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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恰同学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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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写道:时间永远分叉,通向无数的将来……
清远市繁华地段的一条宁静街道,一家大橡树咖啡馆,这本小说正安静地躺在洁白的桌子上,书的主人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咖啡杯中的汤匙。
这是家中父母安排的一次相亲。何逢本想一口回绝掉,目前的她对婚姻甚至谈恋爱并没做任何打算。
但父母已经在耳边絮絮叨叨了好几天,何逢并不想惹得大家都不高兴,只好不情愿地哼哼应下。
为了打发时间,她顺手带上了一本小说。她想着不能给对方留任何好印象,最好能找个借口,然后尽快溜之大吉。
对方姓宋,似乎是个律师,相貌端正,家境也很体面,但何逢对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感兴趣。
“听何叔叔说,你在清远一高教语文。”男人很有礼貌地开口,扶了扶手边的杯子。
“简直是明知故问嘛”,何逢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轻轻抿了口咖啡,用眼角的余光瞥去,似乎看到了个熟悉的背影。是高二七班的庄妍?
虽然对面桌的女孩没穿一高的校服,但对于执教班级的学生,何逢多少都有点印象,况且庄妍还是她在七班的课代表。
庄妍此时也正好回头翻找书包,抬头的瞬间恰好对上了何逢的视线,神情似乎有点错愕,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如水一般的平静。
何逢感到有点欲哭无泪,为什么偏偏能在这种尴尬的场合碰见我的亲学生啊?
为了避免碰见同事或者学生,她甚至还特地选择了工作日的一家偏僻小馆,没想到还是在这遇见了熟人。
何逢捂脸长叹,对面的宋律师以为是自己不经意的话语惹得她不悦,紧张地询问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何逢连连摆手,说只是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家休息。时候也不早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听罢宋律师执意提议想送她回家,何逢拗不过他,也只好无奈地搭上了他的顺风车。
宋律师细心地为她打开车门,然后再坐上主驾驶。九月的天气还有点炎热,见何逢扇风驱热,车里的冷气也被开到最大。
“多好的人啊,可惜遇上了我这不开花的铁树。”何逢在心里感慨道。
其实何逢大学时期也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但不到两个月就因为鸡毛蒜皮的琐事分手了。
何逢还记得她姗姗来迟的那天,对方指责她对感情无所谓的态度,那时候她不愿意去辩解,现在也是如此。
次日清晨,何逢如往常一样早早来校,她的家离学校并不远,驾车若遇上交通高峰期,反而不及步行来得方便。
而且最近伙食有点过于丰盛了,何逢才发觉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胖了整整五斤,于是发誓要好好锻炼,绿色出行更不在话下。
根据墨菲定律,越不想发生的事件越容易发生。在十字路口,何逢好巧不巧又遇见了同样上学路上的庄妍。她不禁扶额苦笑,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庄妍也注意到了她,自然地出声向何逢问好,眼神一直落在何逢手中那本《小径分岔的花园》,用仅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好巧。”
在何逢印象里,庄妍是个安静喜欢独处的女孩,练习册上娟秀的字迹,即使在文科班里也令人印象深刻。
出于人民教师的本分,何逢板起脸来,问庄妍昨天为什么在咖啡馆没去上学。
庄妍细声回答道,“下午预约好了和医生见面,已经向徐老师请过假了。”
不知回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说道“时间还宽裕,才去的附近咖啡馆自习。”说着,还扬了扬手中的习题册。
何逢不禁生出些许怜惜,她早先就注意到庄妍常在课上咳嗽,最初她以为只是寻常的小感冒,还提醒过庄妍即使夏天也不要贪凉,没想到病情要比她想象的还严重些。
她抚摸着庄妍圆滚滚的脑袋,不再继续追问,生怕可能触及对方不愿提及的痛处。
庄妍起初有点抗拒地躲了躲,但随后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何逢并不宽大但温暖的手掌。
庄妍望着何逢,扑棱着大大的眼睛,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有点恶趣味地反问道,“何老师呢,是在约会吗?”
何逢哭笑不得,她丝毫没想到平素里看着乖巧的庄同学会说出如此“离经叛道”之语。
虽然何逢并不喜欢学生介入她除了工作以外的生活,但面对庄妍,她还是有些无奈地说道:“是相亲啊相亲。”
说着,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认真地说道,好了,从现在开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
庄妍庄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同样认真地说道:“好,拉钩,一百年也不许变。”
…………
清远市是沿海的县城,并没有自然资源的禀赋,缺乏发展重工拉动经济的基础。当地人多出国打拼积累财富。即使在教育重视度不断提高的今天,仍有源源不断的清远人选择奔赴异国他乡。
何逢偶尔会想,若是没有考入京都师大,没有回到这个伤过心的小城,也没有选择成为一名高中教师,是不是自己就不用被困在名为亲情的枷锁?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教室内的朗朗书声此起彼伏,打断了何逢飘忽不定的思绪。今天早读课需要默写的正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何逢将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沓小测试卷交给庄妍,似乎想到了方才的勾指约定,莞尔一笑,感叹道真是可爱的小朋友啊。
其实高二初分班时,何逢就一眼在七班攒动的人潮里看见了这个女孩,庄妍,她真真切切地太神似一位故人了。
望着这张仿若昨日重现熟悉而陌生的面庞,何逢甚至曾怔怔地出声问道:“周颜?”
看着庄同学脸上逐渐浮现迷惑的神情,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讪讪笑了笑,逃也似的落荒而走。
然而这个尘封在心底七年的名字以及与她有关的回忆再次如潮水般涌进何逢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