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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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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
(宋)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一年寒假,南方小城一番往常的温和而变得分外凛冽,林夏窝在昏暗的小家里面,缩在被子里头瞅了瞅外头一片黑乎乎的天空,撇撇嘴角,一双大眼睛里面写满了空洞。
客厅里面老爸在包饺子,老妈在抹家具,电视机里头播着晚间新闻。
林夏往被窝里面缩了缩,打算闭上眼睛睡一觉,结果刚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老妈的拨高声音的质问:“你又打算睡了?!!”
林夏无奈撇撇嘴,老妈强硬地拽着厚厚的被子想要扯出林夏,林夏使劲扯着被子坚守阵地,不一会,林夏的小胳膊小腿都裸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林夏打了个哆嗦,斜眼看过去,老妈得意洋洋地拎着被子的一角笑开了。
“妈妈……就给我睡一下嘛,很冷的!!!”林夏眉开眼笑,狗腿地撒娇。
老妈扬起秀美的眉毛,怪里怪调地说:“不~~~~行~~~”
林夏收起一脸笑容,皱着眉毛跳下了床,然后爬到书桌前面打开台灯继续寒假作业,明亮的灯光在昏暗的房子里照得林夏的侧脸苍白憔悴,但是那张侧脸偏有着一股认真的劲。
林夏搓着被冻僵的手指数着,过两天就要大年三十了,老妈决定和林夏一起去广西那边娘家过年,而老爸则打算和那个人家过年,真的有点讽刺。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话,就只剩下咀嚼声,老爸是90年代的暴发户,所谓暴发户,就是那些没有素质没有文明但是富得流油的人,所以餐桌上,老爸吃的飞快,嚼东西的口水声音简直大的可以。
林夏掀了掀眼睑望着自己的父亲,看到他那副吃东西的粗鲁样子,低下头不说话,细嚼慢咽,而老妈,年轻时候当过广告明星,一张脸十分秀美,可惜自己却没有怎么遗传到母亲,也不像父亲。母亲尽管很美,但是已经老了,多年的风霜以及不保养使得她变得暗淡无光。
林夏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对旁边的老爸说:
“爸~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哦!”
男人喜笑颜开,然后“哎唷哎唷”地夸着自己女儿:“还是小夏好啊!就她最贴心了!”
林夏笑弯了眼睛,一副乖乖样,而老妈则瞟了一眼林夏,让林夏觉得心里有点没底,但是还是继续和老爸说笑话说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
晚间睡觉的时候,林夏是和老妈一起睡的。
寒冷的冬天,窗外漆黑一片,林夏呆呆地缩在屋里望着,总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剜了一口,有个地方空荡荡地,似乎还有风可以吹过,凉飕飕的,并且夹带着心慌的感觉。
老妈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林夏,低声骂道:
“大半夜的还不睡?!!”
林夏一听嫌恶地皱起眉头,不理身边恼怒的人。
“明天就去你小姨家,你打算带个熊猫眼么?!”旁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林夏闭上眼睛躺下来,然后背过身没有理会自家老妈。
而身后的母亲似乎发现了林夏的不对劲,用手戳了戳林夏,责问道:
“你又怎么了?”
没有回答。
只剩下窗外的北风吹打着树叶的“唰唰”声。
母亲不知道的是,她的女儿背对着她,张开嘴巴无声地说:“我不想去那里……”
她更加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女儿在黑夜里留下的眼泪。
第二天母亲拎着大包的行李和林夏一起去火车站,母亲凭着和自己长得像的妹妹的工作证没有用钱买车票就上车了,一起挤人头济济的硬座车厢。
在车厢里面,尽是一股股怪味,汗酸味、油腻味,好久不洗澡的臭味、还有有些人带给亲戚的鱼腥味……
人挤人。
林夏跟在母亲身后,小小的身板穿着表姐穿不下但是还很漂亮很新的衣服站在车厢里,望着各色的人,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而母亲一回头就看见林夏皱起的眉毛,开口讽刺地说:
“有这样已经不错了!”
林夏没说话,阴着脸跟在母亲身后。
母亲好不容易跟身边的大哥借了一下位置,叫林夏跟过去坐,林夏看着挤出来的那一小方位置,又看了看很多衣衫廉价的席地坐在车厢通道上的人,摇了摇头。
母亲没好气地瞪了林夏一眼,自己坐在了那一小片位置上,而林夏连坐在地上的地方都没有,只好靠在硬座旁边站着。
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到了广西南宁的时候,林夏已经站的腿酸,母亲背着行李下了火车出战,林夏也紧紧跟在后面不出声。
母亲大开恩,招呼了三轮车把行李放上去,然后和林夏一起坐上去。
林夏知道小姨家离车站不远,往常都是除了火车站就走过去,母亲今天是看在自己站了那么久的份上才坐三轮车的。
三轮车上,母亲看着脸色苍白的林夏,扬眉,讽刺地问:
“后悔没?”
林夏咬咬嘴唇,抬起眼望着自己的妈妈,说:
“我没买票,我不想和别人抢。”
“哈哈哈哈……”母亲在三轮车上面笑翻了,然后笑了半天才直起身来哭笑不得地望着自己女儿,说:“你妈妈以前也是铁路局的员工啊,这点福利可以享受吧?”
林夏皱着眉头,一张笑脸在月色映照下惨白惨白的:
“可是你已经辞职了,并且是自动辞职!你现在的福利是小姨的不是你的!”
母亲哭笑不得,说:“我怎么生出你那么傻的女儿啊!”
晚上到小姨家的时候,打开门,入眼的就是金碧辉煌一片。
林夏的表姐浅浅穿着柔软的睡衣靠在沙发里面看电视,并没有理会林夏母子。
小姨从里间出来,有些发福的身材穿着肉色的睡裙,然后望向门口的林夏母子,打量了一下林夏,说:
“哎哟,长高了一点啊!”
林夏微微一笑,有点不知所措。
而母亲则将行李放到鞋柜旁边,瞅着林夏说:“还不换鞋子?”
林夏拘谨地洗了澡换了睡衣就跑到客房里面睡了。
而自己的母亲则在隔壁主卧里面和小姨借钱。
第二天晚上是大年三十。
吃过晚饭之后就是送红包,大人们看林夏家生活困难,都有给林夏打红包打得多一点,林夏虽然还小,但是却已经懂得怎么讨好大人,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大舅买了五六百的烟花给林夏这一辈的小孩子们玩。
小舅舅把小林夏半岁的儿子林文交给林夏,冷声道:“带文文和表哥表姐去放烟花,小心文文不要出事啊!”
林夏点点头,笑容甜美:“好的小舅舅!”
上到了天台,便是一片绚烂,表哥表姐都已经开始放烟花了,林夏咬咬牙,蹲下身理了理文文的袖子,盯着文文乌黑漂亮的眸子说:“文文,呆会要乖啊~”
其实林夏并不想对文文那么好的,因为文文的父母对林夏的态度很不好,而小自己两岁的文文一直很顽劣却拥有所有大人的疼爱,而自己却从来得到的只是不屑和白眼。
但是每一回看到文文那双漂亮的纯净的眸子的时候,还是软下了心。
放烟花的时候,林夏这一辈的小孩子们都不敢亲手点燃烟花,只好用长长的檀香去点烟花。
这样子很安全。
至少对林夏意外的所有人而言。
不巧的是,林夏身前的表姐点燃了烟花,然后一背手往后面跳,手里的点燃的檀香在烟花绽放的那一瞬间戳在了林夏的眼角……
林夏跌在地上,捂着眼睛,只觉得眼角火辣辣的,被烧灼得疼痛,但是又庆幸自己没有被伤到眼睛。
浅浅表姐抱歉地凑过来,问了句:“小夏还好吧?”
林夏摇摇头,说:“没事你玩去吧……”
文文吓得快哭了,扯着林夏的衣袖大哭大闹。
碰巧上来的小舅舅看到坐在地上的儿子文文哭了,二话不说直接过去把文文抱起来,指着林夏质问道:“你怎么带弟弟的?嗯?!我叫你带他不是叫你让他哭的!!!……”
小舅舅还在骂,根本看不清夜色里捂着眼睛咬着嘴巴不想哭出来的林夏。
其他的长辈连同母亲也跑到了天台,看见文文哭了,大家都纷纷问什么事发生了,纷纷质问林夏,母亲骂得最凶,扯过林夏的衣领,抓起林夏的屁股就是狠打一番,林夏自始自终都没有哭出来,只是用手捂着眼角。
烟花还在继续放。
表哥表姐在一边玩的开心快活。
文文在小舅舅的怀里使劲哭,抽噎着说不出话。
大人们都皱着眉看着林夏被母亲揍。
大姨开了天台上的小灯泡,一下子照亮了这一圈人。
这时候林夏的妈妈放下了林夏,而大家都没有料到的是,林夏洁白的脸上,在眼角处有红色的小点,有点儿血肉模糊,有半条血痕在林夏的小脸上蔓延。
大家都吓得一怔。
小姨定了定神,说:“小夏你眼角怎么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盯了自己的妈妈很久,然后低下头,说:
“刚才浅浅姐姐不小心弄到的……”
小姨“啊”了一声,然后挥手叫自己女儿浅浅过来,指着林夏眼角的伤,说:“小夏的伤是你搞的?”
浅浅点点头说:“她当时说没事啊!”
林夏低着头站在一圈大人里,没说话。
“啊,小夏你还好吧?”
“应该没事,不就一个小点嘛!上上药就好了!”
“行了行了继续玩去!”
“好嘞,你刚才可是输给我30元啊!”
“……”
大人们都走了。
只留下林夏和妈妈站在楼梯间里。
林妈妈想说些什么,林夏挥挥手止住了,林夏说:“妈,我不过就是不甘,我没事。”
晚上浅浅拉着林夏偷偷拆红包,兴高采烈的。
小舅舅的红包很漂亮,红底多拉A梦的图案,浅浅拆开,瞅了瞅,然后有点失望地“喔,才200啊~”
林夏望着红包里面薄薄的一张50元面钞,笑了笑没说话。
一群人折腾到晚上2点,凑在一起看电影频道的《宝贝计划》,看着看着大家都累了,然后再大姨家分散而睡。
表哥表姐两个在睡在大的有些离谱的柔软大床上,林夏想凑过去,但是却被进来的妈妈扯了下来,然后在地板上铺好席子和棉被,扯着林夏睡下来。
表哥表姐看了看就没说话躺下。
林夏不满,积累了两天的怨气,还是忍不住说:“妈——为什么?!床明明很大!”
这一声说高不高,房间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躺在床上的妈妈坐了起来,然后借着暧昧的台灯光线看着林夏说:
“因为我们贱。因为你是私生子。”
那一句话,房间里面的几个人都听到了,都默契的不做声。
妈妈坐起来关了灯,然后背过身缩在被子里面睡过去了。
很快地,表哥表姐也睡过去了。
林夏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一片漆黑的夜色,久久沉默。
林夏只记得那个盛夏,自己和文文玩,文文不小心摔了一跤,回家的时候林夏担惊受怕就怕被舅舅发现,结果舅舅发现了,走过来大手一挥狠狠打在自己的脸上,那一掌真的狠啊,一掌拍过去,林夏就差点什么也没听见,昏过去的时候耳朵里就是一片吵闹的耳鸣。
林夏还记得新年的时候,表姐不小心把汤碗打破了,非但全家没有一个人骂一声,大家还都关心表姐有没有不舒服。
……
这一年,林夏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