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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有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元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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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五年,天雨雪,洛家二房夫人待产,自晌午至明日子夜,凡四个时辰。既望,一女坠地,啼时雪止。家主洛闻德大喜,名之绎,字卿语。
自是女起,为洛氏第十一代始。
——《大桉国史》
这洛卿语,便是我们这一辈的大姐,亦是我的亲姐姐,二房的嫡长女。
我们陵江洛氏本是中原的高门大户,文人武将不在少数。后历经战火,洛家分崩离析,为躲避战乱,有的南下有的北上,当然也不乏就留在陵江郡的。我们家,便是北上的一支。
说是一支,其实只有四人——我阿爹,伯父,伯母和小叔。他们在北上之时投靠了一队起义军,首领是托兰人,便凭本事与首领四处征战,在军中颇负盛名。
后来,首领建都漳州,国号桉,成了当今圣上。我阿爹他们也因此捞了个开国元老的名头,在桉国坐稳了位置,建了洛府,娶了妻妾,就此扎根。
我这一辈共七个孩子,我上头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我作为最小的那个,从出生便享受着五个哥哥姐姐围着我转的待遇。
当然,除了大姐。
我这大姐虽说个女儿身,却喜舞枪弄剑,刚及笄便随父亲去了军营,五年里有三年不回来。因此我对这个只能从他人口中得知的姐姐并无感情。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五岁。
那是元启二十五年的事了,我生辰前几日,爹娘便开始念叨“老大要回来了”,说是军中来信,大姐要回来给我过生辰。娘还把信给我看,我哪里看得懂,不过断断续续识得几个字罢了。
但我能看出来,阿娘那几日是打心底里的开心。
大姐回来时,我们全家都站在府前迎接。
两队人马浩浩荡荡,抬了好几个木箱子。
大姐勒绳下马,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爹,娘,洛绎回来了!”
身后一众将士也跪地行礼,口称“将军”“将军夫人”。
大姐提醒:“圣上给阿爹封了爵位,你们忘啦?”
“啊,对,以后该叫崇宁公了!”
阿娘上前将大姐扶起又一把抱住,眼中噙着泪,“五年……你可算回来了……”
大姐口中喊着娘,阿爹拍了拍她的背,口中呼出热气:“好姑娘,没少给爹争光!”
十月里天寒,鹅毛般的大雪说来就来,大姐应了几句便催我们赶快回屋。
侍女寥音指挥着将士们往院子里搬木箱。阿娘问大姐是不是打算回来住,大姐说只是小七的生辰礼。阿娘又四下里看了看,问大姐律日合参军怎么没来。
“您是说图真?”大姐苦笑,“边关战事吃紧,离不开人,他就先替着我,后日我便赶回去了。”
我拉了拉牵着我的侍女,“幽帘姐姐,图真是谁啊?”
幽帘跟了阿娘许多年,又好亲近,许多关于我出生前的事我都是问她。
“图真是阿姐手下的军事参军,以后有机会你就能见到了。”
大姐卸了甲胄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言毕,刚把我抱起来,我便开始哭闹,往阿娘身上扑。
“小七怎么哭了?”
“是不是不认识大姐啊……”
“是大姐常年杀敌,身上煞气太重了!”
“这孩子,净瞎说!”大伯敲了敲四姐的脑袋。
大姐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将我送到阿娘怀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自那之后,大姐再没主动抱过我。
大姐回来的这几个时辰里,除却三位长辈嘘寒问暖,都是三哥洛骁围着她转。
三哥问了她许多,什么战术,什么兵器,守城攻城之类的,反正我是听不懂,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聊得不亦乐乎。
第二日生辰宴的事我倒不大记得了,毕竟来府上的达官贵人大都是奔着当朝第一女将军来的。
大姐换上一袭红衣,挽了个时兴的发髻,敷上铅粉,落落大方地出来招待客人。
我从未见过大姐穿女子的衣裳——血色罗裙,披肩墨发,发间银步摇轻晃,唇上抹一层淡淡的胭脂,腰间坠着一块白玉佩。
昨日大姐一身铠甲,英气逼人,今日这一袭红衣衬得她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情。
也难怪有许多来客暗中找上爹娘言提亲之事——我阿娘就是个美人胚子,大姐专挑阿娘长得好看的地方继承,即便是经受了沙场的凛冽寒风,也依旧明艳动人。
不过爹娘将来者一一婉拒:“孩子大了,这事还是要让她自己做主,她若是有中意的,我们自然高兴。”
开宴之后,便是歌舞琵琶,宾客之间推杯换盏,孩童们在外院嬉戏打闹。
我觉得吵,五哥洛谟便带我悄悄离了席,跑到后花园玩去了。
其实后花园也没有秋千之类好玩的东西,只有一些花花草草。
但是,后花园连着一道矮墙,踩着矮墙前的桂花树爬上矮墙就可以上到竹间阁的屋顶看星星。
这是我跟四姐洛池学的。四姐说二哥是我们家最死板的人,踩在他书房的顶上有意思得很。我虽然不知道四姐说的有意思是什么,但是有样学样还是会的。
爬屋顶有风险,一旦被二哥那个古板抓到,他就会卷着一本书走出来,叫一句“洛惜汀”,然后把四姐(有时连带着我)好好训一顿。
星星也不是天天都好看,玩累了我就直接回房睡了,宾客走时我早已与周公同游。至于爹娘那边,自有洛谟替我应着。
雪纷纷然下了一夜。
第二日,大姐要回军营了。我们都出来相送。
洛谟牵着我与哥哥姐姐们站成一排。
我挣开五哥的手,发现三哥还没来。
战事不候人,大姐拜别爹娘,手拉缰绳,脚踩马镫,轻轻一跃便上了马。彼时风起,吹起大姐的衣裙,白色的雪落在大姐的坎肩上。
“姐姐且慢!”正欲走时,只见三哥骑着他的枣红马追来,“我也想去军中,姐姐带我走吧!”
婶婶开口阻拦,三哥扯了扯缰绳道:“姐姐十五岁就可以进军营,我都已经十七了,有何不可?”
“你小子倒是有些志气,我着将军的位置难不成你也想来坐坐?”
“我……”
“待你及冠,我自回来接你。”说罢,朝叔叔婶婶一拱手,策马而去。
那一日,满城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