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宴青山

87、同源 世间相

　　“人间两世，六亲断绝，尘污满身……与汝而言，可算不得什么值得追忆的经历，此间滋味难辨，汝心中当如何论处？”

　　天文浮现，叩问心墙。

　　若他还是曾经那位含霜履雪，白玉无暇的无情道君，此刻便只会有一个答案：“黄粱一梦，做不得真。”

　　只是这梦境的缔造者不知从何时起便成为了他自己，他是宸绛也是宋期，是天生地长的神君，也是侯府修道学医的宋三郎，天上人间，千载修行是他，二十载历练也是他。

　　周遭的仙家在等一个答案，天道在等，弥山山谷的木塔之中，几人似是有所感，视线向上想要透过厚重的云层洞悉什么。

　　笼罩在摩昇四周的血雾似是凝成滴答的实体，乌鸦嘲哳利爪扒紧四方印鉴，玉印上的光芒像是被啃噬过，象征着权柄信仰的神器此刻显得黯淡许多。

　　少年魔君身姿挺拔如出鞘长剑，两指结印，趁塔中几人失神之际，后退半步，身形倏忽消失在浓雾里，旭泱与朝朱迅疾反应过来，“玉清”、“吟霜”一并使出，霎那间将昏暗的木塔照得亮堂。

　　窗棂外白茫茫透着刺骨的寒意，冷风穿堂而过，雾色在两人身后聚集又散开。

　　湿冷的雾气裹挟而至，旭泱掌心的玉印一瞬光芒散尽，她反身躲过斜后飞来的乌鸦，五指收拢，一道长鞭破空掠出，却被雾气的主人更快地钳制住，朝朱持剑而至，被拦在两步之外。

　　“殿下！”

　　朝朱欲要再次使出剑招，却见雾色中那少年身形又似拔高了一尺，长成一副弱冠儿郎的模样。

　　摩昇垂眸阴翳道，“本想着留你们一命，权当做他掣肘之下好不容易护住的东西，可若是天道非要让他两难，人界公主、朝朱仙君，还有那些曾经受他庇护之人，也该将亏欠他的还给他，是不是？”

　　“摩昇，你又发什么疯！”旭泱嗓音嘶哑，喝道。

　　摩昇眼睛猩红，雾色缭绕中一根绳索绕在旭泱脖颈之上，他摇摇头，阴恻恻道：“长公主，你在霜域宫待了不少日子，应当熟悉了天规才是，纵然你与他有过露水情缘，怎会不知天域的禁律？他好端端在天上待了几千年，若无叛逆之心，只做那只百依百顺的吉祥鸟，是不会招来神罚的啊！”

　　“魔君好大的脾气，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我与宸绛犯了什么三界难容的大罪不成？”

　　旭泱反手用力抓住颈项上收束的绳索，与他对视，朱唇扬起好笑道，“若想拿天域的规矩压我，我倒是好奇得紧，我与宋期相识相恋于人间，他历劫之时并无天域记忆，籍贯族系均在户部登记造册，便是我云国再普通不过的子民。他生于靖远侯府，父母兄弟皆是忠君爱国之人；他长于深山宗门，往来师长好友俱是侠义之辈；他为官时做事允直，不阿谀攀附，不轻视贫民，可医治皇族公卿，可救助鳏寡孤独；他修道时为山下百姓鸣难言之冤苦，平路见不平之事……就算……就算当年蒙冤获罪，一夜之间从人人追捧的公侯贵子沦落为万人唾弃的贱籍罪民，想的也是该怎么让有罪者伏诛，让家族平反。缙山血战中，若没有他日夜奔走为我等寻求师门襄助，便当真遂了某些天外之人的意。”

　　“无论是天域之人，还是魔君你，都想将他在人间在云国的一切强行当做是一场劫难，当做是司命手上随手记下的一段故事，你们将他在云国的人生当做是罪，想用你们高高在上的手段抹杀他作为宋期存在的意义，何其荒谬！”

　　旭泱指尖红紫，颈项之上的力道充斥着杀意，她忧虑望向滚落在地的玉印，光芒微弱，似有若无。若宸绛安好，摩昇的血鸦就算是胃口再大，其上的灵力也不会枯竭至此，神罚审判之时，将人间对被审讯的神仙所获信仰隔离在外，天域之上的神仙长者若此刻对他存爱护尊崇之心，他也会凭借微弱的情感支撑下去。

　　两个生来便被赋予掌管情念能力的神君与魔君，一方弱，则另一方强，旭泱瞥见朝朱苍白的神色，顺着他视线看向朝朱手中没半点反应的掌令玉牌，想也知道霜域宫此刻的情景也不容乐观。

　　摩昇听罢，心中生出些惊讶，眼睛里的杀伐之气淡了些，颇可惜地摇摇头，指尖轻抬，绳索松了一分，又有些叹服道：“公主殿下口中的人间，似乎与我见过的不大相同，这样好的人间，让他尝到了糖，却也给他不少苦呢。如果故事的结局本就是悲剧收场，公主殿下不妨放过他，本君还是这句话，神罚之下，可不是皮肉之苦就能平息的天道怒火，不管你们无不无辜，这件事也是因你们而起，公主也很明白，你们人界权贵作恶，蒙冤至死的人不在少数，就算是你那位凡人兄长与那些兵士侍从的寿数不该停在二十年前，倒是也是桩泥沙下的旧案，弥山上的失魂幼童，地仙都不曾上报，何至于一次次发这些多余的善心。”

　　旭泱勉强吞吐呼吸，脑中思绪飞转，灵光乍现想到什么。

　　她压制住心中的焦灼与怒气，低声说：“摩昇，你被他们当靶子使，当真是没半点脑子。我若死了，信不信宸绛会为我殉情陨落，真的后悔放你一线生机，或者，许是他先殒命，我带着你一同陪葬如何？”

　　摩昇半信半疑，视线跟随望向玉清神印，眼神狠戾抬掌引来一方铜镜，铜镜里自己的身形居然已经凝聚了五成实体。

　　铜镜破碎无痕，摩昇已然明白了此刻局势，他恶狠狠道：“小公主口口声声俱是对这傻子的爱慕之词，朝朱仙君看起来也是对他忠心耿耿，这神印再如何，也不会黯淡至此。”

　　朝朱神色慌乱，剑光冷寒，掌令玉牌已然与天域切断了通讯，他很快反应过来，挣扎起身走向玉印，双手结印想将体内灵力引渡进去。

　　一刻钟过去，玉印没有丝毫变化，朝朱持剑刺破掌心，炽热的液体滴在玉印之上，亮起一点光芒，又很快散去。

　　旭泱面色平静，似乎在意料之中，她垂眸沉声道：“他的信众，大多出自人间与霜域宫，若想让他服软，你们便是首先要隔离在外的。”

　　旭泱下定决心，对摩昇露出个狡黠似狐的笑来：“本宫护短，看不得我爱的人受这些鸟气。魔君若不想看着他日后为我殉情或是无尽神生都做那只笼中雀的话，还请将这绳子解开。”

　　“……你当真对他忠贞不二吧。”摩昇质疑道。

　　旭泱翻了个白眼，没脾气道：“摩昇，天域的话本子里，这是立贞洁牌坊才会说的词，少说废话。”

　　桎梏松开，旭泱扯了扯唇角，指尖点着那玉印，哑声道：“朝朱，拿上玉印随我来。”

　　朝朱见状，手捧玉印跌跌撞撞跑来。

　　旭泱起身，掌心向上，一卷朱红洒金的卷轴显形。

　　她走向塔壁处的窗棂旁，挑衅看向阴云密布，飞雪簌簌的天空，朝朱站在身后半步的位置，玉清印安静停留在其掌心。

　　红裙墨发，雪肤朱唇，女郎朝空中晃了晃大红的婚书，似是拿了战书般，她高声问道：“天道，若要审讯，何必这么麻烦！我与宸绛，是我们人界长辈见证过的夫妻，我与他鹣鲽情深，海誓山盟，有婚书为证，便是认定了彼此，合乎规矩的夫妇，凡事也该有个先来后到的道理，论天域规矩之前，他先守的是人间的规矩。他的道心，是我破的，若有刑罚，不如先问过我？”

　　朝朱眼睛亮了些，想起姻缘司的簿子，欲言又止，疑虑重重。

　　摩昇走至一旁，看向天空中隐隐闪着的雷光，抱臂斜倚。

　　一道年迈的声音出现在旭泱脑海：“旭泱，三界的姻缘簿上，可从来没有宸绛的名讳，他生来便是要修无情道的。”

　　旭泱启唇道：“尊者也是有大智慧的，也信‘生来便要怎地’的说辞么？这世间之事如此多，便是司命编纂的命簿，也不曾将每个人每天要说什么做什么一板一眼写上去的，若您希望宸绛做个无情无欲的冰坨子，为何要叫他下凡历劫，还是情劫？若在下没有猜错的话，您也不希望他做个冷血无情却又掌管世间情念的无情道神君吧？他可是尊者的亲儿子，这是历劫还是受刑？叫他生了情动了心还要叫他收回，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道声音又响起：“掌控不了自己的心绪与情欲，以致道心不稳，根基损伤，本就是错，违逆了天规，便该受罚。”

　　旭泱暗叹口气，这才悠悠道：“那尊者何不直接拔了他的情丝？岂不是六根清净，一了百了？”

　　脑海中静默，过了不知多久尊者才迟疑问道：“小女娃舍得？你不是与他……”

　　旭泱无奈摊手：“天大地大，在人界我们守人界规矩，该有的夫妻之实都有了，该表明的心意也都表明了，到了天上，成了仙小仙自然也要守天规清律，天域之上我们也是发乎情止于礼，他不曾因小仙徇私枉法，小仙也未因着这段情罔顾规矩，该做的都做了，尊者若非要罚，那小仙与神君也没办法。”

　　“你！”

　　“多有冒犯，小仙从前直言惯了，若是尊者不爱听，还请原谅一二。若当真说起来，小仙也想为我那早逝的兄长和兵士们问问，他们受的冤屈，本该平安顺遂的人生，因了许多缘由在本不该死亡的年纪与亲友死生离别，若能拨乱扶正，这伸张正义的人，何错之有？若善恶有因果报应，我那人间救了许多人命的三郎，也要被这注定的命数绑住，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么？”

　　旭泱平静问道，双膝伏地叩首，行了跪拜大礼，与脑海中的声音问道：“尊者，人间尊崇道家学说，儒家风骨，道家逍遥无为，儒家以仁礼兴邦。他是宋期时，忠义孝悌，终其一生不曾违逆过，皎皎明月般的君子，旭泱敬重也爱慕，旭泱与他相识，算起来确实算的上他神生中须臾片刻，却也见他品格德行，见他为三界子民的仁爱，见他铲除奸恶，见他为世间爱侣欢喜为怨侣孽缘叹息。他曾在宗门修道，可却不曾真正学会过逍遥，无情二字，从没有给过他第二种选择，尊者当真不愿给他可以自己选择的人生么？”

　　脑海中声音无风无波，老者喃喃似自语：“宸绛与摩昇，神魔两道，出自同源，此消彼长。小女娃，你可知晓二者诞生之初的缘由？”

　　“旭泱不知，还请尊者解惑。”

　　那老者叹息，追忆道：“吾是天道，护佑三界苍生，为这方天地间至高的掌权者。鸿蒙初开，神、魔、妖、人、精怪等均为吾儿女，弱肉强食，秩序无存，强者立世弱者消亡。善恶不曾分明，这片土地上逐渐诞生最开始的神明，强大仁爱，护佑天下子民，生灵推崇信仰。后来，此处便有了天，功德者飞升至天域，能力平庸者在地之上，喜黑暗者在地表之下。阴界有供三界轮回的暗河，名为黄泉，过桥者或新生，或入地狱，名曰奈何。天域、人间、阴界，逐渐有了各自的平衡与秩序，这般过了千万年。”

　　老者继续道：“生灵繁衍，砍伐草木者众，罪大恶极者不知凡几，天地间灵气越发淡薄，有修道者飞升后狂妄自大，将弱小者视作屠宰修炼的猎物，将灵脉据为己有，一时间天下大乱，为平息战火，稳定时局，陨落的神族不知凡几。

　　“吾不忍天下子民自相残杀，明知这一切的源头便是性情中的恶念、贪婪与欲望，便将陨落神明的灵力收集转化，分在两处，天域之北，深渊之下，带着吾的心愿，灵气聚集生长。”

　　“千年过去，便诞生了这世间相生相克的同源，生于光明者诞为神族，生于黑暗者成为魔族，许是世间造化，竟连吾也不能操控，他们是这世间至亲至疏的兄弟与仇敌，是这世上最卓越的掌管世间情念者，吾不能赌，只能叫这至善者时刻警醒修炼，莫要生出一颗向恶的魔心，为求稳妥，历代掌管情念的神族从诞生之时，便应修行无情道。只要这神族足够强大，终有一日，便能赢过那魔族，将那魔族诛灭，世间便能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