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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事发 书房外,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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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柔止静静等待周其琛出来。
“阿姊呢?”周其琛看着柔止。
“阿姊去小厨房了。”柔止垂眸片刻,抬眸看向周其琛,眼底俱是认真,“阿姊是不是一定要嫁去西樾?”
“恐怕是。”周其琛无奈,“我会尽力帮阿姊周旋,但是朝臣绝对会促成此事,以你我几人之力,毫无胜算。”
朝堂是世家的半言堂,尤其是以梁相为首的梁派,即便他们努力收拢皇权,培养自己的势力,但世家盘踞朝堂实在是太久了,寒门几乎无路可走。在朝堂上,他们能信的人实在不多。除非,破釜沉舟,瓦解世家。
柔止抬起头,用力抿了抿唇,“那我能不能随阿姊去西樾?”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这样一股冲动,这股冲动来得气势汹汹,毫无征兆,避无可避。
“恐怕不行。”周其琛叹了口气。
柔止拢了拢衣袖,“我去寻阿姊。”
除夕夜宴散,今夜难得几人都在,遂在东宫宴饮,把酒言欢。
程绯围在李珩身边,一边宽慰李珩,一边陪着李琼枝饮酒。
李珩时常招架不住程绯的热情,忙着望旁边躲去。
“珉之念书可厉害了,有你当年之风。”李珩向周其琛说道。
周其琛看了一眼害羞得脸红的李琰,笑了一下,“珉之从小就聪慧,将来必有大作为,只待珉之长大,能帮阿兄的忙。”
“阿兄与表兄又在取笑我。”李琰的耳朵红的能滴血。
“没有取笑,句句是实话。”周其琛眉眼淌着笑意。
柔止趁他们不注意,手悄咪咪挪向桌案上那杯“风飘雪”,“风飘雪”是明月楼的佳酿,千金难得,耗材颇多,一年也就只有十坛,多少风流人士慕名而至,散尽千金只求一杯“风飘雪”。
她实在是好奇这芳名远播的“风飘雪”是何等滋味,使得这些自诩清高的风流才子趋之若鹜。
眼见她的指尖就要摸到晶莹剔透的玉盏,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劫走了那杯“风飘雪”。
“‘风飘雪’亦醉,你不能饮。”周其琛笑眯眯地看着薛瑶。
柔止的手指悄咪咪扯着周其琛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眼里满是挑衅,张了张口无声说道:“你拦不住我。”
周其琛不为所动,柔止待在他身边,守着那杯“风飘雪”,缠着他讲讲一路的见闻。
李琰低头饮杯中酒,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
周其琛捡了一些有意思的讲给柔止听,柔止一边听,一边手蠢蠢欲动地伸向“风飘雪”。
周其琛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无奈极了。他将“风飘雪”昀了一口给她,剩下的他一口饮尽,免得她总是惦记。
柔止捧着她的玉盏,慢慢饮,不愧是“风飘雪”,果真万里飘香。
待至酒酣饭足之际,李熙宸披星戴月姗姗来迟。
“爹爹,你来了啊。”李琼枝一眼看见她的父亲。
李熙宸走至李琼枝身边,看着自己如珠如玉呵护长大的女儿,内心颇为苦涩,他曾发愿要让他的女儿做整个大胤最幸福的姑娘,嫁得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如今,他连她的婚嫁都决定不了,何谈确保她的幸福。
“簌簌啊,做我的女儿,委屈你了,是爹爹对不住你。”李熙宸摸了摸李琼枝的发顶。
李琼枝鼻子一酸,眼圈红了,“爹爹,我不委屈,为大胤出嫁,我心甘情愿。”她的爹爹为他们遮风挡雨半生,予他们自由欢乐,如今,也该由他们为爹爹撑起半片天了。
薛持盈知他们今夜在东宫相聚,特地将仅有的一坛“醉光阴”拿出来,“醉光阴”是能与“风飘雪”媲美的玉液琼浆,“风飘雪”千金难求,那“醉光阴”就是万金难求了。
“今晚的月色真好啊。”李珩不由感慨。
周其琛抬头看了一眼月光,月色皎洁,月明星稀。“海晏河清之时,我们再聚于此。”
“说得好!”李熙宸喜笑颜开,“诸君,共饮!”
众人举杯。
夜雪初至,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
“瑞雪兆丰年啊。”李熙宸招呼他们赶紧进内殿休息,免得着凉。
宴席已散,李熙宸与薛持盈相携而去。
这是此生难得的相聚,亦是此生最美的回忆。
李珩看着醉倒的姑娘家,做主将人留在东宫。他亲自将李琼枝送至偏殿休息,吩咐宫女给她备好醒酒汤,待她一醒,就服侍她喝下。待他出来后,看见周其琛几人还坐在那,沾衣欲湿雪花雨。
他摇头笑了笑,将几个小孩留给周其琛照顾。
“你们几个回去了吗?”周其琛抚开柔止发上的雪,“雪越来越大了。”
柔止看向周其琛,她的脸很红,醉意上头,夜色迷离,她盯着周其琛,认真道:“哥哥,纵前路艰难,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一定会帮你的!”
“好。”周其琛不以为意,“我送你回去休息。”
李琼枝婚事定下那天,宫中李熙宸收到一条消息。
殿中只余李熙宸、李珩与周其琛,正如周其琛预料的一般,李熙宸大发雷霆,连一向护着他的李珩也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
李珩原先并不知道周其琛居然还做了这样的蠢事。
周其琛沉默地跪在殿中。
“周其琛!你这是要干什么!”李熙宸将奏折扔到周其琛的脚下,“以命为局,去诱捕耶律凖。”
周其琛不敢言语,安静跪在地上,乖乖认错。
“耶律凖也配!”李熙宸越想越生气,一想到这个孩子胡作非为,完全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他就又气又羞愧。
周其琛刚想说“耶律凖真的配”,就在李珩吃人的目光中噤了声。
此事是他的错,他就是知道舅舅和兄长绝不会拿他的命冒险,这才先斩后奏。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没法眼睁睁将这个大胤最大的威胁放回漠北,给大胤留下隐患。
漠北耶律凖不仅善谋略,还善隐忍,为了将大胤这块肥肉收入囊中,桀骜如耶律凖肯对他的兄弟伏低做小,稳住朝政,一致对外。漠北因为耶律凖,越发骁勇善战,上下一心。反观大胤,武将式微,真正能与漠北一战的也只有镇国公府一门,却仍只是打成平手,隐隐有败退之势。
以此形势,莫说只是拿他的命冒险了,就是真的失去性命,能杀了耶律凖也是赚了。
李熙宸气血上涌,面红耳赤,连声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李珩忙倒了一杯茶,扶着李熙宸,喂他喝茶,手抚着李熙宸的后背,给他顺气。“父亲,放松心情,深呼吸。”
李熙宸自开春以来,身体每况愈下,似乎多年沉疴一下子就到了极点,千疮百孔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般。他开始出现嗜睡状况、时常生病,朝中之事多数移交到李珩手上。
薛持盈贴身照顾李熙宸,几乎将全部心血放在李熙宸身上,如此才将他的身体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周其琛分外担忧,不由自主往前挪动两步。
李珩安抚着李熙宸的情绪,如此几个来回,李熙宸的咳嗽声才渐渐停了。
李熙宸眼角发红,细细喘着气,面色哀伤,“元郎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将来我到了地下,拿什么颜面去见你的阿娘。”
周其琛忽而鼻头一酸,眼眶微热,心里涌上一股难受,细细密密的哀伤 似在蚕食他的心脉,让他的心不可遏制地陷入悲伤。
昌平长公主李熙晗的早逝,不仅是周其琛不可言说的伤痛,也是李熙宸心上的一道疤,春去秋来,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
“舅舅,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不然阿娘在地下也会担心的。”周其琛忍不住劝道。
“元郎啊,你莫要再去做危险的事了,就这样平淡安稳一生,不好吗?”李熙宸也语重心长地劝道,他真的承受不起失去这个孩子的伤痛了。“你不愿为官,我依你;你想游荡天下,四海为家,我也依你;你迟迟不肯议亲,我还是依你。我对你的要求不高,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你阿爹阿娘的祈愿好好活着。”
“舅舅。”周其琛只是唤了一声李熙宸,却始终不肯说一句让步的话。
眼看李熙宸又要气起来,李珩瞪了一眼周其琛,“其琛,你便去姑姑灵位前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
“是。”
“父亲,别生气,其琛只是一时想岔了,他会想通的。”李珩宽慰李熙宸的心,“你放心,我会护着他的。”
李熙宸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此事瞒得紧,除了李珩与薛持盈之外,无人知晓。
李熙宸靠在李珩的肩上,喘着气,“冀之,辛苦你了。”
“爹爹,我不辛苦,您啊,要好生休养,保重身子,看着我们娶妻生子,享天伦之乐呢。”李珩扶着李熙宸去了殿内休息,“你难道不想看着其琛娶妻吗?不想看着琼枝嫁人?”
“当然想。”李熙宸闻言,笑了,随即又苦恼道,“你们一个个啊,都不愿意议亲。”
“爹爹若是即刻赐婚,我们不就不得不娶妻了嘛。”李珩开玩笑道。
李熙宸摇了摇头,眉间宽和,“我呀,希望你们能遇到自己的良人,心甘情愿担起为人夫君的责任。”不必像他一样,婚娶不得自由,又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到想呵护一生的人,却连皇后之位都无法相送。她心中虽无怨念,可他总觉亏欠。
李珩点着头,“好,你先休息。不好好休息,娘娘会生气的。”
李熙宸最怕薛持盈生气了,他乖乖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李珩坐在一旁,守着李熙宸。
他将今日未批完的奏折一一批完,看到李熙宸睡下了,这才走出殿外。
殿外黄昏日短,李珩沉沉吐出胸中一口郁气。
李珩明白,周其琛所作所为,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方才行动,换做是他,他也会那样做。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周其琛,因为是姑姑留下的唯一一条血脉,姑姑已经将一生都献给大胤和父亲,他和父亲又如何忍心让周其琛也将一生奉献给大胤。
公主府小佛堂前,李嬷嬷守在那里,满脸焦色,问着李叔,“老李,你说元郎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公主面前跪了这么久?”
李叔也颇为不解,按理说,公子每次回府,都会在小佛堂磕头上香,可从没跪过如此之久。
这次可是出了什么事?
莫不是犯了大错?惹陛下和殿下生气了?
还是他终于想明白此生都不娶妻,愧对公主?
或是......
周其琛跪在小佛堂中,目露哀伤,温和注视着李熙晗与周怀筠的灵位。
他的母亲雍容华贵,明艳温婉,是大胤唯一的嫡公主,却一生仓惶翻覆,不得自由。人生难得的片刻欢愉便是婚后在临西城度过的那几年。
他的父亲挚爱他的母亲,母亲病逝后,父亲也殉情了。
父亲曾说,母亲这一生太过苦,黄泉路远,恐她害怕,便让他相陪,如此也算白头偕□□赴鸿蒙。
“阿娘,我今日惹舅舅生气了,您莫生气,我会守护好舅舅,守护好大胤。”
周其琛低声呢喃。
他知道他的阿娘一定会认可他的决定,会为他感到骄傲,如此便可。
忠孝难两全,择了便不可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