毁了女儿的闺名。

　　“今日之事，谁若吐出半个字…”宋父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都懂。

　　“我一定会管好底下的人的。”老蒲立即回道。

　　“爹，那人许是病糊涂了，这样直接丢出去，还要不要人家活了？”

　　宋冉性子良善，不忍爹这样做。

　　“他差点毁了你的名声！”宋父说着有些激动，“这事若是被顾家知道了，你这辈子算是毁了！”

　　成亲前，被外男闯入闺房，瞧去了新娘待嫁时的模样。哪个名门望族能够接受！

　　再加上，顾家本就瞧不起世代经商的宋家，

　　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

　　宋父想着，有些后怕，“冉冉，你同清修的婚事”顿了顿，没再继续说。

　　宋父不愿女儿嫁到顾家受气，可女儿偏偏就瞧上了顾清修，非他不嫁。

　　要不是见顾清修是真的爱护自己的女儿，他断断松不了这个口。

　　“此事不必再说了”

　　宋冉见父亲态度强硬，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老蒲已经让人将方玄霁“扔”在了一家医馆前，并给了点钱。

　　方玄霁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哟，总算是醒了”一位妇人端着药走了进来，“你高烧昏迷了三天”

　　旋即，又冲屋外大喊：“林老头，那小伙子醒了，醒了！”

　　方玄霁打量着周围，头还是有些疼。

　　老妇人见他不说话，“诶，是不是脑袋烧糊涂了！”手还在方玄霁面前晃了晃。

　　林大夫听到妻子的声音，赶忙过来看

　　给方玄霁把脉后，“公子真是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三天的高烧说好就好了。

　　“多谢”方玄霁嗓子沙哑，看来是他们救治了自己。

　　“行医救人乃是本分”林大夫捻了捻花白的胡子，“若是要谢，不如谢谢宋老爷，是他将你送到我这来的。”

　　宋？宋老爷！

　　林大夫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不是幻境，不是幻境！是真的！

　　方玄霁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了指尖，试图找到些宋冉的气息。

　　这次不一样了！

　　宋冉还没有成婚！

　　他意识到，既然改变不了顾清修的命运，那便只能阻止宋冉与他的婚事了。

　　哪怕他深知宋冉心悦于顾清修，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因这份心悦，搭进宋冉的一生，未免太不值得了！

　　方玄霁心里有了决断，拜别林大夫后，立即入宫求见父皇。

　　“混账！”皇帝听了他的话后，怒火中烧。

　　“堂堂太子，竟要娶商贾人家的女子！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父皇”方玄霁伏在地上，“儿臣心悦于她，求父皇成全！”

　　方玄霁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表露他对宋冉的情意

　　皇帝听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悦？在皇家最不需要的就是情！朕对你悉心教导，居然说出这般混账话！”

　　一时气急，将茶盏掷于地上，碎片横飞，有的甚至划破了方玄霁撑在地上的手背。

　　“父皇，儿臣愿用一切求娶她”方玄霁语意决绝

　　只因他是太子，只因他后来是君主，

　　无论重生多少次，他都不能表露自己对宋冉的情意。

　　堂堂君主怎么能对威远将军的遗孀动情呢？

　　可他就是如此卑劣，在父皇设宴宽慰战死将士的亲人时，他对宋冉一见倾心。

　　那是他第一次见宋冉

　　身子羸弱，眼里是藏不尽的悲伤

　　后来，他暗中命人去查了，

　　他才知道，宋冉与顾清修情意甚笃，顾清修战死时，他们才新婚一月不到。

　　父皇离世后，他继承皇位，第一件事就是给战死的将士封赏，威远将军战功赫赫，得的封赏自然也是最多。

　　他想，或许有了这些封赏，宋冉能过得好些

　　可他错了，当他在民间微服私访，听到百姓对威远将军的称赞时，他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那些封赏哪是让宋冉过得好些，是给宋冉加了一道又一道的桎梏

　　在那些封赏下，宋冉已经慢慢离去了，留下的只是威远将军的遗孀

　　他多想站在宋冉面前，告诉宋冉：你不必守着顾清修过一辈子

　　可他以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

　　后来，他重生了

　　无论他做什么，怎么做

　　都只能看着宋冉慢慢地…渐渐地…消亡，支着威远将军遗孀的空壳，麻木地活着

　　一次又一次

　　他因为自己的身份，在宋冉面前，从来由不得自己，从来都是迫不得已。

　　这次，在几近绝望时，猛然间出现了转机

　　方玄霁必须抓住

　　“一切？你的一切都是朕赐的！”语里不屑轻蔑。

　　这时，方玄霁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儿臣，愿用太子之位换。”

　　眼里透着股决绝。

　　饶是帝王，也被这眼神惊了几分，“只为了一个女子？”

　　方玄霁从未忤逆过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儿子这般。

　　“是！”

　　方玄霁身体绷直，在烛火的映照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只能是侧妃”

　　皇帝突然的松口，让方玄霁有些不知所措，“朕一直希望你能强硬点，作为一个帝王，你太软了！”

　　“往后遇事，都要拿出这份强硬！”皇帝对方玄霁的能力是万分的满意，可就是性子太软了点，根本掌管不了国家。

　　“谢父皇！”

　　方玄霁身子微抖着，看向父皇，他第一次意识到，父皇除了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也是一位父亲。

　　旨意下得很快

　　宋家、顾家都吓了一跳。

　　顾清修知道后，打算立即进宫求见圣上，让圣上收回旨意。

　　被顾家众人硬生生地拦下来了。

　　顾老夫人更是当众训斥，“如今我们顾家大不如前，你身为顾家最有出息的嫡子，不想着匡扶我顾家门楣，为了一个商贾之女，竟要闹到圣上那去！”

　　“荒唐！况且我们本就不同意你娶宋氏，如今这样，倒是好了！”

　　“祖母！”顾清修红着眼，“我心里有她！”

　　“但更应该有顾家！”顾老夫人未等他说完，“你就跪在你爹娘的灵位前，好好想想！”

　　这旁被勒令紧闭，另一旁，宋冉只得接下这道旨意。

　　不然，就是夷九族。

　　世事难料，

　　原本心意相通的二人，因一道旨意，生生分开。

　　宋冉被接到太子府后，

　　她一直在心里琢磨着，自己从未见过太子，太子怎么会纳自己为侧妃。

　　直到她见到太子后，

　　这不是那日闯入我闺房的登徒子吗？

　　“宋冉”方玄霁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颤。

　　“太子殿下”宋冉恭敬行礼。

　　她眼圈红肿，大抵是因为自己强娶的缘故。

　　“嗯”方玄霁点点头，他轻轻握住宋冉的手，“孤知道你的心思，宋冉你相信孤，孤不会为难你的。”

　　宋冉听着，心下一紧，生怕连累到亲人，“太子殿下，我一定恪守本分，先前的事”说着，心里收缩了一下，“自当放下。”

　　方玄霁轻拍她的手背，“宋冉”他张了张嘴，罢了，有什么好说的呢。

　　宋冉，孤倾心于你。

　　这样的话即使说出来，想必她也不会信的。

　　方玄霁的这份情意，对宋冉而言，太过突然了，太过突兀了，也太过沉重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宋冉渐渐习惯了在太子府的生活，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太子总是在这略坐坐便走了。

　　可听常年侍奉太子的人说，太子为了纳她为妃，惹得皇帝震怒。

　　罢了，没什么好想的。

　　只是不刻意想着，便会想别的。

　　顾清修出征了，同方玄霁重生的许多次都一样，只是这次他清瘦了不少。

　　方玄霁伴在父皇身边，送一众将士出城门。

　　临行前，方玄霁突然对顾清修说：“孤会好好待她的。”

　　他知道，顾清修回不来了，愿这句话能在他临死前，宽慰到他。

　　顾清修在战场上，身中毒箭时，他真的想到了太子对他说的这句话

　　那一刻，他真的庆幸，自己没有与宋冉成婚。

　　不然，宋冉会被他困住一生。

　　顾清修战死的消息，被方玄霁封锁得很好

　　宋冉至死都不知道，她曾爱着的少年郎，早已战死沙场。

　　重生数次，

　　方玄霁从未奢望宋冉爱上他，

　　宋冉能够这般，平和恬淡得病逝在自己怀里就够了。

　　这一生，宋冉终于不再是威远将军的遗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