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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柊菀 ...

  •   我是柊菀。
      记得二十岁的时候,因为叛逆,我时常女扮男装到当时繁城最红的风雨场——牡丹楼中去。
      没和家里闹掰之前,我一直是个阔家子弟,钱一撒,一堆莺莺燕燕的女子便来哄抢。
      只有她站在高台阴影中,一只胳膊肘搁在栅栏上,手上捏着根烟,墨绿色的旗袍勾勒出优越的曲线,没有过多装饰,她低头深吸一口,眼神晦暗不明,露出圆润白洁的珍珠耳环。
      许是见到我,姗姗露出笑容,优雅地走下楼梯,别人都让开了,到我的面前,也不和别人一样说什么害臊的情话,只是在烟盒里拔了根烟,递给我。
      “柊先生,来一根吗?”她轻声在我耳边说着,一阵暖风吹来。
      我轻轻接过烟来,她按开打火机,火花迸射中,我俯下身子,在袅袅青烟中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特殊梅花香。
      作为常客,我撩人的手艺还是有一套的。
      何况,我已经被勾去了魂。
      “姑娘叫什么?”我问。
      “来我房里,我告诉您。”她勾起嘴角,随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走进房中。
      我喝了一杯酒,借着酒劲,告诉老鸨,我今儿要定她了。
      然而,刚进她的房,我就后悔了,毕竟不是真男人,该如何搪塞过关?
      灼热的烛火照摇曳着、屋中不及外边儿灯红酒绿的,目光所及,皆是暗红,帘子,床铺,凳子上都铺上了红毯,只有她是一抹深绿。
      “吴晓得侬会来找我。”她夹着方言说,吴侬软语,再熟悉不过了。
      我缓缓落座于她对面,手里还夹着那根烟,烟雾弥漫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那黑洞洞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在审视猎物。
      “吴叫春燕呐,别人都叫我小春。”春燕勾起一个笑,大红的唇色衬得她愈发抚媚。
      “好的,小燕。”我挑趣,要是和那群俗人一样,怎么能显现我的独特,当然,不只钱财方面。
      对方愣了一下,笑意更显著了,惨白的脸让她像一纸鬼魂。
      我感觉背后发凉,狠狠地吸了口烟,被呛得不行,说白了我就一大户人家小姐,本酒不善抽烟,
      春燕低声笑着向我走来,我俩十指相扣,她叼着根新烟,仰头,向我借火。
      色乃大戒,不过破戒的事我玩多了。
      便低头,醉生梦死。
      “小姐,我记得牡丹楼不接女客呐。”春燕轻笑着。
      我慌了神,混迹风月场至今,竟被自己浪破了身份吗?不过我更好奇,春燕是怎么看出来的,如此,我便问了。
      “男人都是放荡贪婪的贱夫,稍微一引诱,便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释放欲望。而您明显不同呐,在您的眼里,我看不到一丝贪婪的。”春燕笑着,“好一个俊俏的女儿郎,竟然来了,也付了钱,便也别着急走了。”
      什么意思,我心想,小姐我一世清白啊。虽然春燕如花似玉,但这般女子我见多了,春燕即使气质独特,使我一见倾心,但我一见倾心的人可多了,隔壁花满楼的翠宵,学堂里的同伴,甚至幼时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师……吾爱如花繁多,春燕不过是其中一朵。
      比起情爱,我更在乎金钱、利益,而一个清白之身是今后联姻得利益的重要筹码,是保我荣华富贵一辈子的东西。
      “不……”话刚出口便被打断。
      “听我唱段戏罢。”春燕说,“怎么,您不乐意吗?”
      我刚起身,踌躇地在门口跺两下,又回到了红毯椅子上。
      毕竟,戏我乃止我家里人都喜欢得很。
      也不管我是不是喜欢,她自顾自唱起来,分饰着各种角色。
      “……英台不是女儿身,为何耳上有环痕……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黄梅戏唱得动听,我心中生疑:戏剧传男不传女,春燕又是在哪学的?
      一曲末了,春燕斜眼望向我,问:“听闻柊家人都是懂戏的,柊小姐觉得如何?”
      “那定是极好的!”我说到,“不知燕儿师从何处?”
      听到“燕儿”春燕又偷笑了,用舒缓的语气说:“家师早去了,何必追究。”
      烟气早已散去,春燕清晰真实的脸映入我的眼中,几分厚重的生机,将几分死气扫散了。
      不只为何,我的心抽动了,想刨开眼前女人的心,“燕儿可愿与我分享往事?”
      “自然,我们大可喝一壶酒,坦坦荡荡,坦白从宽,就不知,柊小姐愿意吗?”
      “当然!”
      “……早年间,我还是个闺阁大小姐,也爱看戏,唱自娱自乐,父母说戏子丢人,我便弃了。
      皖南灾情后,我与家父母子弟逃亡,得食物太少,家母死于非命,不得已,异母而食,对方是个唱戏的疯子,靠给人唱,给猪唱,给鬼唱挣钱。我跟他学了个七七八八。
      到了繁城,物价飞涨,又碰上瘟疫,家中实在供不起我和妹妹们,于是我们被父母卖给了老鸨。
      小妹没熬过寒冬,二妹死于老鸨鞭下,三妹染了梅毒,乱葬在某个坑中。
      我却想过唱戏,在戏台子上唱,无论世道好坏,这都不能……
      而今呵,而今……”
      她顿了好久,才继续:“而今,我只想要钱,赎身,做姨太太。”她痴痴地笑了,半张脸隔在阴影中,眼神却不动不摇。
      “那您呢,柊小姐,您呢?”春燕递来一碗酒,我顺势拿过,一口灌。
      “我啊,我啊,我没有什么梦想,我是一介俗人,只想享乐致死。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不喜欢男人,我不满足家庭的包办婚姻,但我无力抗衡啊,即使那是大我三十岁的亲叔叔,所以我做出最大的反抗就是,乔装,和男人一样逛青楼。
      哈哈,是不是特别愚蠢?”我笑道,眼睛却湿了。
      “昔祝英台女扮男装,今我等还为性别所困,百年来,毫无长进!”我说到。
      “世道得行,本就这样呐……柊小姐,不必多怨。”春燕说,“今看你我,竟同病相怜……”
      “燕儿,你怎能飞啊?”我喃喃道:“身边之人皆有所求,所以对我施加“爱”的筹码,你不一样。”
      “我会帮你赎身,之后,我们再也不见也好。”
      那时我觉得,春燕如我一般,困于笼中是金丝雀,她不一样,她是另一个我,我自不能脱离家庭“爱”的囚笼,起码春燕要脱离这个色欲的囚笼。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到了牡丹楼,叩门,压着嗓子说:“我要赎春燕的身!”
      老鸨却告诉我,必得先消费三次才行,这是规矩,而且我的钱不够。
      我问她,我给你钱,能不能赎春燕一天?
      许是她看我痴情,就同意了。
      于是,我又为美人撒了千金。
      春燕看到我,许是有些震惊,她道:“露水情缘,嘴上说说便是,何必如此当真?”
      “当真,又如何?”我答道,少年人总是张狂。
      “我赎了你一天,走,带你逛逛繁城的集市!”
      春燕第一反应竟不是快乐,而是极其古怪的淡漠,最后扯出一个笑,当然,我高兴得忽略你这点,全当是她兴奋地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
      我告诉她好吃的不止烟酒,还有街头的冰糖葫芦,她可以自己挑选衣服,而不是穿暴露的裙子。
      最终,她卸了所有装,摘下耳环耳坠,穿上最简约舒适的旗袍,像个女学生。
      我突然觉得她变了,不再是牡丹楼里深沉勾人的绿翡翠。我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她变成她自己了。
      她作为自己的本性赤裸地暴露在我面前。
      “侬干嘛看我?”她问。
      我说没什么,告诉燕儿,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她说好,她说,她要燕子形状的。
      去买燕子风筝的途中却发生了意外,我们看到被抓的特务被绑在处刑台上,等待执行。
      周围的人朝他们扔菜叶,他们还在喊着,党万岁。
      我本来想走,但燕儿执意要我看着。
      我看到他们高举双手,奋力挣扎。
      我听到他们高喊着:“我们终将赢得胜利!打倒……!”
      我听到枪嘣嘣的响声。
      我感觉燕儿在我的身边颤抖着,每开一枪,她冷汗直流。
      最后我闻到血腥的味道,我听到群众们高喊。
      “你认识?”我怯怯地问,怕勾出燕儿的心事。
      她点头,又摇头。
      春燕又露出来那坚毅到极致的表情。
      “我认识又怎样?都是一群送死的。”她说。
      我把她带到小巷中愤怒地说道: “燕儿!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没看到党的好吗?他们才是为人民的啊!他们付出生命,救这些——哪怕是忘恩负义的民众,你却如此……”
      “柊小姐,我记得柊家是暗杀,明绞这些革命者最多的吧。”言外之意,我置之不理,我更是废物,十恶不赦之人。
      “柊小姐,您想我一样也是,忘了太多了。”春燕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知道党的好,但我的兄弟都因为战争革命丧生,我无法控制罢了。柊小姐也无关你”
      “你的话越来越奇怪了,燕儿,我只是想过,如果我不生在柊家,我一定会参加革命,因为那才是对的。但我偏偏出生在柊家,终究只是权贵的金丝雀罢了。”我第一次对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掏心掏肺,究竟是为什么呢?
      春燕站在树荫下,阳光偏射向出她那张颇具历史厚重感的脸,她站在高处俯视我,眼睛像鬼魂一样,里面参杂了太多令我捉摸不透的情义。
      她的声音褪去了几分媚感,沙哑而坚毅: “柊小姐,一只鸟想飞出去,再硬再大的笼子也关不住。”
      她突然笑了,如此明丽动人,她说,我们把燕子放到天上去吧。
      我说好,我放风筝的技术一向高超。
      她抓住我的手,与我一同。
      与她在一起,我的心总莫名颤动。

      那天后,我和春燕一直保持书信联系。我也见到了我的未婚夫——我的舅舅,他说他以前抱过我。
      好吧,我们两个开始培养感情,天天忙得抽不开身去牡丹楼,我记下他的喜好,然后再写信给燕儿吐槽,我的舅舅所有爱好不一会儿被全部摸清。
      什么,他喜欢逛青楼?燕儿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反而释然了,因为这让我有理由婚后再去牡丹楼。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突然告诉我,该成婚了,我措不及防,我和舅舅?那燕儿呢?我还得帮她赎身,再说,我们之间那莫名的情愫算什么呢?
      总之,我得先去一趟牡丹楼。
      夜晚,我带着钱财和郁闷的心情到了那暗红的房间。
      我看见燕儿穿了一身红,隐入房间中,还是袅袅的烟气与圆润白洁的珍珠耳环。
      “吴晓得侬会来找我。”同样的开场白。
      “我是来告别的,燕儿。”我吞吞吐吐地说:“我要成婚了。”
      “我知道。”春燕说,“不是早就知道了呐?”
      “所以,我帮你赎身。”我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试图平静的阐述,但心还像被揪着一样。
      她沉沉地看着我,不做回答。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语。
      “呐,祝你们幸福啊。”春燕说着,笑着,根本不在意。
      我却觉得她在意透了。
      我抽了根劣质烟,味道涌上来,又将我呛得直咳嗽。
      她却不笑,暗暗掐灭了她手上的烟,欲言又止。
      我端起了桌上的烈酒,又是一口喝下。
      “和我跑吧,外面天高海阔任鸟飞。”我握住了她的双手,十指相扣,“从此,再也没有人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不用靠出卖□□营生,不用感染各种病,我们可以一直逛集市,一直看戏,我们跑吧,没有人会记得我们,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我用尽了所有力气,把头枕在她的胸中,头发凌乱,依偎着,寻求她的回复。
      “柊小姐,我与你至今只见过三面,相识不过二月,你不知我真性情,甚至不知我名,你我之情比露水还薄,恕我。”
      她突然打住,不忍再说下去。
      我感受到她在颤抖。
      我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本想问,你爱我吗?你到底爱不爱我?但又想到,我们不过露水情缘,于是出口便成了:“给我唱出戏罢。”
      她起身,又唱起《梁祝》。
      最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双双化为彩蝶,在人间蹁跹飞舞。
      一曲末了,她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抚摸着她的脸,簌簌泪下,落下颤抖蜻蜓点水般的吻,她闭上眼睛,宛如戏中人。
      霎那间,我俩只剩了情。
      “你走罢。”春燕说,“别再回来罢。”
      “告诉我你的名字。”
      “来日你会知道的。”她又隐入满房的红色中,与其融为一体了。

      后来,我逛风月场的事败露,被关在家中,我总在想,春燕究竟是什么意思,百思不解。
      一天,姨娘告诉我,那个和我搞在一起的妓女,攀上我舅舅——未婚夫赵德龙了!我定然不信,我气,我气他们为了让我死心不去风月场,做个淑女,竟传出这等留言。
      因为我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自信,我付出笃定,我爱春燕,春燕爱我。
      母亲说我又对谁一见钟情了,我说绝不是一见钟情。
      我爱上春燕的原因很简单,我能在她身上看到未来。
      她现在定然赎身走了吧,天南海北,没有束缚了,这样最好不过。
      直到,我闻到赵德龙身上特殊的梅花香,那是春燕特有的。
      我不得不信,我跟着赵德龙去了牡丹楼,看到他们一起私会。
      回想曾经,与春燕抱怨赵德龙的爱好,习惯,他爱好红色,所以春燕穿红色;他爱好珍珠,所以她戴珍珠;甚至更早的时候。
      她就是为了赵德龙才接近我的!她的经历都是假的!她的真情实意特殊假的!所以她对我的爱避之不及!所以她和我一样,都烂在笼子里!
      此后,我被折了翅。

      直到,成婚前天,姨娘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赵德龙被那个妓女杀了!
      她说那个妓女是党的特务,她任务就是暗杀赵德龙!
      她说她是个疯子,杀了赵德龙后穿着戏服自己崩了自己的脑袋。
      我呆楞了,很久,很久。
      “那个特务叫什么?”
      “你忘了?他们党的,都舍去了本家的名字,他们都无名!无名的疯子!”
      好,无名。无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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