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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我买了 ...

  •   我买了一只鬼……这句话可能听起来挺抽象的,但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鬼是个通俗的说法,专业一点的称呼是魔魇,但其实也还是鬼,鬼的一种,随着时代的发展被人为驯养异化了生物。
      是的,生物,看得见,摸得着,有寿命的概念。市面上售卖的魔魇佩戴有颈环,除了基本的定位,惩戒,限制能力的功能之外,还有助于稳定魔魇的形态。防止他们由于内部能量不稳定而散掉……毕竟这种东西就是一团执念而已。
      执念,一个虚幻缥缈的概念,因为无法被死亡和时间流所泯灭就造就了这样的存在。极不稳定,但没什么攻击性,大部分连神智都不存在,只是徒劳地逗留在这个世界上,然后被饲养员所捕获,培训,当做奴隶贩卖掉。
      我有钱……在宠物店门口考虑买只猫还是狗作伴,结果被售货员的花言巧语所蛊惑,就买了这么一个新鲜玩意儿回家。
      “小姐,其实都是一样的。而且养猫养狗又麻烦成本又高,稍有不慎就会被社会所谴责。不如买只奴隶回去省心的……而且这东西禁折腾,轻易死不了。还能做做家务陪您聊聊天什么的……不是很好吗?”
      “小奴隶啊……”我笑了,把目光从猫猫狗狗的身上挪到那群被颈链锁在地上的东西上。
      售货员说的是,我确实没那个精力和时间去照料别的生物,落到我的手里,可能不出几天就归西了。所以,不必要的罪孽就不要执意去制造了吧,说白了我也只是想要个活物陪着过一段日子。
      这东西就挺好,还能当男朋友用。
      我蹲下,勾起了一只魔魇的面庞……年轻,妖冶,乖巧,抬一双紫色的眸子茫然地望着我。
      “笑一个。”我命令道。
      它很乖,脸贴着我的手轻轻蹭了两下,就抿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来。被调教熟了的讨好。
      我松开手,觉得并没有那么满意,便起身走到下一只身前。
      下一只,然后下一只。
      我盯着这个家伙的脸,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它有名字吗?”
      售货员笑着说,“未出售的宠物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它的编号是C6025”
      我很喜欢这一只,我指了指C6025,“就他好了。”
      这一只不同于前面的几只那样年少,也远没有他们乖顺,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吧,松松垮垮的衬衫下,到处是鞭子抽出来的血痕,还很新鲜的,像是不久前才被教训了一顿似的。
      桀骜不驯嘛,别人坐着他跪着。锢在脖子上的铁环蹭烂皮肉,看起来可怜的很。
      说实话,我怀疑这其实是商家的销售手段之一,或者说,故意养成这么一副特立独行的性格,来吸引什么有特别爱好的用户。
      果不其然,我开口的瞬间,售货员小姐就禁不住咧开了嘴吧,咯咯地笑起来,这预示着这个家伙可能一点都不便宜,相反还是个很抢手的高级货色。我短暂地心疼了一下我的钱包,然后就把目光投向我的新宠身上了。
      他没有要看我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盯着地板,对自己未来的去处不抱以分毫关心。看看这一身伤,想来也不会更糟了吧……这还真不好说,如果是被有什么特殊癖好的人买走的话。
      他并不安分,时不时地就挪动一下身体,带起莎啦啦不断地铁链轻响。
      冰蓝色的眼睛很漂亮,脸长得也不错,很干净。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脸发烧得就过于离谱了,我赶紧搓了把脸调整一下表情。
      “你叫阿凉。”
      我这么告诉我那花了大价钱请回来的人形布偶,“阿凉,记住了没有。”
      “男人”,姑且就这么叫吧,反正他看起来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最多也就是美白磨皮削骨带了美瞳罢了,在美容医疗技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最多……咳,最多也不过人家是天生的。
      男人并不是很乐意搭理我,叫一声不答应,重复三遍过后才抬动了下脑袋,嗯了一声,大发慈悲般地望过来,“记住了。”
      我并不生气,咧嘴笑了一下,凑上前去勾了勾阿凉的鼻尖儿,只道,“你果然与众不同。”
      阿凉并不躲,一双冰魄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半晌,许是察觉到我没有要惩戒的意图,陡然升起来的气势又颓靡下去,懒懒散散地嗯了一声。
      歪着脑袋,目光瞥向地板,身子不自觉地向我这边靠过来。我便抬手揉乱了男人一头短发,让那打理的精致的发型变成鸡窝……这人现在是属于我的了,我可以随便对他做任何事,想到这里,做一些幼稚的事情,类似于标记归属权什么的……就觉得超级满足诶。
      出店门之前,我又冲动了一把,给阿凉定做了点配套玩具什么的。当场就给把那根看起来就要把脖子压断的铁链换成了装饰性的颈环,轻便精巧,带着肯定也更舒服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养眼。银链上镶了一颗冰蓝色的水钻,和阿凉的眼睛同色,望一眼就让人觉得贵气非常,不可亵渎。
      阿凉坐在高凳上,像个芭比娃娃一样随我摆弄,没什么反应,没有不耐烦,偶尔扯掉根头发什么的也不喊疼,我觉得他已经很乖了,就抱着人亲了亲脸颊,我笑着说,“我超喜欢你的。”
      男人挑了挑眉毛。
      “我可以亲亲你的眼睛吗?”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了……美得摄人心魄,原谅我贫瘠的语言无法表述清楚,剔透如水晶,深沉似夜幕。
      阿凉点点头,“您当然可以。”
      当然,我是他的主人,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别说是亲一下——只要我喜欢,剜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做藏品也未尝不可。
      我凑近,没涂口红的唇只是清浅的薄粉色而已,带一点唇膏的甜柚气息。阿凉努力睁大眼睛,等待我的唇瓣印上那看似坚硬实则脆弱无比的眼球。我温热的吐息喷打在微红的眼眶上,看着眼角涌上湿意……我攥着阿凉的肩膀,肩膀在我掌心微不可察地抖着。密长的睫毛颤了两下,划过我唇瓣时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痒。
      我笑着偏了偏脑袋,吻在了眼角的泪痕处,甜咸的水渍被舌尖卷走。我阖上了阿凉的眼睛,只在眼皮上亲了一下,隔着薄薄一层血肉,体会那宛如有自己的生命一般灵动的眼睛是如何在我的齿舌间战栗的。
      掌控欲。
      被阿凉无意间的顺从满足了。
      而察觉到我在逗他的一瞬间,男人就红了脸。他太白了,一害羞耳根就充血,红得像是血玛瑙。
      似乎轻轻咬一下就能品尝到那甘甜的血液。
      “主人。”
      “阿凉好乖~”
      我不吝惜夸奖,我喜欢他。
      他坐在高处,微微俯身看着我,突然就笑了,“阿凉去为准备您午餐。”
      阿凉在做饭,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后也跑去厨房,摸起果盘上的苹果咬了一口,然后靠着桌子看男人切菜。
      粉红色的围裙挂在他身上看起来还是有些滑稽的,但是又很温馨,我禁不住笑。但是阿凉并没有停下切菜的手,也没有回过头来笑着问一句,“啊,小岚心情很好嘛!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因此我也没有故作懊丧地回一句,“哪有哪有,一直忙这忙那的,要累死了。”
      呼之欲出的名字挂在嘴边又咽回喉咙里,我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把想说的话和果肉混在一起嚼得粉碎,艰难地吞下去。
      我一把抱住阿凉的腰,圈得紧紧的,把胸膛贴上男人的脊背。我用手臂丈量着,比印象里要瘦很多,体温也很低,凉得不似活人。对啊,阿凉本来也不是人。
      “真是……太好了。”我说,侧脸紧紧地贴在阿凉的身体上,在衣服上嗅到了一些熟悉到让人忍不住落泪的气息。
      那双切菜的手终于停住了,被抱住的人身体僵硬,不知所措。菜刀被使用者放在案板上,那双漂亮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手指上,没有强行掰开,也没有回握住,就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试探地蹭了一下,又很快挪开,带着不确定地小心翼翼。
      “主人……主”
      “嘘——”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我小声地呢喃道,“真是太好了。”
      ——
      我叫霍岚,一个三十五岁还单身的老女人,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公司。
      一般来说,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生活中如果没有男人滋润的话,是很容易变成变态的。但是这句话并不准确,男人,以我看来并不是主要因素,像我,我有钱,身材和脸也不错,想做的话,总会有人愿意跟我上床的——但是依然活得像个变态。
      像是管理上过于严苛,然后经常安排加班开会什么的,就会被手下刚入职的小姑娘们骂,诸如毒妇,老巫婆之类的字眼,被天天质疑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到了。
      可事实上青春真的一眨眼就过去……太快太短暂,还没来得及品尝一下青梅树上酸涩的果实,树上的叶子就被抽去了水分,变得干瘪枯黄,用手指轻轻一捻就碎去了。
      坐在真皮转椅上,合上文件,百无聊赖地转笔玩。隔着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看外面工位上忙得热火朝天的小年轻们,真让人羡慕呐。
      所以,恋爱啊。
      那才是人在堕入深渊前最后的救命稻草才对吧?
      我有一个前夫,感情还不错,因为是发小的缘故,所以结婚很早,但是他死得也很早,事业刚刚有起色的时候就被车撞死了,连一个孩子都没来得及怀上。真是不幸,我拿着保险公司的赔偿金过上了好日子,他却只能孤零零地躺在骨灰盒里,等着各种恶心的虫蚁蛇鼠去敲他的门。
      葬礼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一脸刻薄相什么的,我当然一巴掌就扇回去了。死了丈夫真的会是一个很好用的借口,无论怎么发疯,都会被同情地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她只是太难过了吧”,揭过去。
      听到有人说,“毕竟你们真的很恩爱呢。”
      我也只能淡淡地应一句,“斯人已逝。”
      他叫梁今。
      ——
      阿凉不能吃东西。他的身体是模仿人体构造建造的,但只是徒有其形而已,吞下那些精心烹饪的料理和吞下沙石铜铁没有任何区别,不能消化,更谈不上吸收,只是吃下去,然后忍耐一会儿,再吐出来罢了。
      但是我喜欢阿凉坐在桌子上陪我吃饭,或者说,我需要这么一个能同我分享生活琐碎的“人”。我会把喜欢的食物分享给阿凉,用筷子夹到阿凉的碗里去,甚至喂给他。然后期待地望着男人,“我说的没错吧,相当美味诶。”
      阿凉会一点不落的全部吃掉,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攥着竹筷子,有几分难耐地搅动着碗里的米饭,他并不看我,只是看着桌上意外落下的米饭粒出神,被问道,就点点头,或者抿出一抹并不十分动人的微笑,“是呢。”
      “喜欢吗?”
      我惊喜地问道,想见眼里的跳跃着的名为兴奋的火花快要迸溅出来了吧。
      “那要再尝一点嘛,我觉得阿凉嚼东西的样子也超可爱的诶,像什么呢……像一只仓鼠一样,塞得满满的,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的样子。”
      “所以,为了主人多吃点,阿凉也会加油的吧。”
      他会点点头,应声说,“好。”
      好,然后在我的注视下吃掉比我多一倍的食物,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打一丝折扣。
      我不知道阿凉吃下去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损伤。但偶尔阿凉的脸色会很白,白的透明,物理意义上,让我实在地明确他只是一团无形的烟这一事实。
      会反胃恶心嘛……大概吧,毕竟还要吐出来;那会疼吗?就像铁针划破食管,像胃里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也许会,但我无法感同身受。
      阿凉很乖,像一个安静的哑巴,说不出拒绝讨饶的话,只是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冰得骇人,但我却不觉得冷,大概是男人看过来的眼神里有着别样的温情吧。被那双眼睛注视着,要比牵手拥抱接吻,甚至□□都要舒服的多,阿凉太冷了……身体,性格,各种意义上都是。
      跟某人一点都不像,真是没办法拿来当替身什么的……梁今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温柔体贴的男人了,我那堪称完美的结婚对象。
      夜很长。
      我窝在藤椅里,仰头看星星。
      眼前的天空只像一块漏光的破布,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空洞,寂寥得让人发慌。
      太安静了,夜风又冷,我紧了紧肩上披的外套,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姿势有些滑稽,也并不好受,但我实在睡不着,只好从床上爬下来,去客厅开了罐啤酒喝,喝着喝着人就摇摇晃晃地走去了阳台。
      一死百了真让人羡慕。
      我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啤酒罐,喝干净了就用力捏扁,然后堆在地上。
      也许是丢易拉罐的时候用力太大,罐子摔在地上总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惹人心烦。阿凉也许是被吵醒了,也许是身体不舒服,所以也没有睡着。他来阳台找我。
      梁今的睡衣他穿刚好,只是有些空荡荡的。阿凉体格偏瘦。
      他攥住了我的手腕,颇为强硬地夺过酒罐去,漂亮的眉毛拧成一团,“您喝太多了。”
      我咯咯地笑出了声,“难为你了还知道加个敬称。”
      阿凉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主人的意识,除了口头上敷衍的叫一句,要我说,这小子嚣张地可够可以的。
      “放开!”
      阿凉松开了手,把啤酒放到了桌子上,往后退了两步,不再说话。
      我斜睨着他,有些懒散地靠在藤椅上,慢慢伸展开蜷缩起来的四肢,像是汲水复苏的干木耳。
      我勾了勾手指,阿凉便靠过来,男人难得显得局促,讷讷地扯了扯袖口的布料。他屈膝跪下,跪在我的脚边,低着头说,“抱歉。”
      我抬起他的的下颌,带着满满的恶意,拇指狠狠地捻过阿凉薄薄的唇角,红艳的指甲剐过白齿和粉嫩的牙龈。涎水和血液弄脏了手指,我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阿凉会意,仔细舔干净了我手指上的血迹,我把口水蹭在了那张还算干净的脸皮上。
      “那你来喝好了。”
      “先脱衣服。”
      阿凉身上没有肌肉,但体脂率很低,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在骨架上,看起来也很匀称,带着一种别样的美感。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抬起来看我,像是在说话,又一言不发。
      衣服是梁今的,我不想弄坏了。只好请他先脱下。
      我拿回那罐我没喝完的啤酒。
      慢慢地倾倒在阿凉身上,从头到脚,淡黄色的液体冒着汩汩的气泡,淋透了赤裸的躯体。风很冷,我裹紧了衣服也还是冷。
      重拿了一罐没起封的丢给他,“喝吧,喝到我高兴好了。”
      “阿凉喝了酒也会醉吗?”
      沾着血的唇角抿了抿,语气和今夜不肯停下的风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会。”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拒绝,我不喜欢。
      啤酒是冰冷而苦涩的,在喉咙里炸开一阵刺痛,然后融进血液里燃起燎原的火,我舔了舔牙,觉得口干。
      脚边蜷缩起来的阿凉看起来很勉强,但他仍然在尽力完成我的指令。他的腹部凸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过去,有些怕。
      另一只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攥瘪了空掉的易拉罐,丢去一边,然后机械地去拿下一罐。
      一箱啤酒交了底,另一箱启封少了一层。
      阿凉骗了我,他醉了,酡绯色染红了他雪白的身体,眼神迷离,像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坐在地上。
      “唔。”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难过,唇瓣几度颤动,却没有开口。
      他是个哑巴,我在这一刻确信。
      我把他拎起来,攥住了脖颈,狠狠地抵上了墙壁,阿凉没有反抗的动作,安静地顺从着。
      “疼吗……?”我贴近阿凉的耳孔吹了一口气。
      “疼。”
      他气若游丝地回一句。

      夜尽天明。
      阿凉在准备早餐,我禁不住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亲阿凉的脸颊。
      阿凉也跟着笑了一下,不过态度很慢怠,像是一声嗤笑的轻哼。
      ——
      阿凉喜欢我,阿凉不喜欢我,阿凉喜欢我,阿凉不喜欢我……
      我撕扯着雏菊的花瓣,扯掉一片,数一句话,花瓣撕光了……阿凉不——
      我手只一顿很快又去撕扯叶片,
      阿凉喜欢我,阿凉不喜欢我……
      最后我干脆把光杆一根草茎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终于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阿凉喜欢我。
      很无聊的自欺欺人,但是我愉快地哼起小调子来,然后转了转新裙子,跳着踢踏舞去到厨房,亲了亲正在洗碗的阿凉。
      阿凉的头发长长了,又是不同于初见时的别样风情。稍长的发尾遮挡了他过于锋利的棱角,显得更加温和柔顺了些。
      眉毛一弯,举手投足间有了梁今的样子,经常看得我恍惚非常。

      阿凉比我高,无论踩不踩高跟,我都要抬头仰视他。他似乎也很自得于这一点,并没有一点要体谅我,而矮下身子和我平视的意思。
      我今天很高兴嘛,天气也好,我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所以我们一起出去了。
      我穿着红艳艳的裙子,随身一摇就荡开一朵五月份的似火榴花。
      天气已经入秋了,但是正午里还是暖的像火炉。我露着两根白花花的胳膊还有肩膀,跳着脚在风里享受自由的气息。阿凉没有出来过,其实是有些怕人的,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好一步一步地跟紧我。
      我给他诸多宽待了,路上不乏遇见阿凉的同类们,被打扮成什么样子的都有。他们连人都不是,遑论是人权了。能被当成宠物爱惜的是命好,更多得只是被当成一种不需要付任何责任的凌虐物件儿。
      我则和他们都不同,阿凉算什么呢?我说不清楚,他承受了很多……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怨念我的孤独还有生命的铆钉点。他没有要从我身边逃跑的迹象,但我依然觉得抓不住他。
      他像一阵自由的风,只是短暂地停留在我身边,随时都可以去往他想去的地方,而不用和我打一声招呼,就像不告而别的某人一样……把我一个人丢在人世上,挣扎不得。
      阿凉太空了。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我知道大多数魔魇都是这样,只是茫茫然地存在于世界上,不知道来自何处,不知道去往何方。但我希望能从那具身体中找到一丝从前的蛛丝马迹,找到一分他爱我的明证。
      阿凉,阿凉,我呼唤着,却是在渴望另一个人的回应。
      我们漫步在长街上,一句交流也没有,阿凉是个哑巴。
      山山黄叶飞。
      脚踩在清洁工来不及清扫而堆积铺叠满路的枯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汽车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除去陌尘还扬起了破碎的叶片,千疮百孔,支离断残的叶脉上零星还黏连着些薄脆的叶面。
      不敢起风。
      风会刮下一阵不能把人淋湿的雨。细长的柳叶在空中跳着圆舞曲,旋转,跳跃,旋转,黄色的裙摆折射着耀眼的阳光,它把我们包围住,不想被埋掉就只能快速跑出埋伏圈。
      不敢起风。
      风会扬起我的裙摆。
      不敢起风。
      风会带走我的思绪回到过于遥远的从前,想起早已逝去的苦辣酸甜。
      我只好在被风吹走前抓住阿凉的手,阿凉的手很凉,不是熟悉的热度,却也把我圈得紧紧的,让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
      “你攥疼我了。”
      我大声抱怨着。
      阿凉要松开,但我不许,染着丹蔻的手指强硬地绞缠住另外五根。
      他说对不起。不知道在为了什么而道歉,很莫名其妙对吧,但我说原谅他了。
      ——
      梁今他不是走在大街上就倒霉到了家被车一头撞死的。
      他救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爸妈没有办法和一个死人表达感激之情,只好来感谢我,我一点都不想见他们,但是为了提升我的个人形象我还是见了。
      我敷衍地说着那些让我反胃的赞颂之词,安慰着自己孩子根本没死的父母,只有悲伤不是装出来的,我恨不得梁今活过来让我再亲手掐死他一遍。
      阿凉在擦拭柜子里的瓷器的时候,打碎了一个杯子,和我用的那个是成对的。我抽了他一巴掌,我厉声质问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他又在道歉,他总是做错事,所以一直在说对不起。这时候就会很乖地任我摆弄,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默然应下。
      但如果我无端地骂他一句,他就会冷眼瞪我,甚至怼回去。梁今从来不反驳我,他总是笑着答应,然后摸摸我的脑袋,然后说,“小岚不要生气,长皱纹就不漂亮了。”但无论皱纹长多少,我总感觉自己还是个被他宠爱着的孩子。
      梁今大我三岁。
      去世那年三十二岁整,我们结婚六年,从我睁开眼算起,我们相识二十九年。
      ——
      我又睡不着了,我睁着眼,侧躺在大床上,煞白的月光透过来把屋内照得雪亮。
      阿凉就躺在我的身边。
      我们背对着,他面向一侧,我面向另一侧。他无声静躺着,我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我无必渴求一个拥抱,哪怕没有温度也可以,我这样想着,就往阿凉那边靠了靠。算这个笨蛋的脑子还没有全然坏掉,他会意地翻了个身,试探性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腰上。我便趁机钻进了阿凉的怀里。
      细碎压抑的喘息传进我的耳朵,很是动人,像一首婉转的歌。
      阿凉帮我拢了拢滑下去的被子,漂亮的手指穿进我的发丝里慢慢梳理着,又扣住我的手,把我带近了他的胸前。
      身后的躯体灼烫得不似阿凉。
      我在向他攫取依靠的同时,他也在试图向主人寻求一些安抚。

      梦里银色的蝴蝶被蛛网捕获,蝶翅振动散落星星点点的银芒,越挣扎纠缠得越紧。
      ——
      阿凉病了。
      整个人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躲着不见人,蜷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快要死掉的猫,又不敢擅自离开家门。
      我是在厨房的碗柜旁找到阿凉的,他打碎了一摞小碟子,碎瓷上还沾着水,他跪坐在地板上,徒劳地试图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我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悠悠地从阳台那边儿转过来。
      阿凉仰头看我,四目相对之时,我从那张一向表情欠奉的脸上读出了几分难过。他有些慌。
      我说,“怎么这副表情,不要紧,打扫干净就好了。”
      阿凉张了张嘴,口型在动,但是没有声音。我皱紧眉头,他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用力很大,就在我疑心他要把自己掐死的时候,那越发纤细的脖子终于断掉,他的脑袋从脖子上飘了下来。
      怎么了呢?
      阿凉的身体变得越发透明,碎掉的瓷片一次又一次的从他的手指穿过,他碰不到任何东西,阿凉从地上飘了起来,而且,身首异处。
      我无法用语言表述我眼前的景象多么的诡异,就像我不知道我脸上露出的表情有多么惊恐一样。我张大嘴巴,想必眼睛也瞪得很大,我手舞足蹈着,同样也说不出任何话。
      “阿——阿凉。”
      阿凉的头转过来看向我,眨眨眼,露出一个橘子皮味道的笑容,又苦又涩……身体跌跌撞撞地去找他的脑袋。
      我脑子发懵,站在厨房门口像个傻子,阿凉还在天上飘着,越飞越高,碰到房顶却弹了回来,像皮球一样回弹到了地板上,然后又弹起来,我不想他飘走,便下意识伸手一抓,意外得竟真把阿凉抱回了怀里。
      冰冰凉凉的,但不是虚幻的泡沫,是我的阿凉,我松了一口气,抱得紧紧的。
      “怎,怎么了?”我拍了拍阿凉的脸颊,捧在掌心里,急切地问道。
      “怎么回事?”
      阿凉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我意识到他现在可能非常的虚弱,因为他又开始变得透明了,像是马上就要从我手中溜走……砰咚,心脏骤然紧缩。
      瞳孔收敛到针孔大小。
      我透过阿凉的身体看到了窗台,还有窗台上摆着半死不活的花。阳光过分刺眼了,目下一片惨白,象征着阿凉存在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
      我想到了什么。因急躁而颤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遥控器,我关掉了阿凉脖颈上的抑制环。
      阿凉从半空中摔下来。我顾不得这些,我忙不迭地抓紧阿凉的肩膀,揽住男人的背脊和腰,男人的身体被我紧紧地抱住,我失声哽咽,泪水洇透阿凉的衬衫。
      “太好了……”
      我泣不成声,恨不得把人揉进我的骨血里,“你还在……实在是太好了。”
      从半开的窗扇里吹来的风很急,白色的窗帘像飞舞的裙摆,羞答答地泄开一片旖旎风光。
      风送来一声叹息。
      阿凉只是任我抱着,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眼中的茫然更甚。他呆呆地看自己的手,又反过来看我。
      “主人……”
      “我在。”
      我急切地答应着,怕再也等不到,怕再也来不及。
      也许梁今躺在马路上等待救护车到来的时候,也这样呼唤过我。万分无力,万分无奈,遗憾非常……明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听见,也还是执着地喊着,只是期望能从爱人的名字里汲取一些力量。
      无比渴望再见你一面,死前最朴素的执念,希望你能好好的,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可那时我在参加一个决定我人生命运的会议,所以我关了机,确保任何事都不会影响到我的发挥。
      我自以为的正确抉择,让我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彷徨,死了……意外来的总是让人如此无所适从。
      不久之前我给过阿凉一些惩戒,不是玩笑一般的逗弄,也不是心血来潮的游戏。
      人总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残忍许多,尤其是你放纵自己被情绪冲昏头脑,尤其是你觉得不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任何代价。

      我从没有在阿凉的面前提过我前夫的事情。因为我是个懦夫,我没有胆量让阿凉知道他只是我某段挥之不去的过往的替代品。我怕他会难过,又怕他分毫都不为所动……阿凉不是梁今,相处的越久,我越明晰。时常,我盯着那张脸就会感到悲哀,沉湎于没有未来的过往只会让我错失眼下的美好,我很清楚,但心脏却不讲道理。
      自以为是地膨胀,跳动,停滞,裂痛。
      直到他去世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原来我是这样爱他。我们的相处从来平淡,似一溪流水无声淌来,没什么刻骨铭心,却让我如此迟迟难忘。
      阿凉翻看我锁在柜子里的相片。
      我的喜怒无常没有遮掩,他必然会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我也没想过他胆敢这般肆意妄为,窥探饲主的隐私……我把他退回店家去,这个案底足够他往后的日子都过得生不如死。
      阿凉跪坐在一地散落的相片里,手里捧着我和阿梁的结婚照。雪白的镂花相框,新人也是两身素洁,白纱挽成的玫瑰嵌在发髻里,坠在裙摆上,嫣红的妆,艳红的花瓣,还有脚下殷红地毯。交换戒指和亲吻,有掌声欢呼,还有恭贺和泪水……二十九年的过往凝缩成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帘,大片大片的回忆如雪花般飘下,如浪潮般涌来,杀得我措不及防。
      阿凉睁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手指指向志得意满的新郎官,他问我,
      “他是谁?”
      为什么……
      “为什么……和我拥有同一张脸?”
      /
      砰!!
      /
      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吓坏的人群尖叫着。
      汽车刹车不及时,小女孩被一股大力推到在路边,救人的人被卷入车底,车轮压过身躯,碾断筋骨,轧碎腑脏。
      他躺在沥青马路上,阳光和血液一齐洒满身体,没有等到救护车的到来就断了气,没来得及把刚买的情人节巧克力送出去再说一声我爱你。
      我夺过阿凉手里的相框往地上摔了个粉碎。凄厉的玻璃碎裂声让我心脏锥痛到不行。我扇了阿凉的耳光,我厉声质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他偷走了我的钥匙,趁我不备。
      他利用了我的信任,让我放松警惕。
      他毁掉了我的梦,阿梁永远不会做这种事,他从来尊重我的秘密和隐私。
      他不是梁今,他只是一个卑劣的替代品。
      我恨不得杀了他,于是阿凉的鲜血在我神智昏聩的期间悄悄爬满了我的手。
      然后从下垂的指尖滴落在地上的血滩中,一晃不见。
      阿凉病倒了。
      我只好把抑制环解下,但他还是薄透的像一层纱,勉强凝做实体,在房子里飘来飘去,我再也抓不住他,只好等他开心的时候飘过来找我。
      我养了一只鬼。
      除了这个词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更好的解释阿凉此刻的状态。好在他并没有要离开我的意思,所以我不用雇人去野外捕获离家出走的宠物。
      /
      “好了,现在你开心了。”
      我坐在沙发上苦笑着说道。
      阿凉从房梁上飘下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并不能理解开心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心,不过确实是有些得意的。他贴过来亲了亲我的脸,然后在我抓住他的胳膊之前飞走了,浮在我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地方。我随他去了,搓了搓脸,又叹气。
      “那个男人是谁?”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阿凉意外地执着。
      闹了这么大一通,我倒有些放下了。
      “他叫梁今。”
      “凉?”
      我点了点头,“梁。”
      他嗤笑了一声,也许在我看不到高处还翻了个白眼。
      他骂了我,“傻瓜。”
      我纠正道,“我是主人。”
      然后我就荣获了傻瓜主人的称号。
      “我不是傻瓜……我只是,”我说不下去,自己也觉得是在犯傻。
      他抬了抬唇角,给我一个敷衍又刻薄的笑,同他的血液一样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我带着生病的阿凉去看医生。
      猫猫狗狗们还有专门的宠物医院,魔魇却只有一些不入流的私家诊所,开在大型医院的旁边,无所谓风评好坏。挑挑拣拣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带阿凉去问一下专业人员我放心不下。
      /
      病了的阿凉表现得好像个自闭症儿童,可偶尔出格的举动又惹人啼笑皆非。
      他会坐在你面前很久很久,只是定定地看着你,一句话也不肯说……可原来他只是想被你摸一摸脑袋,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诉求。
      我此前从未试着了解过阿凉,我把他带回了家,当成一件全自动家政机器人,因为他既不会哭也不会闹,更不会伤人。太乖的狗容易被主人忽视,而像他这种的大概只会被无视掉吧。
      我摸了摸阿凉歪在一旁的脑袋,软软的发丝手感很好,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又有些呆——他想为我做些什么,我没允他。
      他现在的身体太差,我舍不得再去祸害他,只让他闲在一边儿,随心飘去哪个地方都好。
      他喜欢我。
      所以他会原谅我做过的一切,把伤痕当做我还需要他的明证,一个肯定的眼神值得独自欢欣雀跃许久。
      喜欢,一个灼烫的词汇,堵在喉咙里,让任何其他的言语在此面前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我却很难回馈以同等热烈的情感。

      削瘦的躯体以不以为意的姿态示人,内里却盈满了苦痛。阿凉总是淡淡地看着我,然后挪开目光,挪开情绪崩裂时外溢的爱啊恨啊惊惧和羞涩。
      他是一个哑巴,长着嘴,却不会说话。
      /
      穿白大褂的医生百无聊赖地吞云吐雾,窗户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我找了半天才找见他家的正门所在。
      他没骨头一样躺在转椅上,问我,“给魔魇看病,你怎么想的……有这钱去做点什么不行。”
      他咧嘴笑,牙齿上带着烟斑,抬起胳膊晃两根手指说,“要不就是死,要不然再重的伤也能痊愈,你只需要等着就好。”
      “不用担心玩太过了受不住……他们生来就是做这些的。”
      “他不太对劲……从大约半个月前他就开始寻找什么东西……把家里翻得乱成一团……像是发了疯。”
      “后来身体开始变得虚化起来,像是残年风烛一般明灭不定。”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伤他太过了……后来查询了一些资料,才知道晶核受损并不会造成这些症状。”
      “医生,”我诚恳地问着,“我想知道阿凉到底怎么了,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论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但我还是说谎了,要阿凉离开我,还不如直接也把我带走算了。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医生也有所感染,正了正神色,围着明显在走神的阿凉仔细端量。我紧张地握着阿凉的手,还要男人过来安抚我。
      “留个联系方式好了,我帮你查一下……魔魇的资料,很难找呐。”
      “不过……如果他已经连维持形态都已经这么勉强了的话,你还是随他去好了,如果你真得在乎他的话,强留下不过是徒增苦痛,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
      阳光下的阿凉只像是一团光点,被景物渲染成不同的色彩,只有那双冷得骇人的蓝眼睛还依然如旧。
      “没办法了嘛……”我捏了捏阿凉的脸,那张漂亮的脸被我捏得奇形怪状。阿凉冲我龇牙,大概是不满于如此对待,后来我用一支冰激凌成功转移了阿凉的注意力。
      我愁得难受,苦笑着说,“你怎么了……到底是。”
      他摇摇头。
      /
      “他就要死了。”
      我没带阿凉,接到电话后,直接从公司去了诊所。
      “怎么会……”
      “魔魇是什么……将死之人弥留在世的执念衍化而成的精怪。执念消解了,当然也就随之消散了。”
      “那……那怎么会散呢……?”我语无伦次,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医生又露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我灵魂的污点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藏,
      “你一定认识他……如果说还有谁能知道原因的话,那一定就是你自己了。”
      “总而言之,准备后事吧。”
      他呼啦啦合上摊开的卷宗。冲我拜了拜手,示意问诊费扫码付款。
      生病和死亡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但好在这一次我能亲手送他走。
      阿凉越来越虚弱了,身子薄透的我几乎看不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都怕给看漏了。
      我怕这没良心的狗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招呼不打一声地死掉了,我只好请假在家陪着他,梁今当年要是有这待遇,也就不至于死在大马路上了。
      我托腮望着在屋顶上来回飘的青年,笑想,我这哪是买了个奴隶,我这是请了祖宗回家供着。
      /
      我做了个梦。
      梁今捧住我的脸,对我说再见。我忍不住泪水,他一遍又一遍地帮我拭去,说了很多话。他的嘴巴一直动个不停,不停地说着,像是要把下辈子的话也说完。我不想听,我揽住梁今的脖颈,仰头印上他的唇,自顾自地索取着。可还是不行,那些让人难过的话语还是不停地往我的耳朵里面钻,在血管里游荡一圈又变成泪水沁出眼睛外。
      “阿梁……阿梁……”
      我唤着他的名字。
      “求你……别走。”
      他说抱歉……又说再见。
      不是我把阿凉买回了家,是阿凉主动出现在了我面前。他在宠物店边天天闹事,店主人没办法只好把他抓起来,因为是人为制造,所以巧合不再是巧合。为着这人即便是死了都看不得我难过,所以要来找我。
      我咒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死都死了,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干什么?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经受同样的痛苦两遍。”
      “你个混蛋!”
      因为舍不得,放不下。
      要亲口说一声再见才算真正地别离,要看到你一切都好才能放心说一声再见。
      他要走了,用额头贴了贴我的额头,是让我魂牵梦绕的温度和柔情。
      如水晨光扰梦,他像泡沫一样消散在我的怀里,我徒劳地挽留着。
      梦醒时分,枕侧空空,阿凉不见了。
      没有在床上,没有在床底,天花板上没有,衣柜里也没有。不在客厅,不在盥洗室……阿凉不见了,像一只死到临头的猫咪躲开人的视线死在了角落里。也许吧,也许几年后的某一天我能在墙角缝隙里找到那颗不复莹蓝色泽的水晶石。我从窗框望着外面的四角蓝天,明媚而忧伤,我哭不出来,心脏空了一角,终于还是走了。又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果然,男人都靠不住,美好的生活还得靠姐妹们自己勤劳地双手去创造。我对着镜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头发像一蓬乱草,我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恨不得把阿凉锁在我的眼前,他却不肯听话,终于我也没能见上阿凉最后一面。我努力了,也尽力了。
      一个魔魇的后事要怎么准备?还是一个野生的,没在官方登记过的,连编号都没得注销,什么见鬼的C6025,销售员随口编的一串字符,她自己都不一定还记得。那么大一个麻烦被带走了,怪不得当场笑得像是中了一千万的彩票。我愤愤不已……又恍然,确实好长一场梦,人工编织,到处是漏洞百出的细节,我却半点也没有质疑过。
      哗然梦醒。
      阿凉替我前夫完成了遗愿,自己却没能亲口对我说一声再见。我不信他只是一个传话工具,我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阿凉呢?
      他自己就没有留在世界上的执念吗……他难道不爱我吗……丢我一个人在世界上,孤零零无依靠,他怎么舍得?
      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又一大摞瓷器没拿稳摔碎在了地上。
      我飞奔过去推开门,见得清瘦的人跪坐在碎瓷中间一片一片地捡拾着。
      他有些无措,不能理解明明是做惯了的事却频频出错。
      瞪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我,手足无措,桌上摆着早餐,冒着腾腾热气。
      “笨蛋。”
      我把他骂我的话奉还回去,却又哭又笑地像个疯子。
      /
      阿凉没死,相反比初见那会儿还要强很多,我把那劳什子颈环扯了个粉碎,尽是祸害人的东西。
      当初下了断言的医生不敢置信地瞪着洋洋得意的我和又在走神的阿凉,感觉像是看到了神迹。
      他一点不顾及地抓住阿凉的手腕,我忙把我男人护在身体后面。
      “干什么你,注意点!!”
      我龇牙咧嘴,活像一只护食的母狮。
      医生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着什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又转脸热切地看着我的阿凉,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吃了一般,两眼放光,看得我一脸恶寒。便赶紧带着阿凉从诊所里跑出来了,怕再晚一步这个变态就得抓我的阿凉去做实验室小白鼠。魔魇可没有人权,一句为医疗事业做贡献我就不可能护得住。
      “呸,”我骂,“死变态。”
      “还咒我男人死,自己怎么不赶快死一死。”
      三句话不离死字,可见我对这件事有多么的在意。
      走在公园里,我骂了许久不带重样的,终于口干舌燥,脚也不肯再多走一步了。只好停下来坐在台阶上休息。
      阿凉去买饮料。
      却过了很久才回来了,单手拎着两杯奶茶,还背着一只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晚枫妖冶得摄人心魄,夕阳西下,铺天盖地的红色将我包裹。阿凉从远处缓缓走过来。
      踩着红叶铺成的地毯,周遭静谧,只有风吹树叶和脚踩过枯枝时发出的轻响。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擂鼓,呼吸成了悠长的号角声。
      他走得并不快,我却大步奔跑过去,在红胜血的玫瑰举至胸口的时候,捧住阿凉的脸颊深入地吻下去。
      玫瑰荆棘隔着裙子扎得皮肉生疼,但因为这份痛楚我和阿凉一同忍受,就变得甜蜜非常。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大概他也是这么想的吧……因为施与者是我的缘故,就没什么受不住的了。我蚕食劫掠着男人的骨血和灵魂,我的,我的……眼泪就簌簌而下。
      他说,“傻瓜,请嫁给我吧……”
      我便笑着从口袋里拿出精挑细选后的戒指带上了笨蛋的手。
      “这话该由我来说的。”
      ——
      我老去了,人终有这么一天。我长过牙牙学语的年纪,花季谢去,从风姿绰约的少妇,转眼成牙齿都掉光的老妪,人生路漫漫,阿凉一直陪着我,容貌不改分毫,光荣地从家政保姆转职成护工,照顾着躺在轮椅上没有自理能力的我。
      大半时间仍然是呆在厨房里,做着永远忙不完的家事,只是不会再一摞一摞地打碎碟子了。
      新年。
      两个人过除夕,我和梁今没来得及有孩子,我和阿凉不可能有孩子,少年时嫌人多吵闹,晚年时又嫌人少清冷。阿凉把家里都换成了喜庆的红色,却还是不够,年味太淡了些,包完饺子,看乏味的春晚。阿凉穿了一身红,艳得像三月桃花。红色烧灼得阿凉冷白的皮肤都显出大片薄粉色。
      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就快要被一身红装压垮烧尽,像是要出嫁的鬼妻,烈焰炙冰。
      化一身春情。
      我吃很少东西,剩下的阿凉会吃完。我们桌上说笑,讲那些我已经忘却大半的往事。他笑得太漂亮了,把品貌精致的食物放进嘴里,咀嚼,然后,吞咽下去,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我浑浑噩噩度日,和阿凉分食糖果,酒水,互说吉祥话。那天晚上我执着不肯睡去,怕睡过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而我想活着过去这个年,没有理由,自己和自己较劲儿,有什么意义呢?大概是墓碑上能写着我多活了一岁吧。

      我躺在床上拼尽全力抵挡着睡意侵袭,根本顾不上阿凉。我只知道他来了,又走了,总归还会回来的,我并不担心,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一如我当年看护着他。
      阿凉……
      阿凉是谁?我问我自己……阿凉是谁?屋子里进来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妖精,媚得骨头都酥了,妖精帮我掖好了被子,又亲了亲我的额头。他坐在我的床边守夜,掌一盏昏暗的小灯,一句话都不说,像个哑巴。
      我隐隐记得阿凉应该是蓝色的,那他应该不是我的阿凉。那我的阿凉哪里去了呢……
      ——
      我得了老年痴呆……这没什么了丢脸的,人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好在阿凉并不嫌弃我,不厌其烦地照料着。他变得成熟稳重很多,但依然不像梁今,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我爱过梁今,我也爱着阿凉。谁规定失去了挚爱的人就不配再拥有幸福了呢……梁今也不希望我沉湎在过去里一辈子吧,毕竟他那么爱我。
      我在小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还搭了一个紫藤萝花架,架子上爬满粉紫色的时候就会很漂亮。时常有蝴蝶飞来,红白黄蓝……一个摇椅,收音机,从墙头上翻过来的野猫。阿凉会陪我在院子里走一会儿,然后就回到屋子里做自己的事,给我留一些独处空间。
      一个幽静的午后,阳光从窗户里爬进来,照的我又暖又安详。我自己从床上爬了下来,拄着拐杖走进了小院子里。阿凉出去买菜了……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而我这时候应该睡午觉才对,但我并不想,好了你可以骂我任性,我也可以很自豪地告诉你,姑娘我向来如此。
      我躺在摇椅上,听着陈词滥调咿呀呀地唱。蔷薇花爬满了墙,开了缤纷绚烂的一壁。我随着伴奏念着不成调的唱词,静静地睡了过去。
      ——
      老人安详地睡着,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蜷曲着垂下。阿凉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这样一幅景象。
      灿烂的阳光不要钱地瓢泼而下,只在花架下留有一片阴凉。玫红魏紫的花影散落一地。
      阿凉扔掉手里的东西,跪倒在摇椅前,抬手去碰触老人的手指,又缩回去,悬在半空中,攥紧成拳。
      老人的身体早已僵硬,阿凉攥住那冰冷的手指,又抚上僵硬的面庞,她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像是在做一个美梦,没来得及放下的唇角永远的定格在脸上,也许梦里她终于和心心念念的人永远在一起了。指腹按过那青紫色唇瓣,仿佛还残留着从前的温软。他痴痴地吻上去,睫毛颤动,眼角化开一尾颓靡的红。
      晶莹的水珠从宝蓝色的眼睛里滚落。
      顺着两人紧贴的面向下淌,留下两道清亮的水痕。
      乌云遮过阳光,又很快挪开。阳光复落在阿凉的身上的时候,他像一颗露珠一样开始蒸发,丝丝缕缕的白汽从身体各处向外溢出,身体从指尖开始消散。他怔愣地望着睡去的霍岚,蓝钻一般的眼睛光华褪去,变成枯槁的粉尘。
      蓦然一阵风吹过。
      一只银蓝色的蝴蝶停落在老人的指尖,又蹁跹而去,飞入天空云海不再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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