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在弦上》记水星

4、男朋友

　　谢俞觉得手背上的皮肤有些发烫，那热度随着身体一点点往上蹿，烧得他心烦意乱。

　　好在贺朝没再做多余的事，只是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就站直了身体。

　　“我不做不等价的交易。”

　　谢俞看着他，眼神不容置疑，语气却不自觉放轻许多。

　　贺朝笑而不答，手指勾着脖颈间的红线，目光在谢俞身上游走，像是某种欲盖弥彰的打量。

　　仿佛想起什么一般，他鸦色的长睫颤了两下，意有所指地看向谢俞的背在身后的右手。

　　“这位先生深夜来访，不是来跟我幽会的吧？”

　　谢俞嘴角勾了一下，将手掌摊开在面前，掌心是一条做工精致的领带。

　　“物归原主。”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特别是这样不露痕迹，浑然天成的笑，让人看了就觉得狡猾，偏又毫无办法。

　　一双眼含着光，眼尾斜斜地向上翘起，连眼角的那颗小痣都变得生动。

　　尽管形势严峻，贺朝还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轻轻松松就抽走了自己的领带，目光却不曾离开。

　　一个晚上的时间，谢俞已经被这样赤裸裸地盯了三四次，刚要说话，就听见面前的人开了口：

　　“明天晚上七点，金阁饭店，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说这话的时候，贺朝已经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谢俞少有地看了很久，却依旧一言不发。

　　贺朝把玩着手里的领带，悠悠说道：“记得么？那晚它缠在你的脖子上，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就遮住了我的眼睛。”

　　他痞笑着回头，望见身后空无一人。

　　尘埃随着空气的流动而漂浮，安静得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贺朝毫不意外，慢条斯理地把领带系上了衬衫领口，对着窗户正了正西服。

　　他看着玻璃镜面中的自己，是无比熟悉的轮廓，却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镜中的人动了动嘴唇，不知是对谁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期待与你的再次相遇。”

　　翌日晚七点，金阁饭店。

　　平时无人靠近的高级私人会所，此刻正热闹非凡。

　　前不久，贺氏集团再次拿下项目竞标，老贺总一往如常地办了庆功宴，请的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说是庆功，倒不如说是较量。

　　贺氏如今事业蒸蒸日上，老贺总身体康健，接管子公司的贺朝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在所有竞争对手的眼中，这无疑是个眼中钉。

　　就好比眼前这些人，舌灿莲花，言笑晏晏，一个赛一个殷勤，背地里都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贺朝坐在长椅上，没骨头似的倚着，眼神却一直十分清明。

　　他礼貌又委婉地拒绝了前来搭讪的人，其间还被泼了四五杯香槟，哭笑不得地换了衣服后，便站在一旁看人接客。

　　进进出出的都是那几个人，闭着眼睛他都能猜出是哪几个名字。

　　男男女女身着盛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刺鼻的香水味混入空气，熏得人头疼。

　　贺朝看见一对情侣因对方迟到而吵架，门口的服务生点头哈腰，赔着笑脸劝和，谦卑的样子像条无家可归的狗。

　　他冷冷地移开了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

　　这世上可怜人太多，没有人该受难，但永远有人在受难。

　　物竞天择，谁也不能成为谁的依靠。

　　何况……本就深陷泥沼。

　　这一幕显然勾起了不太愉悦的记忆，贺朝有些烦躁，正要转身离开，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谢俞本来不打算信贺朝的鬼话，可不知怎么，他一个人立于窗边，暗自沉思的模样，越来越多地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日渐清晰

　　穿上衣服出门的时候，他怀疑自己可能疯了

　　看见贺朝站在门口，谢俞有些意外，但也没想太多。

　　贺朝看着眼前的人向他走来，一身黑的装束，更衬得那人身形挺拔好看。

　　谢俞看他站在原地没动，以为他没看见自己，于是又往前一步，懒懒地问：“傻了？”

　　他凑过来的时候太突然，贺朝抬起头，便差点碰上他的鼻尖。

　　猝不及防，始料未及。

　　靠近的瞬间，贺朝只觉呼吸一滞，耳边是宾客酒杯交错的声音，男人略带讥讽的问候却听得尤为清楚。

　　响在他的右耳，轻且缓，好似有片羽毛掠过。

　　他好像还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味道，像冬日里初降的雪。

　　贺朝头一次没反应过来，直到谢俞碰了碰他的肩膀，才逐渐收回思绪。

　　谢俞没再理他，而是看着另一边，贺朝顺向他的视线一看，这才发现有个人正朝他们走来。

　　那是个中年发福的秃顶男人，一张脸油光满面，笑容挤出了好几道难看的褶子。

　　他走路带风，愣是挤开了挡在面前的三四个人，颠颠地到了贺朝跟前。

　　贺朝伸出手，刚想委婉地打发，就被一双沾着酱汁的手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手掌。

　　……………

　　贺朝感觉自己的额角在疯狂抽动。

　　那个不知死活的秃顶没有一点眼力见，看到贺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还以为是他太紧张，连忙握得更紧。

　　谢俞只发出了个气音，但贺朝听出来了。

　　他在笑……你爸爸的

　　贺朝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秃顶男就两眼放光地张了嘴：

　　“哎呀！小贺总！见到您真是荣幸！看看这身段，这气质，啧啧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秃顶男没文化，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贺朝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嗯嗯啊啊应了几句就要走。

　　男人显然还没说完，一边抓着贺朝的手不放，一边从身后扯出个女孩。

　　那姑娘个子娇小，眼睛很大，低着头绞着双手，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小贺总，小女今年二十，还在读书，没伺候过人，有什么不满意的您直管跟我说。”

　　秃顶男嘴角咧到了后耳根，看上去又老又猥琐。

　　谢俞一来就目睹这么一出大戏，心情挺好，但碍不住有人在自己面前拉拉扯扯，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就被秃顶男捕捉到了存在。

　　许是他太过安静，从头到尾都像个旁观者，秃顶男一直没怎么注意，此时认真打量，才发现这人气质出尘，清俊的眉眼干净得不像话，就是一身寒气逼得人不敢靠近。

　　“这位是？”

　　确认没见过后，秃顶男小心翼翼地打探，眼睛不敢看谢俞，只好死死盯着贺朝。

　　贺朝心下一动，顺势挣开了那双油腻的手，一把揽住谢俞的肩膀，强行把人往怀里按。

　　谢俞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脚下没站稳，便直直栽进了他怀里。

　　不过两秒，他听见那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不正经，透着浪荡。

　　“这是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