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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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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六月的天气就是这样,晴转暴雨是常有的事儿,走廊的灯有一半被打开,照亮了阴暗的屋子。
" 唉,本来心思出去吃顿大的,这下泡汤了。"廖远希一脸苦相,重新拿起桌子上的单子。
陈观棋对此倒无所谓,但放在以前,第一个抱怨的估计就是他了。
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刚才的某个患者,“雨下这么大,那姑娘不得浇着回去啊。”
“她长的是真好看,哎我总看她觉得眼熟。”
听到好看两个字,廖远希转过椅子过去插嘴,“有多好看?”
同事想了想,但又说不出来,“就是好看,特好看。”
有人突然说话,“我想起来了,我就说她眼熟,就那个,那个小姑娘,那年来陪家里人那个,记不记得,天天中午坐走廊睡觉那个?”
陈观棋挑了挑眉,医院走廊,睡觉?
难道是她?
不等他问,门被人推开,李珈拿着一把坏掉的伞,抖落着身上的雨水,一脸生无可恋。
“这雨啊真是,打伞都是白扯。”
她接过毛巾,擦着头发,随口道,“哎你们记不记得那年那个天天来陪护的小姑娘,我刚才看着她了,还跟我打招呼呢。”
陈观棋突然问她在几楼。
她笑着回答道,“一楼呢,在那坐着,好像叫车呢。”
陈观棋猛的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电梯停在一楼,他连着摁了电梯好几下,心里没由来的紧张,着急。
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很想见到她。
电梯终于上来了,随着电梯层层下降,他感觉离她越来越近。
电梯门打开前,他突然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六月十五号,礼拜一,天气雨。
…………
门开了,他走出来,四下张望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怅然望着窗外大雨的姑娘,手上的叫车界面还在亮着。
她依旧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只不过看起来很疲惫。
他舒了口气,缓缓走向她,站在离她不远处,双手插着兜,勾了勾唇,
“好久不见,周思京。”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他还记得,当年他的那张单子上,她的名字在一众歪歪扭扭的汉字中格外显眼。
周思京抬起头,脑中想了想,开口道,
“我记得你,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记得他,那个实习医生,她那时候还和朋友吐槽,说他和其他两个实习医生天天摸鱼。
陈观棋很惊讶她还记得他,惊讶过后有种别样的情绪,他正了正神色,看着面前的姑娘,“陈观棋,我的名字。”
“今天是礼拜一,你该来找我了。”
陈观棋很不喜欢礼拜一。
这一天他总是格外忙,尤其是经历了不算很忙的周末,让他有种昨日天堂今日地狱的感觉。
直到有天,李珈让周思京每个礼拜一来找他拿她外婆的药,周思京一凑到他身前,他就能闻到一股很好闻的茶香。
他记得高中班上的女生,总是喷一些玫瑰味的,栀子味的香水,香味有些刺鼻,又与她们自身格格不入。
这茶香就很符合周思京。
周思京做事情干脆利落,每次找他拿药,不过一分钟。
可日久天长,他逐渐开始期待这一分钟。
也渐渐的,开始期盼礼拜一。
也许只是因为,周思京那一天会在医院待到晚上。
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了半分钟。
还是周思京打破了沉默,“你……要出去吗,雨下的挺大的。”
她并不知道陈观棋下来是见她的。
陈观棋咳了声,说道,“现在叫不到车,要不……”,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来,“要不我送你?”
是不是有点冒昧了?他想。
周思京愣了愣,他以为她要拒绝,刚要说话,就看见她弯了弯唇,“不会耽误你午休吗?”
他摇摇头,说不会。
周思京住的地方,和医院隔了半个区。
要是没有人送她,真的要等到雨停。
陈观棋本想让周思京坐前面,但是雨太大,他没来得及说。
他有时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她看起来很困的样子,窝在后座上合着眼。
快到的时候,周思京突然睁开眼,问他,“陈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他笑着回答说没有。
他没兴趣。
现在也没能力了,他自嘲的笑笑,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能养的起谁。
她点点头,头又转过去了。
嘴里喃喃自语了什么,陈观棋没听清。
陈观棋把车停在周思京家单元门前,这样她下车就不会被浇的太狠。
周思京半眯着眼睛起来,晃了晃脑袋后跟他道谢,然后在包里掏东西。
片刻后,白皙的手伸过来,陈观棋抬眼就看到周思京弯着笑眼,
“今天先请你喝酸奶,改天请你吃饭。”
他怔怔地接过酸奶,说了声谢谢,周思京转头就下了车。
陈观棋垂下眼,打量了下手中的酸奶,依旧是她喜欢的蓝莓味,他无奈的笑笑。
她没变,挺好的。
他突然感觉心情不错。
因为下雨的缘故,路上堵得死,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一点了。
同事们零零散散已经出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路明和廖远希,廖远希前一秒还故作轻松地问他吃什么了,路明走后关上门的下一秒,他就一脸八卦地凑到陈观棋跟前。
“老实交代,干嘛去了?”
陈观棋瞧着他快要贴上来了,一把摁住他脑袋。
他叹了口气,“去见周思京了。”
廖远希登时就笑了出来,忙拍着他的肩,“行啊陈观棋,有进步啊,我早看出来了,实习那会儿就对她有意思,是不?”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这小姑娘是不错,人也好看,性格呢,不闷也不作,刚刚好。”
“我跟你说啊,喜欢就得像今天这样………”
陈观棋看着他坐不住的样,挑了挑眉,“你怎么看起来比中彩票还高兴?”
廖远希扬着笑脸,“当然高兴了啊,你也不看看你这两年,封心锁爱了一样。”
“每天啊你坐在那儿,像是椅子上又套了个笼子,你喘得过气吗你。”
他说着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钱没了可以挣,房子没了可以找,除了生命和爱,什么都可以失而复得。”
“陈观棋,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就算是责任,也是可以慢慢背负的。”
下班回家后,陈观棋打量着四周脱落的墙皮,堆成小山的金沙河,还有桌上还没被收拾的碗筷,再看了看白天周思京给他的酸奶,显得和这个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他扯了扯唇角。
他想起自己实习的时候,意气风发形容再好不过,上班更像是体验生活,每天忙里偷闲,三天两头一顿火锅。
那个时候他把对周思京的期盼归结于好感,他想和她做朋友。
他见过周思京和朋友打电话的样子,她总是弯着眉眼,跟人家扯着家常。
周思京的外婆出院,他也只是有些落寞。
但那之后,他再没见过周思京。
直到家里的公司破产,父母去世,他一个人背上了上千万的债,很多次在医院的楼梯间,周思京待过的地方,他看着一地的烟灰,总能想到当年周思京蹲在地上,满脸泪痕,却倔强的说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路是我在走,谁也拦不住我。”
后来的三年,他就靠着这句话,试图给心上的那个牢笼掰开一点缝隙。
他也开始经常想到周思京,总是想,要是当年和她多说几句话就好了,要是,如果现在还能有个联系,就好了。
陈观棋承认,自己喜欢周思京。
他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欢。
只是他现在没有能力支付这场喜欢。
周思京来医院是因为失眠。
徐澜说她有严重的睡眠障碍,而且已经伴随她很多年了,程度一直在加深。
陈观棋不禁想起来,周思京陪护的那段时间,每天都会在走廊的椅子上睡觉。
他后来试过,并不舒服,会落枕,时间长了肩膀也会疼。
当时他还跟廖远希打趣,周思京看起来很挑剔,睡觉的地方倒是不挑。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不挑。
她只是太困了。
再见到周思京是在周末。
那一天他下班早,回家的路上碰巧碰到周思京提着袋子走在路边,来回招着手,却打不到车。
后来似乎放弃了,垂着头认命般地往家走。
陈观棋看了看,这地方离她家不算太远,公交车三站的距离。
不过他还是把车停在路边,放下车窗叫了声她名字。
“周思京。”
周思京闻言抬头,就看到陈观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陈观棋说可以送她。
她倒也没打算跟他客气拉扯一番,提着袋子上了车。
她上了车在手提袋里翻翻找找,找到什么撕了包装,又伸手过来。
一盒蓝莓酸奶。
陈观棋透着后视镜,和她刚好对视,她笑眼微眯,“陈医生,请你喝酸奶。”
他依旧说谢谢。
她和他搭起话来,“你今天下班早?”
陈观棋“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看了看时间,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没有。
周思京看起来很高兴,突然凑过来,
“那,我请你吃饭。”
十分钟后。
看着面前的烧烤店,陈观棋不禁笑了笑。
周思京问他笑什么。
他勾了勾唇,似乎心情不错。
“没什么。”
那天不知是他还是周思京先开了头,他们说了很多四年前的事儿,比如廖远希因为不小心掉了垃圾被保洁大爷一顿批评,比如他们三个实习医生因为推进器太快让李珈一顿说,再比如周思京的外婆总是在每天周思京走向电梯口的时候,在她的背后说着“明天别来了”这样的话,周思京却头也不回,语气却倔的很,一句“就来”说的比她外婆的声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晚餐结束后,陈观棋送周思京回家。
她看起来已经很困了。
但陈观棋知道,她回家后,要经历着很大的痛苦。
到了她家单元门口,周思京下了车,站在门口,歪着头冲他笑。
“明天见,陈医生。”
陈观棋错愕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回道,“明天见。”
那天周思京还跟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陈医生,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