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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02 ...

  •   2020年的那个夏天,恰逢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刚高考结束的我还没来得及去享受那个时间最久的假期,便被来势汹汹的疫情挡住脚步。
      为了避免被感染,我的父亲决定回乡下的老家,尽管他并不想带我走,但还是为了所谓的面子勉强拎上了我—这是我第一次来呢,老房子已荒废许久了。
      同想象中依山傍水,鸟语花香的乡村不同,这里很干燥,没有青山绿水,也没有热情民风,只有乡村振兴时修好如今已坑说洼洼的水泥路和零星几户人家。
      村子不大,人少显得更空旷。
      我家的老房子在村子边缘隔着窗户能看见玉米地。
      正是玉米茁壮生长的时节,绿色的茎杆长得比人还高。
      常在电视里看到的小媳妇偷情汉子的戏码在这里决不会出现—我没有在路上见过一个年轻人。
      在那天以前,我从未想过会在这个全是垂幕老人的边陲小镇中见到他—那个令我情窦初开却无疾而终的男人。
      我很清楚,我和他不会有结果,也注定无法有结果。
      可即便是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去回忆。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开始发热的那天。我的发热让所有人都开始慌张,在打听到村东头有一间诊所后,就急不可耐地把我送走了—原因当然是担心我会传染给他们最宝贝的小儿子。
      这种事如今倒也不会令我伤心了,毕竟已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我只是那个被我称作“爸”的男人和前妻生的孩子,一个白吃白唱的废物而已。
      我原以为诊所中也是一个老人,不曾想是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多岁,长得很周正。
      听说他以前是驻边的军人,在一次追捕偷猎者的行动中伤了腿,自此便退了役。
      凭着在部队中学到了医学知识,在这小村子中给老人们看个头疼脑热。
      他定定地站在那的时候,我还疑惑他的腿哪里有毛病,当他向我走来时,我才发现,他是个跛子。
      我暗暗地在脑海中勾勒着他的身影,想象着他穿着军装挺立的模样。
      他突然伸我触摸我的额头,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我避之不及,更没有将我隔离。我坐在诊所中唯一一张小床上,听着它吱呀乱响,不禁担心它是否会因无法承受我的重量而散架。
      在他去取药的片刻功夫,我环顾四周——易拉罐铁皮串珠做的门帘,裂皮的木头桌子上摊着一本书,用纸糊住的窗户却能映入日光,显得亮堂许多。
      不一会,他拿着药回来了,还顺手倒了杯水,递给我。
      我沉默地接过药和水喝下,他也就沉默地看着我。看样子,我们俩都不善言辞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他:“还不确定是不是感染了病毒,你先在这待着吧,有事大声叫我就行。”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称呼,他已经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大概是药效上来了,我感觉眼皮沉重得很,便睡着了。
      再醒来窗外已经昏暗了,应该是傍晚,墙上是挂着的破表告诉我确实是,大约是晚上六点。
      我感觉已经好一些了,便穿了鞋向门外走去。
      只一抬服,就看见他穿着老头背心,站在大锅前搅和着什么,神色很轻松,像是已经云游天外了。
      他看见我了,放下勺子向我走来,手又一次触碰到我的头。
      “已经不烫了,应该只是着凉了,没事。”边说边收回手,何我睡觉的那间屋子走去。
      “吃饭吧。”
      他把那张木头桌子搬到了屋外,舀了两碗粥,将其中一碗推向我。
      我在桌边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他似是看出了我想说话:“有什么话就说。”
      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了:“我爸他们,有给你留下治疗费和伙食费吗?”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顿了一下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小孩好好养病就是了。”
      他们果然没留钱,现在估计正为摆脱我而开心着吧。
      “如果没给的话,你先记着帐吧,我给你打欠条,会还给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埋头吃饭。那碗粥快见底时,他才缓缓说:“我这里看病,从来都不收费。”
      话音刚落,又像怕我不相信似的,补了一句.“不只是你,所有人都一样。更何说,这里那有用钱的地方,有钱你还是留着去城里花吧。”
      确实是这样,这里没有商店,没有超市,只有自给自足的老人们。
      他应该也有一块地吧,也许还喂着家畜——在门口看到了剁得整整齐齐的草垛。
      饭后,我主动承包了洗碗的工作,他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感觉神清气爽。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日,我已恢复如初。
      透过门帘缝隙,我看到他正抗着草垛住门外走,想来是要去喂牲畜。
      我悄悄地跟着他,顺便出去转转。
      他走到一户人家喂养的牛前,把草垛放下,打开。
      牛幸福地奔向了属于它的草垛,呼哧呼哧地啃草吃。
      我看着他走进屋里,又看着他拿着一双鞋垫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再藏好,他就走近了我。
      我赶在他开口“兴师问罪”之前率先发问:“你是等草垛换取生活物品吗?”
      他摇了摇头,说:“我和村子里的老人们一起养了一些牲口,他们平常在家照看,我会定期去送草垛。原本这些是我一个人着的,但老人们都一个人住,也没有互相照料的人,我就一家一个地送去,也能给村子添些生气。”
      我陪着他去给下一家送草垛,听着他把老人们的事情如数家珍,第一次动了想永远留下的念头。
      我好像有些羡慕那些老人,本应和我一样孤苦伶仃们的他们却遇上了这样一个将他们放在心上的人。
      我想留下来,想让他把我也放在心上。
      那天之后,他依旧仅把我当作一名病人,一个小孩在照顾。
      其实我的病早好了,只是怀着心中隐密的小心思而没有主动提起回去的事,享受着最舒心的一段时光,他也没有提起赶我走的事。
      我们像在一起过了半辈子的夫妻那般,他做饭我洗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会陪他去送草垛,他也愿意在闲暇时陪我读书。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这和我之前预想的生活截然不同。
      遇到他之前,我只是盼望着早日长大,离开那个无聊冰冷的家。
      我像一道影子,隐匿在每一个无人注视的角落、按部就班地或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些正常人身后,去上学读书,等待着进入社会,结婚,生子,死亡。
      他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个限定好我一生的正常人的秩序。
      他的人生好像从未被限制,一切都随他心意,大抵就是这份自由的光芒灼断了那根牵着我的绳子,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跟着他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光总是黏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剖析个彻底。
      我藏于心底的隐秘爱意疯长,却终日不能显露半分。
      我很怯懦。
      我不敢赌。
      不敢将爱宣之于口,只是担心会失去这点来之不易的快乐与满足。
      只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尽头。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是笑着回来的。
      我从房间里出来,打趣似的问他有什么喜事要发生吗?
      他的声音中蕴着笑意,说他妹妹要来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亲妹妹?”
      他说,是小时候的邻家妹妹。
      我的目光直直撞入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令我很熟悉的东西——爱意,同我看他时一样的爱意。
      我直钩钩地盯着他看,希望那点爱意只是我眼花。
      他没有感觉到我的异常,一边准备着饭菜一边向我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
      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说那个女孩在高中时转学离开,说他们分别后他的思念,说他偶然看到她时内心的激动与喜悦……
      提起那个女孩时,他眼中的光刺到了我。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我该离开这片令我有所奢求的地方了。
      看着他们,我会嫉妒得发疯的。
      饭后,我闲逛着,来到了老宅子。
      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他们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故意地,抛下我走了。
      我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也提前做了准备—留下了送我们来的出租车司机的电话
      我以为我不会再拔打这个电话了,可惜事总与愿违。
      第二天,司机便来把我带走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让司机带我去最近的车站。
      我没有流泪,只是想,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许会释怀地回来,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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