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方圆》Loya

1、方圆

　　我是个都市里的孩子。
　　我相信自己是个好孩子，因为爸爸经常这么说。

　　我叫方圆，我的姓氏是继承了我妈妈的。我妈妈常常对我说：“方圆…方圆…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啦！”我不懂装懂的听着，那时我还小，七岁都不到，我很庆幸我能记住那么早的事情。

　　我的父母亲很恩爱，我妈妈是一个很典型的家庭主妇，但是她每天只做两个人的饭，每个月只有三、四次多做一份，那一天一定是星期天。那一天我爸爸会回到我们的出租屋里，我们的家里。

　　我的妈妈很少出门，我也很少出门，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人来陪我。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我的父母亲是爱我的，我很小就似乎明白了。于是我常常在家里，陪着我的妈妈，她是我最爱的人。

　　我妈妈她没念多少年的书，但是她知道的故事却很多。她每天都会将我抱到小的可怜的阳台上，追着吝啬的阳光，把我们晒的暖暖的，然后将她知道的所有都翻出来讲给我听，每次都不会重复。

　　我的爸爸他的名字很好听，叫浩言。然而我偏偏是不知道他的姓氏的，他曾经说过这个姓氏带给我的压力太大太大了。我知道他爱我，所以我不问。我的妈妈，我也是不知道她的身世的，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是能被我叫做外婆和外公的。

　　我的妈妈有时候会问我：“方圆，你爱你的爸爸吗？”那时候她的眼神很迷茫，我就很用力的点头，紧紧攥住她的手，然后她的眼睛又会回到以往那样澄澈。我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存在，我的爸爸妈妈都不愿意瞒我，他们是现实的——更何况也瞒不住：我的父亲是一个不得志的有才青年，有个不得了的老婆。我的母亲曾经是一个小姐，只因她的初夜给了我的父亲。

　　我不会像某些杂志里说的，劝我妈妈跟我爸爸分开，重新寻找她自己的光明正大的幸福。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喜欢我、我妈妈、我爸爸三个人的生活，很幸福。我愿意珍惜这样偷来的幸福。

　　———————————————————————————————————————

　　等到我六岁左右，我的妈妈不再日夜钻研菜谱给我们父女两做好吃的了——我的爸爸病了，肝癌晚期。

　　我妈妈匆匆忙忙的将出租屋里的东西全部卖了，揣了一把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我妈妈临走去医院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穿越了时光的深潭，叫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似乎是踌躇了很久才将我也一起带上——难道她怕我一个人在家惹出什么祸端来吗？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她怕我见不上我爸爸最后一面。她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下一个一辈子的赌注。

　　我跟我妈妈到医院的时候，被一个衣着时髦的女人堵在了门口，我知道她是谁。她是我爸爸名正言顺的妻子。她是一个副市长的女儿，我的爸爸年轻时娶了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才能，足以坐上比副市长更大的位子，然而那副市长却怕我爸爸富贵了就舍弃了他女儿，就一直利用关系压着我的爸爸，将我爸爸调到他的部门里管束。

　　那个女人说，不要我们假好心来探望。我们把钱给她，她甩了一地，不屑的说，不稀罕婊子的钱。我当时气哭了，想冲上去打她，但被我妈妈扯住，她对那女人说，求求你了…让我们再看他一眼，就一眼…这孩子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我妈妈的姿势低的都到地上去了，那女人才允许我们在病房门口远远的望他。我看见我的爸爸恬静的睡着，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生病……或者说他已经死了……

　　一个月后，我的父亲去世，享年三十二岁。

　　———————————————————————————————————————

　　我的妈妈是个坚强的女人。起码我之前一直这么认为。我的姑姑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爸爸去世后她的神情从来就没有悲哀过，她一直笑，仿佛阳光从来不曾腐烂，我们依旧幸福。然而当角落里的尘埃弥漫在空气里呛鼻时，我就害怕了。她的笑容麻木，笑意从来不会真正到达眼瞳。她开始化妆，她的脸颊嫣红，但我就是知道粉底胭脂下她的脸苍白无色。

　　我学着劝她：“你不要难过……爸爸看见了也会难受的”。这时候她就转过头来看我，也许是化妆品太过廉价，竟然遮不住她的苍白脆弱：“方圆，你不会明白了……他不会看见啦……所以我怎么样也都无所谓了……”其实我也明白的……

　　她连自己的基本生活都无法解决，更不用说我，她把我送到我姑姑家。我姑姑从前也是一名小姐，但自从偶然间有了女儿后从此就退休了。我姑姑视我妈妈为知己。

　　我每隔几天就去看我妈妈。她越来越瘦了，甚至连妆也不化了。直到有一天，她对我笑了，那笑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有一瞬间我以为她回到从前了。她说：“方圆，你知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吗？”我当然不知道，她也没打算听我的回答，继续说：“人活着，就是为了信念啊……”我那时候不懂，硬要装懂，于是问：“那如果没了信念呢？”“那她就是个死人了”我的心犹如冰窖，我害怕，但是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去找我妈妈。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走不过去了，那里围了一大堆人。我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但我低着头，什么也不看，我告诉我自己：“到家了就好啦……”但是冥冥中命运将我推向了现实，我被人群挤着挤着竟挤到了中间。于是我看到了：一个人，倒在血泊里，穿着一身明艳的红裙，乌黑的长发编成一个发辫，长长的搭在背后。

　　那是我的母亲。那身红裙是我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的黑发是我父亲曾经最爱的。我漠然的站在人群中，这时候没有人再推挤我。或许我在等待，等待什么呢？奇迹吗？……我不知道，我只是神情淡漠的站在原地，我看着她。我的母亲？她真的死了吗？我有一丝庆幸，她终于和我父亲永远在一起了。就在警察准备搬走她的时候，我瞪大眼睛，歇斯底里的冲过去，抱住她的身体。我大声的哭，我讨厌眼泪这种东西，太咸啦，连阳光也黯淡啦，连世界也灰暗了啦……太阳也歇斯底里的照耀着大地，我哭啊哭，我鼓励自己，连带以后的份，一起哭完……从今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啦……我不能再哭了，因为我哭了，也没有人能看见啦……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很少有人会喜欢我这种风格来写都市，但是我希望大家能记住，我写的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