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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省博物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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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知道S每个星期有一天假。而这天假并不是固定在某一天。
S确实是有资本来要求老板为她大开绿灯的。她几乎就是理发店的活招牌。
我总是感叹她的天赋,她说没什么好炫耀的,我并不认为它能代表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并没有笑容,好像是在被迫做着她并不喜欢的事。
当一项爱好成了谋生的手段,也许因为过多的重复,已经失去了它原来的意义。
可是人不就是在这样的重复中慢慢变老,直至终结吗?
我一直在考虑该去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回顾大学里学习的东西,发现能派上用场的少得可怜。写好的小说发给了出版社,现在还没有得到回应。
在经历的酒吧事件之后,我知道我在这家出版社的前途也许越来越没有定数。
所谓祸不单行,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因为钱而如此窘迫。我开始明白自己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就像千千万万的其他在都市里挣扎的人一样,渺小如尘埃。
有一天,S忽然问我,要不要去省博物馆。我问她,为什么忽然想要去那儿,在S城这么些年难道以前没去过吗?
她说去过,这次是因为有意大利的油画展。
S总是在无意中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说她在读书的时候学过油画。
我笑,说,原来你是个搞艺术的。
她也笑,说,不是我在搞艺术,而是艺术在搞我。
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心里有某种哀伤在无限蔓延,可是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来阻止悲哀的渗入。
我看着S的侧脸,说,好吧,你想什么时候去博物馆?
她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你有空。
我当然有空,几乎是随时都有空。
第二天早上我俩坐公交车去了省博物馆。
我在博物馆门口问她要不要拍照留个纪念。
她说,有些东西刻在记忆里一辈子也不会抹掉,有些东西即使留下记号该忘的也总能忘掉。
我说,你想要留下的是什么?
她说,现在还不知道。
我总是感叹她哲理般的话语,然后代替她悲伤。
不知道她的心情怎样,但绝非是看透一切无欲无求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最近几年像博物馆这种公众地方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比以前要好。负责讲解的女孩儿总是面带笑容,虽然我认为她的普通话仍是没有过关,可是不影响我的理解。
她的声音甜美温柔。我跟在S旁边,感觉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当学生时的光景。
那时肆无忌惮的疯狂,在人渐渐长大之后已经成了奢侈。
现在的我和S,像两个孩子。
我盯着一副枯骨,目不转睛。
我说,原来我们死了之后就是这样。
她说,这是复制品,真的比这个丑多了。
我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原来你竟然自恋到这种程度,连死后化为一堆白骨也要在意是不是好看。
她笑,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叫“自恋无敌”吗?
好吧,我彻底无语。
讲解员把我们带到一处馆内最特殊的地方,那儿安放着镇馆之宝。
其实又是一具尸体,只是历史久远,尸体的五官在出土很久后模糊成一团。
我说,我们净看尸体了。
她说,看了那么多东西,你记住的就这些个,不是自己找虐嘛?
嗯,有道理。我马上附和她。
这次换她无语了。
总算走到了S想要看的意大利画展展区。我在一副女性裸体画前停了下来。
她问我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我说,她太胖了。肚子上的肉肉都成了褶皱。
她听后马上笑了,笑得人神共愤。
她说,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然后她伸出两个手想要来捏我的脸。还好我反应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魔掌。
博物馆的玻璃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久久回荡在悠长的过道里。
我在躲避她时偏头一把撞在了玻璃上。这一撞,我几乎疼得失去知觉。
我没有哭,因为我怕丢脸。可是眼泪不受我控制,来势凶猛。
站在我身边游览者和讲解员的视线齐刷刷的射过来。不过我想他们考虑的是我是不是把玻璃给撞坏了,不然有够我赔的。
能轻易被我撞坏的玻璃还能在博物馆大行其道吗?
我又生气又疼,眼泪流得更欢了。
S抱住我,让我靠在她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说,对不起啊,还痛吗?
我说,痛,痛死了。
她说,那亲亲?
啊?我还没有听清她究竟说了什么,就感觉到她的嘴唇落在了我的额头。
我更加窘迫,脸估计红得像虾子似的。
真的把我当孩子在对待?真是恼人。
出了博物馆,我问她,你在意大利馆看出了什么门道?
她说,西方的画家总是短命,而中国的画家却总是很长命。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西方的“写实”和中国的“写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他们成魔成疯,而我们超然物外。
所以,不要太和自己计较。
可是,这样的人生还能精彩吗?
回家的车上人特别拥挤,她把我护在怀里,给我圈出一小片空间。
上帝,请原谅我会产生一些错觉。
我隐约看到了J的影子,他总是这样,小心的呵护着我。
S在车上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她问我能不能自己回家。
我说,能。
于是她半路就下车了。我没问她去干什么,一直看着她下车,她站在公交站台的背影在公交车再次启动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一个人回到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
忽然想起还没有吃饭,可是肚子一点儿也不饿。
我还是应该做点什么的,免得S回来时没有东西吃。
S回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穿着睡衣去给她开门时,她满脸歉意的说不好意思,吵到我睡觉了。
我说没关系。
我问她肚子饿不饿,她说吃过了。
我听见她在卫生间淋浴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十二点。
那天晚上,莫名的,失眠了。
在S这儿安定下来后,我一直睡得很好。这会儿的失眠,我想也许是醒过来再入睡就很难,并没有任何其他原因。
大半夜爬起来上网,查收了几封邮件,幸运的是,小说的出版有点眉目了。
博客里有人留言,问我最近怎么没有文章更新。
是的,好像,很久没有记录自己的心情了。在网络的虚拟世界里,没人在乎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因为他们也只是看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