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眴兮沓沓

1、呼吸

　　白色房子，红色房子，白色房子，红色房子，然后就是一片绿色空落的田野。
　　在绿皮火车上，这又是像那天久远的事情，大家都认为美菱撑过了多次，然后用感到生烦的小心翼翼和她交谈。
　　我赴母上的约定前往南方，和美菱同乘一辆火车。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是一个多么勤勤恳恳的家庭主妇，泪痕和笑容可以同时在以前美菱的脸上，是一个生动的还没长大的小孩子，跺一跺脚就会有人来宠她。如今遭遇了变故的眼睛含着木讷，她更多的时间是在思考。
　　美菱啊，讲讲你的故事吧，很多人对她这么说过，于是美菱不断地传播这个悲惨的故事。可是一个故事，当自己本身是中心时，它就被打上了虚化的光，假而美丽的童话故事。美菱不断地美化，由起初的支支吾吾，到完整流畅叙述这个童话故事。
　　她只对一个人说出了真实的尘封旧事，那就是那天坐在她身旁的我。此事初听的确很震惊我，却又不得不和美菱一样，望着窗外穿过的田野和房屋，发出一声声叹息。
　　我和美菱一样，也同时身为一个家庭主妇，每天忙于奔波丈夫家里和南方病危的母亲那里，自身孩子三岁还不到，无法独自在家，只好每天如同气球一样，被我塞进火车拽来拽去。
　　那天的美菱令我印象深刻，我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坐在她身边，她面容如此年轻，却穿着不符的黑色，浑身散发着悲伤的气息。
　　我坐在位置上，急哄哄地不断抚摸着孩子的背部，配上如此吵闹的哭声，整个人看起来又无助又崩溃。
　　美菱就这样对我说话了，她扭过头来看:
　　“夫人，我觉得你并不幸福。”
　　我大吃一惊，要知道虽然我被孩子和家庭折腾的每天痛不欲生，有时候不被丈夫理解，自己劳累的流泪。但当时的战争年代和荡动的社会，我能拥有一个如此安稳的家庭，心里还是很庆幸的。
　　况且，从小就被教育要养儿育女的我，做着当时国家所有女人都在做的任务，拥有一个孩子已经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了。
　　我当美菱是年轻、爱说反话的叛逆少女。就笑了笑没有在意。
　　于是美菱就张了张嘴，并没有说些什么。我却觉得自己这般冷淡是否刺痛了她的心，孩子已经熟睡，我看着这个外貌貌丽的少女，她的脸意外地悲伤和麻木，不知道为何我心里刺痛了一下，就像我被家里繁琐的事务压不过气时，每次丈夫冷淡地回家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晚饭还没做时的愧疚感，我就是很轻易对别人，母亲，丈夫，孩子，甚至面前的这个女人有着如此深重的愧疚啊……
　　于是我努力寻找话题，我们便很快地交谈起来了。这个故事便是美菱在途中告诉我的，在她似害怕地抚摸着我的孩子时。
　　但要以我的口吻去叙述实在是有点勉强和艰难，我也并不是概括故事的高手，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所以接下来我只能凭借我的好记忆，把美菱对我说的话完整的写下来了:
　　我看着您的孩子啊，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夫人您可能不相信，以我这个年龄，却也是有一个半岁的孩子的。
　　您先不要问我他怎么样了，如果夫人您愿意听的话，我先给您讲一下我的母亲，她是一个严厉的女人，具体有多严厉呢，您看一下我如今全身上下的疤痕就知道了。总之，我为了逃出家母令人窒息的掌控，犯了一件严重的大事，这是我人生的耻辱和错误。
　　我爱上了一个男子，在如此小的年龄，却把身心全都交付给了他，连自己已经身在悬崖边缘都不知，每天还依旧恬不知耻的生活着。
　　我们彼此相爱，为了脱离母亲的生活，我提出了请我们在一起的想法，家夫也欣然同意了。我们登上母亲的家门，我以外人的口吻和母亲交谈，很快就惹起了母亲的怒火，她勃然大怒，把家夫赶出房屋后，竟又想拿出棍子来打我。
　　于是我砰的跪了下去，抬起头与母亲对视，在她高高举起那令我恐惧了十几年的棍子时，我告诉母亲，自己已经有了孩子。
　　母亲沉默了，又把家夫请进来，于是他们可以和平和气地谈论我出嫁的事项了。
　　在当时，我从不后悔嫁给家夫，可是家夫却很快厌倦了我。夫人你是知道的，他们是多么喜新厌旧的人啊。
　　我常常大着肚子，望着家里成堆地衣物发呆，却还要在家里来访的客人面前装出一副娇憨之态，捏造出一个被丈夫宠坏的妇人形象。但是面对客人们的赞美，我有时候也常常忘了现实和编造的虚拟，竟然度过了一段空虚却快乐的时光。
　　因为战争，社会如此的不安定，家夫每天只知道出去鬼混。家夫总说我有妇人之心，看不长远。我也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见，在此只想和夫人您说一下我的内心，我相信夫人您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男人们总是喜欢谈论和自己生活无关的政治话题，每天和朋友高谈阔论地，这一天就浑浑噩噩过去了。他们把社会分成了这么多派别，导致每天都充斥着暴力和鲜血。每个人都如此的高亢澎湃，把所有柔和的东西剔除出去。这样的社会，什么时候、怎么可能会好起来啊！
　　我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家夫帮我喊了产婆。真的是很痛苦的，我现在想了一下还觉得□□撕裂的可怕。总之，我的孩子就这样出来了，是一个如此健康的男孩，我却毫无照顾孩子的经验，每次被家夫所训斥，在某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孩子如此的陌生，我呢？也并不是孩子的妈妈，而是一个没有工钱的保姆，一个任劳任怨的奴隶。
　　一切都要从那个晚上开始说起，那是我不愿意回忆的晚上，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绿皮火车上。
　　我曾经对很多人隐瞒了这一部分的真相，咬紧牙关死死隐藏了好几年。但是现在，夫人我实在是憋不住了，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在如今的社会上是一个怪胎，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那是夏天，蚊虫盛多的季节。家夫带我和孩子坐火车去远方亲戚家里探望。在晚上，我和孩子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了火车不稳定的摇晃和外面骚乱的声音，家夫用力地把我摇醒，我抱着孩子茫然无措，征地一下就看到了火车外面零零星星的人影，都拿着火把在不断的挥舞着。
　　火车最终停了下来，家夫用力地对我吼道，我们遇到山贼了！从火车头的前端冲进来了十几个人，拿着长刀，短刃，各种类型的刀，就开始像做游戏一样简单，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人的心脏处，有老人，小孩，女人，男人。这场景，夫人您绝对想不到，如同人间地狱！
　　我真的害怕极了，害怕地连腿都站不稳，我和家夫很幸运的坐在后面的座位，趁着山贼对前面的乘客洗劫一空时，后面的人用力砸火车窗户，跳跃了出去，我抱着孩子，和丈夫一起。闭着眼，也跟着前面的人一纵而跳，生命的呐喊在身体内躁动着，在黑夜里，我也不敢睁开我的眼睛。
　　山贼数量多，在火车铁轨的前后夹击着，我们只能向周围跑去。我和丈夫跑向了同一个方向，到是何其不幸啊！火车停的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水草和沼泽，在黑夜里，我们像泼出去的水，垂直往下，越陷越深。
　　我只顾着拨开前方的水草，连自己肩上的孩子什么时候醒来的都不知道。一低头便碰上了他黝黑的眼睛，一瞬间，豆大的冷汗从我头顶滑过，我被这孩子在黑夜里空洞的双眼吓了一跳。
　　夫人啊，您能想象吗？我真的在当时完全没有作为一个母亲应该拥有的心情，我只是觉得我的孩子在黑夜里如此的可怕！内心对他也没有一丝丝的保护和怜惜。
　　接下来我和家夫分头行动了。他已经全然顾不上我了，沼泽里面藏了很多人，只有分散才能活命。山贼就像做游戏一样在后面晃着刀子紧追不舍。我抱着孩子小心翼翼躲进蚊虫满天飞的一簇高草丛中。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孩子只有半岁。怎么能忍得了蚊虫如此密麻的叮咬和攻击呢！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什么也不懂。
　　我每天都和他在一起，那么健康的一个男孩，红润的脸庞，每次哭喊时，声音洪亮，吵得一天劳累的我不得不起来照顾和安抚。如果说我哪里可以称的上是一个合格的母亲，那就是我已经能够凭借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噘嘴。就知道他的下一步到底是哭是笑，是喊是闹了。
　　那孩子，不能在这种场合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啊！
　　山贼的脚步在逼近，我们就像是在玩捉迷藏。我的孩子，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只需要一秒，就会爆发。
　　就在他即将张嘴的一瞬间，我拼劲全力用手捂住他的嘴，禁止他的呼吸。
　　他的眼睛依旧和刚才没有变化，但我知道这孩子现在是多么的痛苦。那么脆弱，那么娇嫩的血管和皮肤，我却用一个成年人所有的力气，把他视为洪水猛兽一般对待。
　　夫人啊，请原谅我！我真的是太想活命了，到那一刻，我竟然没有一丝犹豫的把手放在上面。像蛇缠绕猎物一般，愈来愈紧。
　　我不知道维持了这个姿势有多久，长到我觉得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和我的孩子融为了一体，我们两个人就像没有生命的雕像，在这里从来没有移动过。
　　等到山贼走了很久，草丛里面的很多人开始零星交谈，移动了起来。我还没有把麻木的手松开。甚至害怕松开后依旧有那一声响彻天空的啼哭到来。
　　直到家夫找到了我，那时候已经接近了天明，家夫看了我一眼和我怀里的孩子，就准备招招手示意离开，这个可笑的人，竟然还没有发现异常。
　　我平静抱着死去的孩子站了起来，直接把他放到了家夫手中，他先是疑惑然后大惊失色的表情，我终身都难忘，甚至有一种快意的报复感，但与之而来的仍是无尽的自我厌弃。
　　我向他汇报任务一样叙述了我的苦衷，夫人你知道的，无非是把自己说的多么可怜罢了，迫不得已，犹豫不决才这样做。可我自己内心知道，当时我是没有片刻迟疑的。家夫也没有过问我的罪过，也许他早就看出来我对这孩子并没有一个母亲的爱，我自己也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老天爷啊！如果有，让那一天我和这孩子一起死去我也是幸福的，我是为了我孩子的爱而死去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沉默相坐了一路，过了几天不久，家夫与我提出了离婚。
　　这便是美菱与我讲的完完本本的故事了。我听了这个故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息，连和美菱继续交谈下去的心情都没有了。
　　于是美菱她独自看向了窗外，一片亚绿。
　　嘴里念叨着:“天啊，我一个罪人，根本不配欣赏这种鲜艳，如丝绸般柔滑的色彩，这是多么刺眼的色彩。”然后就闭上了眼睛，被斑驳不平的阳光照耀着，美菱平滑的脸上又突兀挂起了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