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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是被她轻拿轻放的易碎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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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去洗把脸,回来继续好好思考。”母亲不带感情的声音在耳畔淡漠地响起,商穗听见这句话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机械地走进卫生间的洗漱台,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水把脸深深埋进去。
短暂的窒息感袭来,商穗拼命屏住呼吸,在缺氧的放空感里忘记了奥数题两三秒。紧接着要闭紧双眼,否则眼睛进水的话会痛出眼泪,就像现在这样——商穗的手心上捧着的是凉水,此时却混进来一丝温暖,氤氲染开在寂静的冰凉里,越来越多、越来越烫,眼泪好似灼烧一样蔓延烫伤她了。
三、二、一,好了,不能再哭了。商穗暗暗告诫自己。再哭就真的做不出来那几道奥数题了,做不出来那几道奥数题今天下午是真的不能出去玩了。她拍拍自己的脸,整理了一下思绪,快步走到书桌旁。母亲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催促她继续写下去。
读题、看例题、代公式、计算......草稿纸一张一张地减少,思路一点一点地清晰,答案终于浮出水面。“这不就对了,你还是做出来嘛,不错不错啊。”母亲紧缩的眉头此时终于舒展开了,好似如释重负一般,“你看你,一鼓作气写出来就好了呀,怎么每次非要哭一场去洗把脸才做得出来呢,是不是要脑子休息一下才能写得出来呀,哎呦,要是这样可万万不行哦,到了正式考试的时候哪来的时间让你休息一下再写呢......”妈妈情绪放松下来后的语气温柔了很多,转为了冗长絮絮叨叨。
商穗每次解出奥数题的时候很少为自己学会新的解题方法而纯粹地高兴,大多数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若是要说高兴,也只有在母亲笑了的时候有一种窃喜感,她只有在这时能感受到一丝母爱的温情,想要这样的一刻延续下去的话,想要看到母亲为自己笑一笑的话,她就需要不断地解出题目,在试卷上取得好看的成绩,以换取母亲刹那的舒心。商穗坚信,只有母亲发自内心地认可她,她才会真正高兴。
商穗的世界实在是太小了:小学里面寥寥几个小朋友,却难以和总是坐在教室里面苦读的她玩到一起;和家里只有父亲母亲两位家庭成员,父亲很忙,对她的关爱只浮于表面,于是她理所应当地把母亲视为一切,更何况商穗所有读过的文学作品里面都赞扬着母爱的无私与宽阔。于是妈妈让她在学校里面好好学习,她就真的努力听课考试;妈妈希望她可以做出奥数题,她就算再不情愿、再没有天赋也用力去做了。
但是今天,商穗在解出题目后没有那样欣喜的感觉了,她好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的讨好并不能让她发自内心地快乐了。妈妈终于结束了对商穗的敲打,说:“你出去玩一会吧,晚上记得七点以前回来。”此时是下午两点半,自中午结束午饭后的两个小时,商穗一直坐在这里,对着三道举一反三的奥数题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抛入思维的绝境。
商穗恍惚地走下楼梯。夏日,蝉鸣阵阵;午后的阳光明媚到毒辣的地步,透过老旧的居民楼楼道厚重的绿色玻璃,却被稀释了一般变得柔和一点,如梦似幻起来。商穗仿佛穿过的不是楼道,是厚厚的一堵心墙。
终于来到了商穗的目的地,也是她安放自己的小小的栖息地——小区对面的庭院。这座院子里面的楼房主人很爱种三角梅,三角梅花期很长很长,开的时候颜色鲜艳张扬,一团团一簇簇开得相当放肆与吵闹,好像要把阳台压弯压垮。商穗的妈妈曾经警告过商穗不要去那个院子久留,因为她总是担心哪天三角梅真的把这座颤颤巍巍的居民楼挤压下两块砖头、或者是三角梅自己也承受不起它盛开的重量,掉下来,把商穗砸伤。但是现在商穗母亲再也不用担心这个了,因为早在半年前,这里就被写上了大大的“拆”字,要被改造成敬老院了。
所以面对这个被私人改造成名为敬老院实为老人聚集的娱乐场所的时候,商穗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疏离感。彼时她还太年幼,因为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半年是漫长的,在这样无尽头的漫长里面,足以改变好多事物。商穗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面,脚下踩的是陌生的崭新的水泥地,上面陈设了许多她前所未见的健身器材,耳边远远传来老人合唱班的歌声,都把她死死钉在原地。
“你是不是对面开超市的女儿呀?你怎么过来了呀?”一道稚嫩的女声传过来,冷不丁地把商穗从无所适从中拽出来。
商穗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女孩,眯着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站在不远处锁定自己。她有些吃惊,又感觉自己好像闯入了别人的私人领地,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支支吾吾道:“嗯...我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呀...”那女孩很开心的样子,乐呵呵地说:“我家里自从搬过来以后常常去你妈妈那里买东西呀!我早见过你了,你怎么能对我没印象呢?”她的口气,好像记住商穗是必然的事情——也意味着她认为商穗记住她也是理所应当。
这就是方蕤玉与商穗的初相识,在很多年以后的夏日,商穗还是会常常想起老年唱诗班的声音。垂垂暮老的歌声与她们稚嫩年幼的初见,生命的末尾与新生在这里碰撞,商穗人生中第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在敬老院里面出生。
方蕤玉比别人更早地张眼看世界。在大多数小孩仍然沉迷于在院子里面玩各种以疯跑为主的游戏时,她已经学会了上网干许多事情。例如,后来有一次商穗去找她玩的时候,她爸爸带着几分骄傲说蕤玉正在网上听邓紫棋的音乐;再比如,她早早地在贴吧有了账号,在她小时候只用来交流看过的动画片,再长大一点就是各种动漫与游戏的通关方法,到最后成为她灵魂唯一外泄的窗口。当然这些事情在她们九岁那年的夏天连一丝阴影都没有闪现,但是命运早就会在多年前就埋好伏笔,当悲剧涌现出来的时候发现一切早是无法挽回的环环相扣。
那天,蕤玉带着商穗来到她的小房间——那是在养老院的楼房中隔出来的逼仄的角落,一张凌乱的床上乱糟糟的是没有叠的被子、散落的书本和换下来的衣服,离床半米不到的是一张沉重的实木书桌,上面摆放了一台小小的电视机,除此没有别的家具,然而淡粉色的窗帘让透进来的一切光线都变得如此温馨,连同房间的杂乱也变得富有人情味。蕤玉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咯咯地笑着让商穗一起倒下。
商穗顺从地和蕤玉一起躺在床上,心理上却仍是羞涩的,背对着蕤玉,打定主意不去主动看她。商穗的妈妈每天强迫着商穗一定要叠好衣服被子,一定要把书的每一个折角抚平再一一归类,一定要她在第二天没有课的情况下才能去看客厅里面的电视机。念及此,商穗心里涌出异样的放纵感,倒在蕤玉的床上,她的秀发近在咫尺,淡淡的茉莉味萦绕在鼻尖,很香,勾得商穗有点心痒痒。在一片凌乱中,商穗好像第一次躺在了秩序之外,脑海中母亲严厉的模样终于不再时时刻刻刺痛着她。蕤玉此时翻身,强迫与商穗面对面,鼻尖对鼻尖。蕤玉此时好像很高兴,突然把手上的一块小花布盖在商穗脸上。短暂的失明后就是一阵充满旧气味的香,是多年搓洗浸泡的皂荚的感觉。蕤玉笑盈盈地向商穗简绍:“这个是我妈妈在我小时候给我缝的下辈子哦,很可爱吧?我现在长大一点了妈妈就把被子拆了,给我一块小花布作纪念,你闻闻,是不是超级香?”商穗此时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起来,她瞥见了墙上的时钟,梦醒一样想起来妈妈让她七点之前回去的话语。“我该走了,我们改日再见吧。”商穗扔下这句话就大步离开了,不敢回头再看蕤玉一眼。
商穗的妈妈从来没有亲手给她织过什么衣物被褥,也没有保留着什么作纪念。她心跳如雷,失魂落魄,好像刚刚在蕤玉的房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午睡时一场怅怅的梦境,醒来时分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也留在那里了,怅然若失的悲伤席卷了她。
盛夏的七点钟,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天空的颜色被切割,蓝色渐变成橘色,电线的影子做了天然的画笔,是一幅美丽的工笔。热气还横亘在天地之间,把商穗在蕤玉房间里被空调冰凉的思绪渐渐蒸发出一层水雾。很多年后,商穗知道这个时间叫做蓝调时刻,是高饱和度的蓝,是高饱和度的如梦如幻的幸福时刻。但是此时商穗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清楚地明白此时自己将要回到那个被苍白的白炽灯笼罩下的家,迎接母亲焦虑目光的洗礼,吃过饭后就是背英语的时间了。
不,今天好像不是这样的。今天的商穗第一次怀有对明天的期待了,期待明天能再与方蕤玉相遇,期待明天能再度躺在蕤玉茉莉味的洗发香波里,期待再次被小花布掠夺自己的视线,期待......
商穗鼓足勇气打开家门,迎着冷冷的白色灯光,心里却在默念着明天,明天。
她的童年是一个玻璃泡,可以折射出各种色彩,可以让任何光芒穿透她、照亮她,却被大人视为廉价的易碎品。但是今天,她的童年第一次被蕤玉轻拿轻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