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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薄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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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曛是在一年前的冬天失踪的。
12月31日,天下着大雪。
半夜他迷迷糊糊醒来,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四下望了望,又确实没看到人,便梦游似的去睡觉。屋外雪声簌簌,荀南觅卧室的窗台下留下了一对很深的脚印,又迅速被大雪掩盖,好像…有人曾在这里站了很久,又匆匆离开。
玻璃窗上留下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第二天,他去敲隔壁的门,往常都是薄曛来叫他起床,今天却没人,他带着一股浓厚的起床气将薄曛家大门敲得震天动地。
没有人回应。
他以为是薄曛没等他直接去了学校,满腹幽怨,紧赶慢赶去了学校,一口气还没喘完,就看见了空置的座位。
没来?那他去哪了?
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接听
上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薄曛没有出现。
老师来来去去,桌上课本更迭,薄曛没有出现。
放学了,荀南觅看见校门口停着各种各样的车,没有薄曛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
薄曛不见了。
他又回家敲了很久的门,好像只要敲的久一点,再久一点,就一定会有人来给他开门,带着温和的笑意,批评他不能这么急,要等一等。
有人来谴责他制造噪音,他只好作罢。
他把整座城市跑了个遍,小时候去过的公园,经常去的那家书店,薄曛每个星期给他买甜点的糖水铺子……他给薄曛发了99+的消息,从批判,玩笑,到慌张……他报了警,警察让他等,等到雪又开始下,他回了家。
他自己做好了饭菜,开了电视,窗外有万家灯火,炮竹声声,烟花在天空绽放,投下绚烂的光芒,他听着欢声笑语,向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轻轻笑了一下:
曛哥,新年快乐。
新年钟声响起,天地间仅剩祝福,也宣告着他的离开。
而玻璃上的四个字,早已随着白日里太阳的出现,同风雪融在了一起。
今天是12月31日,年末。
荀南觅甩掉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圆圆”,自己扫了辆单车飞去超市。
他曾以为,薄曛是在给他准备惊喜,时间到了,他就会带着礼物出现,像往年一样,祝他新年快乐。
那一年,他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真的……没有人。
一年,是父亲遗忘他的又一年,是薄曛离开的第一年。
不过,新的一年,也许会有惊喜发生呢
因为年关,街上很热闹,悬浮的宣告屏播报着新闻与重要通知,人们来来往往,带着自己家养的各种野兽。荀南觅看着满街横行的山林野生动物,一点也没掩饰脸上厌恶的神色。
本来在自然里生活的好好的动物。被注射各种药剂,使之驯服,听话,甚至打破生殖隔离,让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杂交,生下奇形怪状,又独一无二的后代,被猎奇的人们购买判定……真是,令人作呕的创意
甚至有计划称,可以根据基因,定制宠物,更有甚者,提出可以定制后代。
据说市长大力推崇这项计划,自诩基因优化政策,并将其交给了蓝川实验室,也就是荀南觅的父亲。
由于观念不合,荀南觅甚至和父亲吵了一架,他们父子都算是比较冷静的人,那一架却差点招来警察。从此除了每个月的生活费,父亲基本上已经完全退出了他的生活。那时他觉得无所谓,他还有薄曛。
“他毕竟是你爸爸呀。”薄曛无奈地看着气成河豚的荀南觅。“他还没你对我好!”那时荀南觅是这样回答他的。
他没注意到薄曛眼神暗了暗,“至少他对你的好是真心的啊……”薄曛的声音很小,荀南觅正在气头上,没有听见。
“滴”扫描完成后,他走出商场,将一袋食物放到单车上,正要潇洒地飞走,一抬眼,从商场对面的花房里,走出来一个人。
完美的身材比例,浅色半长发,神明一样的五官……
薄曛!
“喂!”荀南觅丢下袋子,飞奔过去,但街道上人实在太多,熟悉的人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荀南觅一边向被撞的行人道歉,一边分神盯着那个不断移动的身影。
高挑的身形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小巷。
“呼……”荀南觅终于挤了出来,小巷里空无一人,古老的建筑坐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岁月冲刷过的痕迹,他记得这里是整个乌城地区为数不多的老街,只有一些老人居住,说是人迹罕至也不为过,薄曛跑这儿来干嘛……
只是,感觉这剧情发展有些熟悉啊。
荀南觅一向不喜欢想太多,而且他直觉那个人就是薄曛,于是直接走了进去。前几天刚下过雨,青石板被雨水润湿,洗刷得光滑明亮,潮湿的水汽凝结在茂密的爬山虎上,也弥漫在空气里,越往里走,水雾越浓……
等等,水雾?
荀南觅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浓厚到化不开的白雾,白雾里长着人眼的白羽鸡……
这时,他才惊觉,四周万籁俱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再怎么说这也算是居民区,他以前跟着薄曛在老街逛的时候,总有些爷爷奶奶们在唠嗑,再不然就是放录音机,咿咿呀呀的唱腔贯穿整条老街,即使是夜晚,也会有老人家养的狗不时叫嚷两声,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存在一样。
那个形似薄曛的人影,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被什么东西束缚在几尺之外的雾气,正在蠢蠢欲动。
荀南觅心中顿时警铃大震,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警惕心从何而来,潜意识里,他恐惧这里,迫切的想要逃离这里。
跟随着直觉,他开始奔跑,心脏不受控地狂跳,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别靠近这里,快跑!快跑!
说来真荒唐,他,一向鄙视意识流,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讲究凭证据说话,此时却被意识强迫着逃离,还是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唧唧!”白雾在他身后,就像拥有了生命,沿着斑驳的墙壁向外生长,荀南觅一身反骨难以控制,回过头,正好对上一双人眼,琥珀色的。
还挺好看……
浓雾里再次传来歌声,配合着不明的尖叫。
荀南觅,自认为新时代独具特色的青年,也不能避免老套的故事情节,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南觅!南觅!”
谁……声音真好听……
“醒醒!醒醒!”
荀南觅双眼眯成一条缝,大脑一片空白,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愣了足足五分钟。
这里是……医院?
“南觅,你还好吗?”
听到这声音,荀南觅一个激灵跳起来,看着自己一身的病号服,再看看对面坐着的,穿着同款病号服,那个他找了整整一年的人,他觉得,他莫不是做梦做多做出幻觉来了。
薄曛正坐在他对面,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好意思问我!”荀南觅直接跨过病床,“咚”地砸到薄曛面前,“你这一年到哪去了!都不告诉我!你把自己作到医院来,也不和我说,你想干嘛?感动中国吗?我给你评个年度‘不告而别’奖好不好啊?!还是你想要年度‘作死自己不偿命’奖?”
荀南觅哐哐一顿输出,把平时打游戏骂猪队友的十成功力全用上了,最后还不解气,直接采取三不政策:不看你,不听你说话,不和你讲话。
主打一个“我很生气哄不好了”
薄曛似乎被轰击傻了,愣了好半天,才尴尬地笑笑,轻轻揉了揉荀南觅的短发,“我错了,哥哥改,好不好?”
荀南觅把头一扭,坚定贯彻三不政策。
薄曛叹了口气,托着一盘削好的苹果,“喏,吃一点吧。”
荀南觅把头埋在胳膊里,整个人蜷成一个球,丝毫不为所动。
物质诱惑也失败后,薄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坐到荀南觅身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我怕你……”
“你怕我担心,怕我照顾不好自己,怕我闹脾气去找你,对吗?”荀南觅闷闷的声音从“球”里传来。
“我是想过直接去找你,乌城找不到就去别的地方找,找到为止……”荀南觅屈尊降贵露出两个眼睛,“这不是怕你回来生气,还怕你回来找不到我嘛,就只是在网上发帖,没真去……”
“你到底去哪儿了!”
薄曛歪了歪脑袋,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办些事情,走的急,没和荀少爷报备,我的错。”
“办什么事情办一年!”荀南觅深得其父精髓,对问题常怀追根究底之心,这会儿劲上来了,更想问个明白。
“你看我现在这样,你觉得呢?”薄曛微微笑着,张开双臂,露出手上的绷带和穿在他身上依旧笔挺的病号服。
“你生病了?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还是不是兄弟!”荀南觅揪过薄曛的袖子,却被薄曛摸了脑袋,瞬间炸毛。“喂!”
“别生气了,好不好?”薄曛凑近了些,一双琥珀色眼睛愈发温柔,荀南觅最招架不住他这样,而且他荀少爷吃软不吃硬,又骂了几句过了瘾,才想起来正经事,“我为什么在这里?”
“现在才想起来问啊。”薄曛哭笑不得,“你在老街里晕倒了,被人送来医院,结果咱俩就喜相逢了。”
“那医药费……”
“我付了,顺带替你感谢了人家”
荀南觅松了一口气,莫非自己晕倒前看到的眼睛,正是薄曛的?那浓雾和那个“薄曛”又是怎么回事?真是自己看错人了?还有,最后浓雾里传来的叫喊与歌声……
医院他不是没问过,他跑过好几家医院甚至小诊所,却从来没有打听到薄曛住院的消息,他从不怀疑自己认人的能力,尤其是和自己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和他凭直觉感受到危险一样。
“南觅?”薄曛的声音掐断了他的思绪。
“啊?”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问题,可以出院了。”薄曛垂下眸子,“但我想……让你再陪我一会儿。”
薄曛很少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大多数时候,留给荀南觅的,都是挡在他身前的强大背影,现在这样倒是很少见。
“行,行吧。”荀南觅耳朵红了,也顾不上想许多,自觉那种类似“两个薄曛”的玄幻的事情应当轮不到他身上,“谁让我这么好心,就,就勉强陪你一会儿。”
然后迅速裹住病床上的被子躺下,背过身去。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薄曛被刘海遮盖的眼里,只剩下了躺下的荀南觅一人。
他忽然笑了,隔空沿着荀南觅的身体,画出一道曲线,像是在抚摸他,又像是……围困他。
“嗯,南觅,要一直陪着我呀。”
病房内灯光暗了下来,夜晚来临的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