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斜坡》陈朝北

1、第 1 章 林

　　林荆途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天里，有无数的询问和怜悯，也有深夜的呼喊和午夜惊梦。没有家属在旁，警方的询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陈警看着仍坐在病床上的男生，实在不忍询问车祸全程。少年回头，看着新来的警官，有些出神。
　　难言的沉寂在空气中疯狂滋长。
　　“我在路灯下等我妈妈...她来接我，碰上一群喝醉的人贩子吧...”陈警正低头想着主意，林荆途就开口说话了，在医院里躺着的三天让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又或者是伤心事情总是有点难以开口。总之，他说话颇有点费劲，像是一个个字往外蹦，说说停停的。
　　“她让我跑，自己在后面，跑到路口时，酒鬼里有个开摩托的，把重绳丢在我后背...”
　　摩托车的轰鸣声响在耳畔，林荆途只觉得背上一沉，身体就惯性地向前倾。林夫人见大道上疾行的大货车，慌乱着向前推开了她儿子。
　　“后来的你们都知道了。”林荆途试图扬起点什么微笑或是苦笑，但嘴角就像压了千斤重的铁，他什么都没有成功。
　　“那你父亲呢?”陈警问道。
　　林荆途转头看向身旁的警官，眼睛只有短暂的焦距，“我不知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陈警感觉自己的衣服被谁拉扯着。回头一看，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女警小声道，“陈警，不用问啦，摄像头修好了，那晚的录像技术部说能修好……”陈警回头看着林荆途，想，已经晚了，他已经问了，他已经答了，雨也已经下了。
　　天灰蒙蒙的，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前台护士，护士小姐连忙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伸手接起了电话，“您好，平州第一人民医院”
　　“出...出...出车祸了!”
　　司机老张开救护车十几年了，今年他就要退休了，“老张!开开后面，扶一下，”
　　“诶，好...”
　　“怎么出车祸，大晚上的...”
　　几个医护人员刚把林荆途抬进车内，雨在云里就呆不住寂寞般哗哗往下流，“快一点，那边还有一个人呢!这死天气...”砰的一声，救护车的门被拉上了，大雨被完全隔绝在外，老张抬头看向天空，雨是越下越紧了。
　　陈警的手无意识猛得一纂，纵深的沟壑在纸张里蔓延，“咔嗒”一声，门被关上，少年还是看着窗外，半晌没动作。
　　又两天后，一个男人拎着旧迷彩大背包停在了306病房外，他的手几度起起落落，还是没能打开房门。“让一让，先生。”护士推着推车进了病房，甩甩药剂拿起了注射器，林荆途看着护士，就是打完了针也没什么反应。
　　护士走后，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这个往日里像靠山般的男人狼狈至极。他的眼里充满着血丝嘴周围成为了胡须肆意生长的沃土。听闻动静林荆途没有回头，窗外的风景就如同紧紧扣着他的魂魄。林宗哲手里提着的背包在看到床角的轮椅时就兀得松了手，落地声惊醒了少年。林荆途回头，许久未见的父子都愣在了原地。
　　林荆途看见林宗哲，忍了好几天的眼泪终于是没能忍住，他哭得很安静，没有惊动窗外的风景，但让林宗哲的心如针扎般痛了起来。
　　“爸爸，我没有妈妈了...”车祸后的五天，这个过分安静的少年哭的像个孩子，但他，确实还只是一个孩子。
　　门外给另一个病人刚换完药的护士继续往前走，楼外树梢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溜到了病房一角。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林宗哲在后面推着轮椅，系在轮椅边上的发带在微风下漂浮。父子俩回家后各自煎熬了一宿，天微亮，林宗哲帮助儿子洗漱打理，他们在日出时来到了林夫人的坟墓，埋葬妻子的土地旁种着一大片向日葵，阳光洒在花瓣上呈现一派金洋洋的景象。
　　此后的日子里，再无追着赶着喊着妈妈的少年，也不再有念着想着牵挂丈夫的妻子。
　　墓碑前，一坐一立，便也是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了。
　　“东西拿完了吗，要走了，儿子。”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足以让远望老屋的林荆途听见了。林荆途只拿了一个包，其余的他什么都带不走，“没有了。”少年轻声回答，像是回应，又像是对过往的消磨。
　　“队长，你儿子不会走不出来了吧?”队里都是大男人，说习惯了，声音再压也低不到蚊子叫的程度。
　　走不出来了吗?林荆途问自己，他想了很多，想知道他的脚还有救吗，想知道他要去哪里，还想知道他要往哪里去，阳光撒下光芒闪烁，林荆途抬头看不到远方，只有摸不到的尽头。
　　“怕啊，就搬走了，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他新的生活。”驾驶座上的人给靠着车的林宗哲送了支烟，男人接过，但没有点着。
　　“要归队了，那你儿子怎么办?”
　　“我不会照顾人，只好给他请个阿姨了，剩下的要他自己折腾了。我儿子没有那么脆弱的。”林宗哲说着看了两眼他儿子。
　　“嫂子肯定会怪你的吧。”
　　她要是能怪我就好了...
　　新家在伯阳，离临善中学很近，林宗哲将儿子安置在林荆途的外祖父家里后，就离开了。林荆途看着大院的树，从此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一周之后，这个大院才真正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