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我们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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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酒店。我总觉得大酒店的一切，金灿灿的陈设、幽静的走廊、厚厚的地毯、华丽的灯罩，背后都潜伏着一种如梦似幻的奢华本质，那是我不了解的生活。我看见有一些人，他们出差住在这里，在角落里谈交易，品酒，打高尔夫球。他们也有孩子，为了安静，孩子们送去上位置偏僻的国际学校。
我喜欢酒店里的浴室。大理石地面，雪白的墙壁，彩色马赛克瓷砖。金属架子上摆着浴盐瓶子、身体乳瓶子、香波瓶子、护发素瓶子，赭红的、墨绿的、哑光黑的，倒出来都是香香的。浴盐瓶子是透明的、粗粗胖胖的，里面的颗粒是淡黄色的，夹杂着黑色的磨砂细粒。它叫人联想到柠檬。我想把它整瓶倒进嘴里嚼。
这几天我们出来研学。我们要去冒险了。我拿了一条大浴巾，从紧急出口的楼梯下去。郁穑在室内浴池的入口等我，那里灯光暖暖的，蓝色的光滑墙壁上晃动着水纹。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温泉池里人很少。热气从一排排装饰塑胶花草中升腾起来。李珊一个人，正坐在最深处一个池子的台阶上。“今晚我们可要玩疯了！”
我和郁穑都表示赞同，不管玩什么，就是坐在那里讨论数学题，咱们仨也必须待在池子里，不到凌晨两点谁也不准回房间睡觉去。
上初三的那一年过得如此缓慢，又是如此美好。学习任务很轻，又常常有像研学活动、讲座活动这种能让人从常规的上课中脱离，打破日常常规的事情发生。日常，常规！我不要日常，常规！我要大事发生，要兴奋，要刺激……这没完没了的春天！
温暖的池水包围着我们，我们闻得到竹帘的清香气味。想把它吃下去，把这一泓清水全喝下去。想喝含氯消毒剂，想使劲咀嚼漂白粉，漂白液浸泡，咕噜咕噜咕噜。
看来我确实有异食癖的倾向；要是有时间，我一定会把自己吃奇怪东西的渴望写成一篇让人直皱眉头的散文的。我的两个小伙伴让我付诸实践，先喝一捧温泉水试试。我正把水集中在手里，忽然，我们听见有一个人从池子的角落里站起来，踩着水往外走去。
我突然觉得很热；喉咙干，疼，发哑，要饮用温泉水的欲望也荡然无存了。我说：“太闷了，我要出去走走。”
我披着毛巾往外走。刚刚出去的那个人是陈非远。他站在门口，问我：“出去转一圈吧？”
我们穿着凉鞋走在石板地上，留下一片片水的印迹。石板小径，四合院样式的院落，小溪，酒店必有的安装在池底、向上照射的乳黄色灯。一丛丛的青草；青草味，花露水味，臭烘烘的肥料味。我想到自然博物馆里展示恐龙骨骼发掘现场的模型，或者展示原始人生存聚落的模型。
我们自然而然地谈起话来；他问我知不知道贺拉斯。我说我唯一见过这个名字的地方是《作文素材汇编》。什么苍凉的死神平等地驾临……是不是这个人？还是一个什么同名的人？他说他有这位古罗马诗人的选集。诗集。我猜那一定是一本布面精装的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书，像我家里的《金枝》或者《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我一直以来都有精装书恐惧症。我父亲购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布面精装名著全集。所有的名著都是同样的装帧，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啰啰嗦嗦的译者序。啊，既然是名著，人类当中最有个性的道学家——或者反叛者——的著作，可不可以给它设计一个配得上它内容的封面？我见过一本紫丝绒烫金字的《嘉莉妹妹》，假如您稍微了解这本书的内容，大概的确会感到滑稽的。
如果我事先知道晓霞的情况，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发生那些事。
晓霞刚被妈妈训斥了。她看着镜子，蒙着水雾的镜子。她用香皂洗脸，香皂的气味妥帖湿润。
女孩坐在桌前写作业。作业，数学练习册，厚厚的草稿本铺在黑色木书桌上。书桌是爸爸小时候用的，现在由她接着用。顽皮的小男孩，钢尺，刻痕，圆规戳出的孔洞。她努力分辨着那些刻痕。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爸爸，一个剃板寸的男孩子，在这里摊开小小的数学课本。
她的学习现在是越来越糟。她讨厌学校。阴郁的冷风，仍没有入夏的乍暖还寒。在浴室里她才感到安全，那个白色而毛绒的洞穴。要不要死在浴室里？其实不坏。可以把白色的肥皂条抛来抛去，可以随意地唱歌，不像在她的好朋友面前，每次自己一开口她就要跟着唱，唱得更大声，好像要显摆她有一副好嗓子。那个朋友是很虚伪的，随时都想占尽风头，随时都想知道女孩心中的一切秘密。
四年班？四年班。绿筠中学的新校长取的蠢名字。她的朋友好得意。看看那个朋友写的日记，通篇卖弄又做作，甚至还有语病……这些诅咒，这些谴责，这些抱怨，仿佛一声被压抑着的叹息。
女孩也尝试过重拾友谊。她打电话给朋友，约她出来看电影。她们之间的友谊是什么在维系？是需求。她们都必须有一个人作伴。作伴是一种复杂的行为，它绝对不同于聊天，可能更接近同行。讨厌的阔太太雇穷孩子当自己的女伴；公寓里的怪绅士找年轻的男孩当侍从。
电影。妈妈会允准她出去看电影吗？爆米花的气味……在商场里寒暄一阵，然后在黑暗的沙发里坐上两个小时……友谊？嗯，出去玩。
三个星期之后，晓霞提出和我决裂。我们会说，绝交。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