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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罪 ...

  •   “仁历三年,扬帝眼疾久不愈遂退位,帝弟昼即位。太子澄清自刎于太和楼。扬帝携小赵皇后、敛安王鉴明、明泽公主临曜迁居南岭……”
      —— 《南华国史·卷九》

      六年后,和历六年,冬。徽京。
      长寿街,崔宅。
      夜已深,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密的脚步在徘徊。
      厅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主客之间三步的距离。
      崔贺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中,指尖捏着一只素白茶盏,杯沿的热气早已散尽。他穿着深绿色绸袍,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青竹纹——南岭的样式,南岭的针脚。
      他看着几步外站着的年轻女子。
      青白色的衣衫,不华丽但也不粗陋
      身形瘦高,身姿挺拔。
      背对着门外的雪,如青竹挺立。
      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再无半点珠翠。脸上没有脂粉,肤色是长途跋涉后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冰层下封着的两点寒星。
      “崔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石面上,“关于我父母的死,您是绝对知道点什么的。” 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沉,“或者,您也秘密谋划了什么。”
      崔贺将凉透的茶盏轻轻搁回桌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分明。
      “公主……不,郗小姐。”他纠正了称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深夜冒雪来我府中,就为了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么?”
      郗临曜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公主?这个称呼早已连同她曾经的轿撵、华服、还有那个在珍珠流苏后的眼眸,一起被六年前太和楼的暴雨冲进了泥泞里。
      只是她没想到,六年过去了,那场暴雨还没有停。
      ……

      一个月前,南岭。
      那封来自徽京的“恩旨”,在她随黎先生在浮烟山上修习时抵达。
      等她到家时,早已人去楼空。
      只有一位老仆,将一封字迹潦草的信递到她手中。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事出突然,皇命难违,安守南岭,静候。或可依黎先生之教,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图什么?如何图?
      那时南华国已有流言,说宫里的皇帝已经病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那道召回“兄长一家暂居宫中”的圣旨,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捏着那薄薄的信纸,站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庭院中央。
      南岭冬季湿冷的风,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沉默的将信纸一角凑近微弱的炭火。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然后,她对侍女阿阮说:“收拾东西,我们北上。”
      她必须去徽京。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自……将手伸进那片正在酝酿、或许已然吞噬了她所有至亲的漩涡之中,去触摸那冰冷的真相。
      然而,当她昼夜兼程,终于踏入徽京城门,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父母的死讯。
      宫宴之上,父亲“旧疾突发,呕血猝死”。母亲“悲恸惊悸,撞柱而亡”。
      荒谬。
      太过荒谬。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的父亲,郗扬。即便目盲多年,身体被南岭的湿气与心中的烟瘴侵蚀得孱弱,但绝无什么足以顷刻毙命的“恶疾”。多少个南岭的月夜,他独自坐在院中,那双空茫的眼“望”向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捕捉徽京皇城一丝微弱的光。
      “阿曜,总有一天,我们失去的都要讨回来。”
      父亲时常这样对她说
      “是,父亲,一定会的。”她回答,血液滚烫,双拳紧握。
      这样一个被不甘与筹谋日夜灼烧的人,会如此轻易、如此“合理”地猝死?
      她的母亲,赵霞昭。将门之女,幼习骑射,长通经史,骨子里是蒲苇般的韧劲。她会因为夫君亡故,就脆弱到撞柱殉情?那不是一个经历了长子惨死、家族流放、六年困顿后依然挺直脊梁的女人会做的事。
      太荒谬了。
      这荒谬像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是老天觉得她前十九年的人生太过顺遂,所以要将她所有珍视之物,一件件、以一种最残忍潦草的方式,尽数夺走、碾碎、再丢还给她看吗?
      不。
      她要进宫。
      她要见皇帝。
      恰逢此时,故人归来。
      南岭守崔贺回了徽京。坊间传言,他要升官了。
      鲜有人知,这位南岭守是是前帝郗扬的密友,二人从十岁时便相识了。郗扬一家迁至南岭,他没少暗中照拂。也因此,这一家人在南岭的生活也不至于太糟。
      而且,崔贺,是父亲离开南岭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
      此刻,崔府正厅。灯花“啪”地爆开一星。
      崔贺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沉静却执拗的脸上。“你真的觉得,这重要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我就算真的知道点什么,又有什么用呢?你一个女子,无兵无权,无名无分,连‘公主’这个头衔都成了不能提的禁忌。你凭什么去撼动那座皇宫?去质问里面那位天下之主?”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视线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听我一句劝,回去吧。或者,去找你那云游四方的老师,说不定……还能寻到你二哥一点踪迹。这世间,若还能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在身边,总好过……”
      “崔大人,”郗临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冷,“您这是……在试探我吗?还是您觉得,我今日是来死乞白赖,求您施以援手的?”
      崔贺不语,只将早已凉透的茶盏又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冰冷苦涩。
      “崔大人,”郗临曜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几张张折叠齐整的纸,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是地契和银票。
      “您与父亲是至交,在南岭六年,明里暗里的帮衬都不少,也知您并非图利之人。但情分归情分,世道是世道。听闻您家中新添了儿子,往后用度开销,处处要银钱打点。这点薄产,算是聊表谢意,也是……一份诚意。”
      崔贺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只一瞬,便移开了。他依旧慢慢地喝着那盏冷茶,喉结滚动,吞咽无声。
      厅内静得可怕,只有雪粒扑窗的细响,和灯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哔剥声。
      良久,崔贺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声音沉闷。
      “阿曜。”他改了称呼,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与更深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微震,有长辈的痛惜,有故交的悲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奈的审视。
      “你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又何必……拿出这些东西来试探”或者说,侮辱。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连这样的‘恶语’都劝不退你……看来,你是真的铁了心了。”
      他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崔大人,”郗临曜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不走回头路。我选的,是……”
      她微微侧首,望向厅门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月光。那光冰冷,微弱,却固执地劈开了室内的昏暗。
      “断头路。”
      她转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还剩下什么呢?大哥的血,早就洒在太和楼的金砖上了。二哥失踪,音讯全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连父母也只剩下一纸轻飘飘的‘死讯’。崔大人,您告诉我,不为这点念想,这点仇恨活着,我为什么而活?”
      恨比爱更有生机。
      自古如此
      她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却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人心头沉坠。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崔贺喃喃,似在劝她,又似在说服自己。
      “父亲说过,”郗临曜打断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用力,“总有一天,我们失去的,都要讨回来。”
      她盯着崔贺的眼睛:“这就是我所追的。”
      沉默再次降临,压在两人的肩头,压在跳跃的灯焰上,压在这间漂浮着旧茶冷香和冬日寒气的厅堂里。
      茶,早已冷透。
      不知过了多久,崔贺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背景的雪声里,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
      “你父母……你去西王府……寻他们吧。”
      他说得极轻,极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甚至希望她没有听见。
      但郗临曜听见了。一字不漏,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西王府!
      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对崔贺说一个字,她猛地转身,青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撞开虚掩的厅门,投入门外漫天纷飞的雪夜之中,眨眼便消失了踪影。
      崔贺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椅中,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冷透的茶。
      他站起身,走到正厅门前,推开那扇被郗临曜撞得晃动的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呼啸而入,吹得他袍袖翻飞。
      他低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陶盏,里面是早已失了色香味的残茶。
      他手腕微倾,将冰冷的茶汤,连同沉底的、舒展开来的墨绿色茶叶,缓缓地、均匀地,泼洒在门前被雪覆盖的石阶上。
      “郗扬……”他对着那片迅速被新雪掩盖的湿痕,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这是你最喜欢的……寒叶茶……”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雪里,听不真切了。
      他佝偻着背,转身,慢慢走回昏暗的室内,步履蹒跚,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朝着宅院西侧,那间供奉着祖先牌位、常年冷清的小祠堂,一步步挪去。
      ……
      西王府。
      朱漆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西王府”的匾额金漆剥落,字迹模糊。门上的铜钉爬满绿锈,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这里是父亲郗扬成为太子之前的宅邸,也是她——郗临曜——出生的地方。
      她颤抖着手,用力推开沉重的门扇。门轴发出艰涩刺耳的“嘎吱”声。
      门内,是疯长的荒草。
      及膝深的枯草被厚厚的积雪压伏,又顽强地支棱起干黄的草尖,在渐亮的天光下,映出幢幢鬼影般的轮廓。她凭着几乎刻入骨血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芜的前庭,绕过结冰的池塘,踩过倾圮的游廊栏杆,终于来到了府邸深处的“宜乐堂”。
      她停在堂前,喘息着,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的雾。
      她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陈旧的木门。
      “吱呀——
      一股混合着木头腐朽、尘土和某种更深沉、更冰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天光从洞开的门和破损的窗棂涌入,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
      堂内陈设依稀可辨当年金红交错、富丽堂皇的痕迹,但如今都蒙着厚厚的灰,结着蛛网。
      这里褪了颜色,像一场华丽褪尽后的残梦。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堂屋正中,在那片被尘埃覆盖的、曾经用来宴饮歌舞的宽敞地面上,静静地、突兀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摆放着两样绝不属于此间旧梦的东西——
      两口庞大、乌黑、木质粗糙、甚至未上漆的棺椁。
      并排而放,沉默地占据了视野的中心,吞噬了所有天光。
      郗临曜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疼痛尖锐,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万一。
      但她随即像被烫到般猛地弹起,踉跄着扑向最近的那口棺椁。手指触到粗糙冰凉的木料,她浑身一颤,随即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沉重的棺盖。
      棺盖并未钉死,在令人难受的摩擦声中,被她推开一尺有余。
      日光斜射入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熟悉的眉眼,此刻紧闭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消散的、极淡的纹路,像是惊愕,又像是凝固的言语。
      是母亲。
      她猛地扭过头,像濒死的兽般扑向另一口棺椁,以同样的蛮力推开棺盖。
      父亲躺在里面。同样灰败的脸色,同样僵冷的寂静。他穿着那件在南岭常穿的灰褐色旧袍,胸口处,一片深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如同一个狞笑的符咒,烙在粗布之上。
      真的……死了?
      不是谣传,不是噩梦,是真实的、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死亡。
      她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再一次瘫软下去,却不是跪,而是直接跌坐在地。
      冰冷的砖面寒气瞬间穿透衣料,她却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仿佛只有这疼痛,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面前,短暂地、徒劳地,为自己营造一小片隔绝一切的黑暗。
      她就这样蜷缩着,一动不动。
      堂外,风掠过枯草,雪落无声。
      堂内,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百年般漫长,又仿佛一瞬短暂。
      直到一点微弱的、带着温度的光,轻轻降临在了她紧抱着头的手臂上。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天,亮了。
      冬日的朝阳,从破损的窗棂斜斜射入,恰好从两口并排棺椁的狭窄缝隙间穿透过来,形成一道笔直的、温暖的光柱,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身上,照亮她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
      她仰起脸,看向那光源。
      初升的太阳并不刺眼,是温暖的、浑圆的红,边缘晕开柔和的光晕,将堂内飞舞的尘糜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临曜。
      她突然懂了她的名字。
      以及这名字背后,父母曾经给予的、最深沉的祝福与期望
      ——灿若曜阳,此身如光,和煦温暖地活在这人世间。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涩的眼角滚落,划过沾满灰尘的脸颊,留下一条清晰的湿痕。
      阳光透过泪珠折射,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轮初升的红日,也映着眼前两口切割了光明的漆黑棺椁。
      她就在这光与暗、生与死的交界线上。
      许久,她颤抖着,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几次趔趄。她扶住身旁冰冷的棺木,借力站稳。粗粝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沁出的细微血珠,然后缓缓地、仔仔细细地,整理自己早已皱乱不堪的衣襟,抚平袖口,将散落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正了正头上那根唯一的白玉簪。
      然后,她退后两步,在父母棺椁正前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光洁地砖上,缓缓地、笔直地,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在这空旷死寂的堂内回荡。
      “此后,女儿便是你们在这世间……生命的延续。”
      她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咚。”
      一声闷响。
      “我会替你们,历尽世间的春夏秋冬,阴晴冷暖。”
      “咚。”
      第二声。
      “我也会……带着你们未尽的念想,活下去。”
      “咚。”
      第三声,更重。
      “我会查清楚所有的真相。我会让错了位的人,颠倒了的事……全部,回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上。”
      “咚!”
      第四声磕下,额角触及的地面,已隐隐传来湿热的触感。
      她直起身,额上一片刺目的红。
      阳光照在那片红肿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眼神是冰冷与坚硬,在那冬日的暖阳里,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凛冽的寒意。
      宜乐堂外,荒草在晨风中如鬼影张牙舞爪。
      堂内,两口漆黑的棺椁沉默地吞噬着光线。
      只有那一声声沉重决绝的磕头声,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祭祀般的韵律,久久回荡在梁柱之间。
      不知又过了多久。
      当她终于步履沉重地走出宜乐堂,踏着积雪回到西王府破败的前院门口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外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是阿阮。
      她的侍女穿着一身半旧的袄子,脸冻得青白,双手拢在袖中,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看到郗临曜出来,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积聚,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嘴唇不住地颤抖。
      “阿阮,”郗临曜走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都知道了。”
      “小姐……”阿阮的声音哽咽,“我和您一起……安葬陛下和娘娘。”
      “好。”郗临曜轻轻点头,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拭去阿阮眼角终于滚落的热泪,“别哭了,天冷。”
      就在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寒风呜咽之时,身后的府门外,传来了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
      “笃,笃笃。”
      郗临曜眼神倏然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左袖,指尖触到里面那柄贴身藏着的、黎先生所赠的短匕。
      冰冷的匕柄传来坚实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定下些许。
      阿阮也紧张地后退半步,挡在她身前半个身位。
      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踏着积雪走了进来。
      前面那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崔贺。深绿色的袍子下摆沾满了雪泥,神色比在府中时更加疲惫,也更加肃穆。
      他看向郗临曜,目光复杂难言。
      “阿曜。”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与他是至交,三十年了。为他收殓安葬,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郗临曜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想必我父母的棺椁,也是崔大人暗中周旋,才得以安置在此的吧。”不是疑问,是陈述。
      崔贺没有回答,只是默然点了点头。
      这沉默的承认,比千言万语更沉重。
      “崔大人,”郗临曜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多谢。”
      若非他冒着泼天风险,父母恐怕连这样一处破败的“家”都无法归来,只能沦为乱葬岗的一缕孤魂。
      “还有一个人,”崔贺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一直垂首站着、身形佝偻矮小的人,“他也来了。”
      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苍老而憔悴的脸。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在对上郗临曜目光的刹那,迸发出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微弱希冀的光。
      “春顺?!”郗临曜失声低呼。
      春顺在父亲成为太子前就是父亲的贴身内侍了,陪伴父亲的时间,比她这个女儿还要长。自六年前宫变后,她便再未听过他的消息,以为他早已……
      “公主……”春顺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他踉跄着上前两步,似乎想跪下,却被郗临曜疾步上前扶住。“奴才……奴才确实差点就死了……”他老泪纵横,语无伦次,“新帝……说奴才妖言惑众,诓骗先帝……打入大理寺狱……各种刑具都上了一遍……奴才这条贱命,早就该丢在里头了……”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是……是奴才命不该绝,往日里谨记陛下教诲,平日里总会行些善事……狱中有个老卒,早年他娘亲病重,奴才曾代陛下赏过几两银子请郎中……他记得这恩,趁夜把只剩一口气的奴才从乱葬岗的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他泣不成声,干瘦的身躯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奴才……奴才感念陛下天恩啊……只想……只想最后再送陛下一程……”
      “春顺,”郗临曜扶着他枯瘦的手臂,声音也有些发哽,“我已不是公主。你……也不必再自称奴才。”
      春顺抬起泪眼,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是……小姐……”
      郗临曜转过身,面向眼前的三人。
      雪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承蒙诸位感念旧情,不畏牵连,前来为我父母送行。此情此义,临曜铭记五内。”
      她顿了顿,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对着三人,鞠了一躬。
      阿阮下意识想阻拦,却被她抬手轻轻止住。
      “死生面前,情义之间,”郗临曜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无分高低贵贱,亦不论世俗虚礼。今日,惟愿送我父母,最后一程安宁。”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如同在念诵某种不容置疑的誓言。
      “阿阮,去打些清水来。你同我一道,为母亲净身更衣。”
      “是,小姐。”阿阮抹去眼泪,用力点头,转身快步去寻水源。
      郗临曜与阿阮端来铜盆清水,取了干净的素布,回到宜乐堂。
      她跪在母亲棺椁旁,用浸湿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母亲冰冷僵硬的面容。指尖拂过那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曾经温暖的、带着笑意或忧虑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永恒的、令人心碎的沉寂。
      “母亲。”她在心里无声地唤着。这是她牙牙学语时学会的第一个词。
      她强迫自己仔细去看,去记住每一个细节。
      母亲穿着那身压箱底的藏青色旧宫装,这是离京前母亲唯一坚持要带走的体面衣裳,在南岭的衣柜深处保存得很好,此刻却成了寿衣。
      她小心擦拭母亲的脸颊、脖颈、双手……
      忽然,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母亲的左手指缝间,残留着几片细微的、深蓝色瓷片残渣。瓷片边缘锋利,有些还带着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检查母亲的右手,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某种……瓷器?在母亲临死前,在她手中碎裂了?是挣扎时碰碎的器物?还是……别的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用湿布轻轻拂过母亲左手,指尖却将那几点沾血的瓷片残渣拨入掌心,用手帕包裹,收入袖中。
      母亲死前最后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瓷片,来自何处?
      疑惑的种子深深埋下,带着血的颜色。
      这时,春顺端着一盆清水,颤巍巍地走到郗扬的棺椁旁。
      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公……小姐,陛下的身子……就让老奴来擦吧……老奴跟了陛下大半辈子,这点最后的事……就让老奴来做吧……”
      郗临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劳……春伯。”
      春顺感激涕零,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刑伤疤痕的手,拧了布巾,极其小心、近乎虔诚地为郗扬擦拭遗容。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旁人听不清的细语,在与旧主作最后的告别。
      郗临曜在一旁静静看着。
      父亲的手上没有瓷片的残渣,但那件灰褐色旧袍胸口的大片血迹触目惊心。看上去也确实是大量血液从口鼻喷涌而出的痕迹。可父亲的身体状况她清楚,哪来的如此凶猛的“旧疾”?
      恶疾突发?撞柱而亡?
      这些被盖棺定论、看似“合理”的证据,此刻在她眼中,却处处透着精心粉饰后的诡异与冰冷。
      它们越是“合理”,就越是让她确信——这下面,一定埋藏着截然不同的、血腥的真相。
      她不能确信是谁做的,但她知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和谁有关系。
      一切错误的初始,一切偏离的开端。
      郗昼。
      这个人。伪善。自私。
      她血缘上的叔叔,如今的皇帝。那个当年与父亲争夺太子之位落败,却在父亲目盲后,借着“暂摄朝政”之名,一步步收拢权柄,最终在太和楼雨夜,用长兄的性命和父亲的退位,铺就了自己登极之路的人。
      他惦念那个位置太久了,父亲患眼疾后,他心里的火便有了燎原之势。
      如今,这把火,终于烧回了父亲和母亲身上,烧得如此“干净利落”,如此“合乎情理”。
      郗临曜的目光从父母凄凉的遗容上抬起,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徽京皇城的方向。那里殿宇巍峨,在冬日的晴空下闪烁着遥远而冰冷的光泽。
      她的眼神,冷比冰雪,沉胜棺木。
      ……
      “十世帝郗昼继位,是为和帝。和历六年十二月,帝病重召废帝郗扬及妻回京。同月,仁帝郗扬夫妇薨,葬于西山陵。”
      ——《南华国史.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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