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记》苏紫遥

1、阴天

　　天空渐渐阴沉下来。弄得人极闷。没有一丝风，热得让人心烦。丝绸团扇在女人手里使劲晃动，结果扎到了睡椅上的目刺，一副花开富贵硬生生就扯成两半。
　　萱三姑看着手里的扇子，断处的丝线无力的垂下，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恨恨的把扇子拍在桌子上，新打的金指环触到木头桌面发出笨重的响。
　　“西荷！”她扯着嗓子大叫，恨不能发发闷气。
　　丫鬟西荷很快就赶了过来，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三姑娘有什么事吗？”
　　“去给我弄个冰糖燕窝来。”
　　“姑娘，方才我去厨房给您端午膳的时候，那边已经说没燕窝了。”
　　“这怎回事？”
　　“四姨奶奶有了身子，自是吃得好，老爷吩咐了，一天得给她三顿燕窝伺候着，不可怠慢了这未出世的小少爷。”
　　“我呸！”萱三姑一口啐在西荷身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了起来，“你这下作蹄子，莫忘了你可是大房的丫头，给那妾说好话呢？少爷，哼，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你就那么待见他们？好狗还知对主子忠心，你这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西荷身子一颤跪了下去：“还请姑娘饶了奴才吧，奴才没脑子不懂事，冲撞了您。”
　　“哼。”萱三姑直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西荷。这丫头也有十六七岁了，身段窈窕，一张脸就跟画出来似的水灵。不过，在她看来，就是个狐媚子。
　　“我看你也盼着怀个哪房少爷的种，好做人上人吧。”萱三姑拨弄着指甲上的鲜红蔻丹，漫不经心的继续，“要不我就随了你的愿，给二少爷做通房丫头去。”
　　杜家二少爷，是人尽皆知的白痴。三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到现在二十多岁都得大小解溺在床上。
　　西荷万分惊恐，眼里已是带了泪水。她依旧跪着，但是身子不由自主发抖着。“求三姑娘念在多年情分，饶了奴才。奴才还有双亲要照看。”
　　“双亲？”萱三姑冷笑。“放你出去？回家？”
　　她尖尖的指甲划过西荷的脸，留下一道浅红痕迹。“放出去，好找男人相好？”
　　西荷一惊，只觉得手脚冰凉。紧紧咬住没有血色的唇瓣。
　　“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温润如水的男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高大的身影进到屋子，仿佛是清泉慢慢洗净这阴沉气氛。
　　萱三姑看到他，立刻激动地跑上前去。“非墨。。。先生。”她想去搭着非墨的手臂，却被不着痕迹的推开来。
　　非墨看着跪在屋子里的西荷，心里一紧。萱三姑看他面色不好，怕他认为她随便虐待下人，就赶紧把西荷叫起来唤出去泡茶。
　　屋外，一片雷雨之前的闷燥。西荷靠在屋门上，只觉得两腿瘫软。
　　她还以为三姑娘已经知道了。。。她的心事。
　　屋里的非墨，静静的看着，映在门框上，她的背影。

　　西荷觉得，杜家的院落常年处于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之中。即便是会请宾客，大办筵席，再多的灯笼烛火也当不住那郁郁压下来的灰暗。
　　就如同现在，即使这是一场寿宴。
　　她守在厅门处，把盛着杜家佳酿的白瓷细瓶小心的放置在井水中浸凉。等待的同时，又不由暗暗打量起这深宅大院。
　　去年因为家中潦倒来到这里帮佣，至今一年即满。满怀好奇的她几乎走过了杜家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地方都似乎笼罩在看不见得雾霭之中，轻轻的，却千丝万缕钻进人身体里，仿佛一只手覆在喉咙，有些难以呼吸的紧绷。四房夫人七八少爷小姐之间的勾心斗角明争暗夺也时刻进行着，让做下人的都如履薄冰。
　　她一直都在猜想，这家家财万贯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
　　杜老爷的生意做的不少，而真正让他赚钱的是酒。杜家的酒很有名。盛装在细长的白色瓷瓶中，倒出来是纁色的通透液体，在白玉杯中红得极浅却魅惑人心，更是带着摄人心魂的芬芳。她曾经听到非墨称赞这酒。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想起他，西荷的脸上不由带了一丝微笑。非墨是杜家老爷尤其器重的一个人。据说之前身世飘零无定所。杜家老爷慧眼识英雄，三年前将他请来杜家管几处酒铺。结果这几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好。加上他为人正直淡泊，从不中饱私囊，杜老爷更是信任有加，不但让他管了几乎所有酒铺的生意，更有人言非墨得到了杜老爷连儿子都未给的佳酿秘方。传说，他是杜老爷的私生子，而更多人却都肯定他是杜家的乘龙快婿，将会娶三小姐杜萱。
　　心念转到此处，西荷不由幽幽叹了口气。谁让自己命本如此。非墨待府上每个人都很亲切，而对她，总是很照顾。好几次他都给她解围，从不显得高人一等。西荷从不敢深想，也不能想。他是少年英才，她只是薄福丫鬟。只是想起他的俊朗面容，和煦微笑还有散发的书卷气，都让她的心跳漏几拍。
　　“你叹什么气呢？”真是想什么便来什么。非墨自她身后绕至面前，唇边噙着一丝温暖的笑意。西荷除了惊慌，更是羞赧，直觉自己面上不由自主的热了。
　　非墨把她的表情都看看在眼里，眸光中带了几分柔和。杜家的人，全都是那样子的沉闷，或工于心计。只有这个人，会有如同夏花一般的灿烂笑容和白莲那样的纯真性情。或许是一年的时光，并没有给她太多的影响。看惯了那些如同蒙上灰尘一般唯唯诺诺的脸，他却是不由得想要保护这有些莽撞的一分生气。也许，还有更多因素。
　　无法忘记那天，他匆匆走过荷花池，瞥见她在细蒙蒙中独立看向那一池残藕的景象。毫不掩饰的哀伤，在她脸上流转，让那如画眉目都带了迷蒙。那样的景象让他心里一动。后来因的雨下得大了，他把伞塞到了西荷手中。第二天的清晨，她双颊嫣红的把伞往他怀里一塞就跑了，他却发现那伞上原本的小洞被缝合起来，多了两朵素雅菡萏。
　　他活在太多的秘密和压力中。这些年，把自己隐藏的太深。只有她的真性情，让他感觉到些舒缓。
　　“。。。先生。。。”西荷在他的视线下感到一阵心慌，赶紧低下头去把酒从井水里取出来。“我。。。进去送酒了。”她匆匆忙忙的行了一礼，就赶快往屋里走去。
　　酒香让非墨心神一敛，眼中带上了一层寒霜。他看着那个纤瘦却忙碌的身影走到门口，被前来催促的大丫鬟一阵训斥，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境遇，暗中握紧了手里的账本。
　　总有一天，当所有的事情都清了，他会和她一起，离开这个灰暗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额，，此文有一点雷人。。大家随便看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