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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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一连三炸，小不死这一手愣是把岐南老道从美梦中惊醒了。
“了不尘！！！！”岐南从床榻翻身而起，草草套上道袍就要杀将出去，不过刚踩上草鞋就见那木头房门吱呀一声，又一次被来人毫不客气地推开，又一次装模作样地留了道客客气气的缝。
这时机！这分寸！那可是真是，拿捏得正正好。
不过岐南的怒意倒在那人推门时就散了个干净，他见怪不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着那门缝处照旧探进来一颗小小的脑袋，脸上不出所料地糊了黑乎乎的满面尘土，唯有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珠子亮得惊人，滴溜溜地打着转。
没安，好心。
“……爹……”了不尘嘿嘿一笑，讨好似的咧开嘴，露出一整排规矩的大白牙，半点骨气都没，连声认错，“不小心，不小心的！爹莫怪……”
岐南两眼一翻，没好气道：“说八百回了！莫喊爹……莫喊爹！”他索性闭了眼，一摇脑袋，头上松散的道髻虚虚一晃，“为师——”
“师父您仙风道骨！”了不尘极为狗腿地接上，睁着眼睛张口就来，“英俊潇洒，倜傥风流，如此英姿，正值风华，哪能有徒儿这样不入流的儿孙呢！”
了不尘嘴角飞快地翘了翘，又顺着拐弯的话头认错：“徒儿真真真错了！”
看上去倒颇为真心。
岐南冷哼一声，懒得看她，复往榻上一坐，两脚一蹬甩了草鞋，又躺了回去：“滚出去！安分点，再整这死动静，要你小命！”
“晓得嘞！师父您好生歇着，乖徒儿这就去为您准备早点！”了尘毕恭毕敬地朝外退去，待门一阖上，她半敛的眼皮迫不及待地一掀，眼珠子一转，嘴角压着的笑无声地放肆起来。
可算没惊动这活爹！
她胡乱一抹脸上的黑灰，又鬼鬼祟祟地四下一张望，当机立断——
一抹脚底油，毫不犹豫地奔下山去！
屋内榻上的岐南耳朵一动，嘴角不屑地勾了勾，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呼睡去。
……
下山的羊肠小道上，天光微亮，了不尘惬意地哼着小曲，独自一人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一路偶有石阶，大多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青苔。她蹦蹦跳跳，轻车熟路地避开最滑溜的石面，五步一蹦跶三步一蹿，新鲜得紧，恰逢秋日晨露冻骨，如此正驱了寒。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缓了脚步，装模作样地耷拉下眼皮。而半敛的眼珠子瞧着虽懒散，却精光暗现，袍袖中的指尖还偷摸掐了个半生不熟的诀。
状似不在意，实则打了万分小心。
成败，毕竟在此一举！
小不死今年满十四了，她在这鸟不拉屎的石头山中的破石头观里当了十三年的草包道士。
虽说她自襁褓时期被一对狠心的爹娘抛弃，随手往这罕有人至的石头山脚下一丢，是年少赶不及知晓世道险恶的岐南恰巧遇上，手心一软，才捡了她回山上。
但那日，原本舒舒服服地躺在道馆前破旧藤椅上盼着徒儿劈柴回来生火做饭的老道士，没由来地睁开了双眼。
背脊一凉，噔得跳将起来，老道士的白胡子一抖，颤颤巍巍地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掐了一卦。
然而掐算的手还定在空中，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乖徒儿岐南，背了一把白白嫩嫩的“柴火”回来。
脸上霎时血色尽褪。
是天，要收他！
那日瘦瘦小小的岐南颤着细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小不死举到老道的面前，抿嘴期待地看向他，老道士张了张嘴，“丢回去”三个字到了还是没能说出口。
那日没柴火，是老道士掐诀生火亲自下的厨，宰了观里唯一一只清早打鸣的大公鸡——
大铁鸡啊！你便委屈一回，陪老道一程吧！
那日岐南吃得可香，以为师父高兴他捡了个宝贝，于是兴冲冲地拌了米糊去喂乖巧安静的小不死，却不想被老道士抓着领子提揪到了屋里。
岐南本打算挣扎一番，好打个商量喂饱了娃娃再来听训。可到了屋里，转头见老道士端坐在榻上，岐南下意识地噤了声。
这可是他头一回，在他师父身上觉出了仙风道骨的意味。
老道一拂袖，指了指墙上寥寥无几的道家典籍，少有地拉长了语调，苦口婆心地与他说：“留给你的虽少，可也都是经典，要记得日日研习！还有，每日的晨功切不可废，不可贪睡躲懒……”
听着听着，岐南渐渐品出不对来。这左听右听，怎么听都像是，临终……遗言？
岐南吓了一跳！傻乎乎地用力甩起头来，好像那样就能把可怕至极的念头通通赶出去！
“唉——”老道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岐南身躯一僵，猛然想起几个时辰前喔喔待死的大铁鸡，他怔在原地，眼底瞬间蓄起了泪。
悲从心来！
“痴儿！痴儿！……”
岐南抖了一抖，抬头去看，却见老道松了肩膀，缓缓闭上了眼。
“师——”岐南大口喘着气，豆大的泪珠不要命似的砸下来，却怎么都发不出声，喊不全那句师父！
于是他就要直直跪将下去，想郑重地给榻上的老道磕三个头。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却不想，被一道温柔的力轻轻托住了。悲伤错愕之际，忽有一阵劲风袭来，岐南两眼一黑，朝后倒去。
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岐南耳边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悄悄然散进了深夜的微风里。
“缘是如此！缘是……如此。”
第二日，岐南醒来，见榻上空空如也，胸口猛得一滞，然而额间也忽然一痛，不待他伸手去摸，又听隔壁房里炸开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
小不死……饿惨也！
也难为小不死饿忍一夜、饿醒了才发作。
更难为她小命一条，却胆大包天！在一道红得发狠的怒光下，声如洪钟，涕泪齐下，无止无休！
真乃，婴中豪杰！
岐南眼眶欲裂，上下嘴唇白惨惨地张一下、碰一下，张一下、又碰一下，然而他说不出话！
也没法同襁褓小儿说。
岐南只能竭力瞪着血红的眼，生生撑着一根皮包骨的手指头，抖啊抖，抖啊抖……
一阵头晕目眩，扑通一声，他坐倒在地——
“哇！！！！师父——”
眉间痣泣血，哭声震天地！
大恸！大恸！
小不死却噤了声。
她……唉……哭不过岐南。
可明明昨日，也是这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少年，抓着根破木棒害怕地靠近她，迟疑又心软地朝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瘦弱的肩上，一步一步把她稳稳地背上了这座山。
“别哭……别哭……”
“乖啊……马上到了……”
少年的声音稚嫩而温柔，随着微凉的晚风，悄然散在了昨日的山林间。
……
……
“嗡！”
来了！
了不尘眼中精光乍现，不要命朝那声音飞扑过去，风驰电掣间，捏在手心的诀一松，陡然炸开！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贴在后背上的一个符咒小人瞬间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本在石头观榻上流哈喇子的岐南猛然睁眼，抓了道袍，咻地朝山下冲去。
……
砰！！定睛一看，中了！
了不尘扬眉，狠狠吐了口气，她爽快地大笑一声！这么些年月，她可终于，炸中这玩意儿了。
下山有望！得道有望！
这玩意儿，听岐南讲，是在捡她回山的第三年出现的。只闻声不见形，挡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将师徒二人困在这山上，十年间戏耍了他俩不知道多少回。
对！这玩意不伤人，只拦人下山，而拦人手段便是，耍着人玩……
声音现在一处，你往那处，这玩意儿便耍你另一头，你学机灵往别处，它便回头耍你这处！
真是……狡猾可恶至极！
只是岐南后来懒得搭理，他渐渐连山都不再下，反正山中野味野菌也可自足。
小不死却不死心，日日夜夜想法子。毕竟她志比鸿鹄，被此玩意儿困在山中可不得行！
为此，石头观里零零总总的那几本道法典籍，都要被她琢磨烂了。
奇门遁甲没处学，寻常道法可一争。
不过嘛，了不尘学得……稍稍有些久。差不多也就是个……十年？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她这人大了，记性却不见长。
了不尘，记不太住诀。
岐南损她是先天不足，脑子欠点灵光。
啊！呸呸呸！哼！瞧这回，可是她！炸中的这玩意儿！她堂堂了不尘，响当当的！大拇指一竖——就是个厉害！
待她此番下山，有朝一日必可——
“了不尘！！”
一声怒吼，一人从山路上滚了下来。
小不死脑袋一缩，腿肚子一颤，本能就想开溜，不过她，忍住了。因为——
不远处，那声音晃晃悠悠地现了形，小不死嘴角一抽，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只通身雪白却……极为妖娆的……公孔雀。
还朝她……他们……开着屏。
了不尘被震得外酥里嫩，配上黑黢黢的脸蛋，活像被雷劈了似的。
一旁的岐南也好不了多少。
他光着脚丫，道袍松垮，满是尘泥。脸上更是前所未有的惊吓之色，惊得都合不拢嘴，连累那没来得及擦的“美梦”哈喇子，颤颤巍巍地掉了一地。
了不尘和岐南挪不动步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妖异的白孔雀，一扭一扭地，朝他俩走来。
要……大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