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入混沌后，死神觉醒的一千零一夜》竹林一打九

1、从深渊霸主到村头二百五 皎皎醒

　　皎皎醒过来的时候，她银白色的鱼尾已经被斩断，残破的鳞片黯淡无光，左臂还剩半截。她浑身都好痛，不停地抽搐着，因为眼盲，她看不见周围的景象，但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乌泱泱的人群围起来。一道道贪婪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而她的处境也是如同案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继续行刑“
　　随着海妖族长的声音落下，行刑官的巨斧斩落的她的右臂，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传来，大片血雾弥漫在海水中，引来一群人海妖纷纷争食。而那只被斩落的手臂也正在被地位高的海妖吞食入腹。
　　对于海妖一族而言，同族相互吞噬并不罕见，像她这样的”罪人“更是天赐的美餐。
　　这世间从未有过银色的海妖，金色的眼睛更是一种不详的预兆。
　　“我们不是同族吗？”
　　“为什么这么对我？”
　　“岑照在哪里？我要见他。”
　　她已经无力挣扎了，头脑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浑浑噩噩，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被海妖们困住时的不可置信，空余阴翳的神色。自己听信岑照的话，花了百年时间从无尽海的深渊里逃出来寻找族人，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一场围猎。
　　皎皎的心底像被一块重重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她的生命就要这样潦草地结束了吗？
　　诞生时碰见的第一个人，给她名字的人，教导她百年的人，是她结局的始作俑者，还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
　　在巨斧斩落她头颅之前，她隐约听到岑照的声音。
　　“骗你的，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银色的海妖，你生下来就是怪物。”
　　死亡的霎那，皎皎出奇地平静，脑海中闪回第一次碰见岑照的场景。
　　刚诞生的她先天不能视物，在海底磕磕碰碰，不小心撞到他的怀里。
　　“你是独一无二的银色海妖呢。”
　　“鳞片上的光和月光一样迷人。”
　　“你的眼睛是金色的，虽然黯淡，但依然很漂亮。”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既然你没有名字，我以后叫你‘皎皎’好不好？”
　　岑照，为什么？
　　皎皎的头颅滚落，空洞的金色眼睛仍然张着，似是死不瞑目。
　　头颅被献给族长享用，一众海妖像她的残躯扑来，撕咬着，争抢着。她的身体像是某种天材地宝，每个享受过她血肉的海妖都能感受到修为的暴增，这比吞噬任何同类都来得管用。
　　岑照并没有像其他海妖那样夺食，他甚至没有去碰触皎皎的血，而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看着海妖们末日的狂欢。
　　”嘭“
　　”嘭“
　　…
　　混沌之力在海妖们的体内爆发，大朵的血花绽开在海底，从深红到浅红，像是血色夕阳下天空中渐变的云层，在极致的绚烂过后没入黑夜，散发出一种靡丽的美感。
　　上任魔王陨落时在无尽海的深渊留下了一颗火种，彼时还是游魂的岑照窃取了一部分混沌的力量来修炼出身体，剩余的时间里，他以自己为养料，培育火种。原以为火种会修炼成那位大人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火种化形成了海妖，长了鱼尾，其他地方则仍和大人原来一样——银发金瞳。
　　大人兑现了当初给他的承诺，而他也将躯体与灵魂奉献给了大人，他的身体被大人用来困住天书，而灵魂却没有消亡，一直游荡在无尽海的深渊里。偶尔，皎洁的月光也会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对他而言，大人就像天上的明月，月光是寒冷的，却救赎了无数黑暗里流连的孤魂。
　　岑照以为大人会永远是那轮月亮，直到有天，带有大人神魂气息的微弱火种坠入无尽海底。微弱的白色冥火很快就被混沌之气彻底吞噬，大人的气息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他曾被大人赐予过冥火的力量，白色冥火消失的一瞬，岑照疯了。他瞥见了大人支离破碎的记忆缩影——所有人都曾接受过大人的恩惠，可除了他，所有人都背叛了大人。
　　如今看来，他也做出了背叛大人的事情呢，和皎皎相处了几百年，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愿告诉她，而且让失去记忆与真名的大人去经历这样痛苦的死亡。
　　被他养大的皎皎长成了一个爱笑的姑娘，回忆里温柔的大人却被所有人放弃了。
　　就当他疯了吧，不论回想多少次，他始终无法接受大人会那般孤独而痛苦地死去，更无法忍受大人死后那群放弃她的人还道貌岸然地活在世间。
　　去仇恨吧，大人，这是我能教给您的最重要的一课。记住现在的感受，总有一天，你的裁决之镰会为自己而挥舞，将忘恩负义的家伙一个个处以极刑。
　　深渊里，混沌之气暴动，凶兽们四散奔逃，稍慢就会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中化为养分。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之气汇聚成凝实的身体，逐渐化成海妖的形态。
　　银色海妖的睁眼的那一刻，天边的明月终于愿意垂怜暗无天日的深渊。
　　几个胆子大的凶兽正躲在巨石后面窥视着这一幕，蠢蠢欲动。
　　海藻般的银色长发带着破碎的柔光，遮掩着莹白如玉的肌肤，与鳞片上的冷光交织在一起。黯淡的金色双眸微微张开，海妖看起来如同一尊冷淡疏离的塑像，让本就幽寂的黑暗地方多了一丝地狱深处的孤寒。巨大的银色鱼尾像剪裁过的华丽绸缎，随着余波微微摆动，又像是连接深渊与天界的银河。残破的金色锁链缠绕在纤细的左手手腕，那是千万年神罚刻下的烙印，银色海妖与生俱来的枷锁。
　　 意识复苏的瞬间，皎皎就感受到了周围觊觎的目光。体内多了一股海妖的力量，应该是混沌之气从那些吃过她的海妖那里吞噬的，还没消化完全，这让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毁灭的欲望。
　　冥冥之中好像有个声音在耳边呢喃。
　　——“令人难过的世界，毁掉就好了”
　　“一起上吧”
　　皎皎向暗处的怪物们勾了勾手。
　　才发现这里的老伙计们比外面的海妖可爱多了，毫不掩饰的贪婪样子好亲切啊，她简直迫不及待地想和它们打招呼。
　　又是一场杀戮的盛宴。
　　混战过后，海水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黏腻血腥，凶兽的尸体四散倒伏在皎皎周围，都是被撕碎的，死状可怖。
　　头一次杀得如此畅快，皎皎靠在一块巨石上，放松地享受难得的安宁时光。
　　黯淡的金眸“看”向未曾见过的天边明月，仿佛正置身于纯白的月光中，随后，皎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现在自己应该是满身血污的模样，但肆意的杀戮带来的快感是之前的一切都无可比拟的。
　　或许岑照知道自己会复活，故意让她死一次，不过，不论岑照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在意了，她会找到岑照，然后亲手杀了他。
　　皎皎的右手轻轻在锁链上摩挲着，细细的链子看上去一扯就断，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玩意比玄铁更加坚不可摧，要不是走出深渊时这东西将自己的力量困住，那群海妖们也不会有机可乘。之前左手被斩断了，但她和锁链的联系却未被斩开，复活后锁链还是出现在了自己身上。
　　真可笑，故事里的仙人总是含着美玉出生，而她诞生时却带着枷锁。皎皎左手慢慢握紧，抓住了一片虚无，却对着看不见的天边露出了灿烂的笑。如果自己生来就是罪人，那她所犯下的，一定是滔天大罪。
　　确实是滔天大罪，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而已。
　　是时候离开这儿了，力量的强弱不该是固步自封的理由，皎皎起身向深渊外游去，她早在岑照给她讲故事那会儿就想去陆地上看看了，顺便查查自己的身世，特别是这锁链的来头。这次再没有凶兽敢阻拦她，一路畅通无阻。
　　果不其然，刚踏出深渊，锁链强大的禁制就将她的力量压制到不足原来的一成，连带体力和对四周环境的感知能力也变弱了，在水里游居然会觉得累。
　　皎皎叹了口气，千万别让她知道这玩意是谁的手笔，比起岑照，自己绝对更乐意去把那个混蛋关在深渊里，让他永远见不到外边的太阳。
　　“哈，这么弱的吗？”
　　华丽的银色海妖累成了一条华丽的银色鱼干。才游了不到二百里，没记错的话应该才到原来海妖们的宫殿附近。
　　这就是柔弱的感觉吗？
　　皎皎靠在一株巨大的珊瑚底部吐泡泡，漂亮的大尾巴耷拉在旁边的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肚子饿得咕咕叫。随处散落的夜明珠让周围看起来异常明亮，原本暗淡无光的双眼霎时被映照成两盏长明的灯火。
　　想吃鱼了。以前靠吃海怪充饥，现在出来了应该换换口味。那些家伙嚼她的肉嚼得可香了，让她产生了海妖很好吃的想法。不知道之前的海妖有没有活下来的，在线等一个幸运儿送它往生。
　　一行人从海妖的宫殿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修士服，背后都背着剑。
　　“师兄，怎么办，一只都没有”
　　霜岚垂头丧气，偌大的宫殿里随处可见海妖生活的痕迹，这里的地板是大块青龙玉砌成的，色彩斑斓的珊瑚是随处可见的摆件，贝壳、金银、珍珠、稀有的海底宝石、甚至人类的武器都被随意地镶嵌在墙壁上，让贫穷，啊不，朴素的剑修们切切实实地感受了一把金碧辉煌的奢靡。问题是，海妖不见了，他们这几日都快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连海妖的鳞片都没见到。在这里试炼是霜岚向长老求来的机会，有大师兄带头一路都很顺利，但现在，拿不到海妖鳞片他就完成不了师门的试炼，永远只能做风虚山外门弟子。
　　裴予之是内门的首席弟子，风虚山最年轻的元婴，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拿到海妖的心头血，助小师妹桑霖若进阶金丹，桑霖若是掌门之女，水属性天灵根。
　　“师兄快看”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这海妖居然就在门口等着。”
　　桑霖若指着一株巨大的白色珊瑚树，华丽的银色海妖正慵懒地躺在树下，银白的头发飘浮在水中像是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她控制不住心底的兴奋，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眼里流露出欣喜若狂的目光。
　　裴予之是她的人，自幼就被父亲喂过“离生”，必定会为她赴汤蹈火，当然，她一直假装不知道这些，在裴予之面前永远是小师妹的样子。
　　“师兄，真的是海妖！”
　　霜岚激动地看向裴予之，眼里满是希冀，他希望大师兄能帮帮自己，这一路上，裴予之虽然话不多，但都对桑霖若言听计从，而且一直保护着他们，他觉得大师兄是个沉闷的好人性子，这次应该会帮帮他。
　　裴予之无动于衷，早在皎皎来到宫殿附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阵痛的感觉隐约从心脏传来，又快到毒发的日子了。这毒是掌门在人伢子手里买下他时给他种下的，这么多年下来，丹毒早已侵入他的心脉，只能靠掌门每月一次的解药续命。偶尔自己办事不利，掌门会刻意晚几天给他解毒，让他生受经脉逆行、五脏俱焚之痛。没办法，现在自己只能强忍，他一点都不想管这俩个废物。
　　“霜岚加油呀，我和师兄都会在后面保护你的。”
　　桑霖若朝霜岚露出鼓励的微笑，裴予之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出手？先让这傻子打头阵，一个外门的死了就死了。
　　霜岚只能硬着头皮向珊瑚树下走去，也是，高贵的内门弟子怎么会帮他一个外人。他双手举剑，摆出战斗的样子，尽管自己现在只有筑基修为，但为了进入内门，他有拼命的觉悟，总有一天，他会超越内门的所有人。
　　人类？她还是第一次碰见人类呢。
　　皎皎很饿，但是挑食。她压根不想搭理这群人，全身加起来没二两肉，一看就吃不饱。还是想吃海妖多一点，尾巴应该很有嚼劲。诶，总不能自己吃自己。
　　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向她刺来，被她一尾巴拍到了十来米开外的巨石上，震伤了内府，吐出血来。
　　对于弱者，皎皎不喜欢下死手，没意思。
　　霜岚的储物袋掉了出来，里面有临行前阿娘给他的烤饼。他是农家子，出生凡间，不到二十就已经筑基，在外门中也算是皎皎者。虽然筑基后已经不需要吃凡间的食物，但家人给的东西他都有好好保存。
　　很好，闻到香味了，这人袋子里有好东西。强大的银色海妖游到霜岚身前，尖尖的利爪挑起地上的储物袋，面无表情地从里面勾出一块烤饼，吞了下去，仿佛那是霜岚的血肉。
　　该死，饼子个头太大，噎着了…
　　海妖僵住了好一会，终于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凶残的本性暴露无遗。暗金色的双瞳正幽幽地盯着霜岚，眼底满是阴翳，十分瘆人。
　　“打劫”
　　皎皎收回笑容，冰冷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