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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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
黎清然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
白日里，她陪着景琬琰读书、写字、讲解那些晦涩的策论。景琬琰学得很认真，遇到想不通的地方，也不会强行说懂，只会皱着脸凑过来，一脸“救救我救救我”的表情。
对于这种不懂就问、态度端正、不心高自傲的孩子，黎清然是很愿意带一带的。
偶尔，建武帝会差人来请。
御书房里，他总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后，面前摆着茶，目光越过袅袅的热气，落在黎清然身上。
建武帝问的总是那些——抱负，志向，对时局的看法，对某些政策的见解。黎清然一一作答，条理分明，不卑不亢。
每次，总会不可避免地提起很多年前的事，有时是他和她的父母联合起来逼宫造反；有时是国师如何群战舌儒，骂文臣，打武将，样样没输过；有时是……
每一次，都有那位上官国师的身影也只有提起她，建武帝身上也才会有生动的色彩。
黎清然静静听着，她也愿意听这些，每一次听，她都能从那些碎片化的叙述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身影。
女性的成长是由另一名女性前辈引导的。之于上官国师和“黎清然”的母亲。
而她自己，也受到过她们的影响。
现在，她也做着同样的事。
女性的成长，从不是一个人的跋涉，而是一群人的接力。
那些先行者留下的光，会照亮后来者的路。而那些后来者，终将成为新的光，照亮更远的路。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
景琬琰终于啃完了那本《历代边防战略部署》，长长地舒了口气，把书往旁边一丢，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
“我死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黎清然从自己手中的书卷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还有呼吸，能说话。”
“那是你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些什么。”景琬琰指着那本厚厚的书，“这玩意儿，我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居然逐字逐句地看完了，还做了那么多批注。”
黎清然放下书卷，走过去翻了翻那本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画了地图，有的地方批注了疑问，还有几处写着她自己的见解。
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晰，甚至有些地方还触及到了前人未曾深究的角度。
“你很有天赋。”黎清然这样说，“尤其在战略、兵法这块。”
景琬琰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说的话，我要是能从小就读这些书，那上次你去蕃州边境，我岂不是也能跟着一起去了？说不定还能混个军师当当。”
黎清然想了想，肯定道：“你可以。”
夜深了，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将殿内的一切渡上一层柔和的银灰。
景琬琰睡不着，前几次她都是沾床就睡，但今天，偏偏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几次后，面朝着黎清然不动了。
黑暗中，响起景琬琰的声音：
“清然。”
黎清然知道她有话说，就等着这一刻：“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刚刚想起他了。”
黎清然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不是那种想。”景琬琰道，“不是想见他，也不是还想和他在一起，我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景琬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讲她第一次见到怀瑾是什么时候。
是几岁她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很小很小，小到她刚学会走路，那天父皇领着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孩来见她。男孩长得很清秀，话很少，一直垂着眼，像是怕看人。
“这是怀瑾，以后他陪你一起玩。”父皇是这么说的。
那时她觉得这个哥哥好好看，跟她一样好看。
她好奇地凑过去，走路跌跌撞撞的，歪着头看他：“你为什么不看我呀？”
男孩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怀瑾是镇国将军府遗孤，是被父皇特赦留在宫中的。她不知道什么叫“遗孤”，也不知道什么叫“特赦”，只知道这个男孩不太爱说话，也从来都不笑，眼神阴沉沉的，好似没了魂一样，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旁人都说他不知好歹，一个罪臣的后人，还敢给公主脸色。可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得很，偏要去招惹。
她拿点心给他，他不要。她拉他一起玩，他不肯。她缠着他讲故事，他沉默。
她从不知“气馁”为何意。
那天她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疼得哇哇大哭。是他第一个跑过来，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轻声说：“别哭，我背你去找太医。”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也是从那以后，他对她，没那么疏远了。
“我已经不记得了。”景琬琰望着屋顶，眼里是纯粹的迷茫，声音也是纯粹的困惑，“不记得那天有多开心，只记得很开心了。”
说着，她还笑了起来，很轻，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那天，景琬琰高兴坏了，一向娇气的她忘了身上的疼痛，拉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话，拉着他吃点心、用膳，还拉着他跑出宫去玩。
再然后，她长大了，需要学规矩了，学那些公主该学的东西。
“我不肯学，就闹，谁哄都没用，只有他来的时候，我才肯乖乖坐好。”
建武帝也乐见其成，原本怀瑾只负责景远瞻的课业，现在又多了一个她。
她不像景远瞻，景远瞻在学业上总是一分一秒都不肯落下，而她就很贪玩，总坐不住，怀瑾从来不恼。
“他教我认字，一笔一划写给我看。我写不好，他从来都不说我，就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的手好温暖，比哥哥的手都暖。”
“他还跟我讲故事，讲那些前朝英雄豪杰的故事，我听不懂，他就慢慢讲，一遍一遍地讲，直到我听懂为止。他讲得特别好，我也听得入了迷，就乖乖地坐着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流。他讲的那些道理，她大半听不懂，但她喜欢看他认真讲解的样子，喜欢偶尔抬头时撞上他的目光，然后看着他慌忙移开。
再长大些，景远瞻有了自己的府邸，怀瑾也一同搬了出去，但他经常来找她，给她带宫外的玩意儿。
风筝、竹蜻蜓、糖人、泥偶。都是民间不值钱却很受百姓喜爱的小玩意。景琬琰很喜欢，又因是怀瑾送的，就更喜欢了。
他还会带她上屋顶看星星。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夏天，她睡不着，就闹他出去玩。深更半夜的，他哪里会依她，就哄着她看星星。
他带她上了屋顶，她就坐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满天繁星，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好漂亮啊。”她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然后，他指着一颗最亮的星：“那是北极星。”
“那个呢？”她指着另一颗。
“文昌，主文运。”他又指着另一颗，“那个是武曲，主征战。”
景琬琰似懂非懂，心里想的全是怀瑾哥哥懂得好多啊，她好骄傲啊，指着天空又问：“那个呢？那个呢？”
“织女。”
“织女？就是那个和牛郎一年见一次面的？”
“对。”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以后不能这样，一年太久了，我要天天见到怀瑾哥哥，喜欢的人就是要每天都见，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你……胡说什么。”
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眼角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怀瑾哥哥，你脸红了！”
她躺在屋顶上，问他：“怀瑾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会的。”
……
回忆到这里，景琬琰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牵起愉悦的笑意，举起一只手臂在夜色里挥动。
“我一直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像是怕黎清然不相信，景琬琰坐了起来，神色认真，连音量都提高了不少，“是真的！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我自以为是。他对我很好很好，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我溜出宫玩的时候，看到过那些夫妻间的眼神，他们看对方的眼神跟他看我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是怎样的，但我就是我啊，我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我也是喜欢他的，从第一次见他我就喜欢他了！”
黑暗中，黎清然看不清景琬琰的眼神，但她知道，如果能看到，一定非常亮，亮得像是有两团火住进了她的瞳孔里。
景琬琰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想要被相信的执拗。
她记得，全都记得，记得他看她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软。记得她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记得她笑的时候，他嘴角会微微弯起。也记得她难过的时候，他会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就是陪着。
那样的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又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眼神。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就全都变了。”景琬琰声音低了下来，“他很少来找我，也不给我带东西了，说话也变得客客气气的，也不给我讲故事了，我去牵他，他也是避开。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长大了要有分寸。”
“我不信。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事。他说没有。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父皇为难他了，我问了好多好多遍，他总是避而不谈。我和他的关系，就好像只有公主和臣子了。”
景琬琰气愤道：“他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不明不白的就疏远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公平！他不肯和我玩了，那他说啊！哪怕说一句“我不喜欢你了”那也是一个说法，我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就这么难吗？！他也太不负责任了。”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现在我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肯说。他本来就是要利用我的，又怎么可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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