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息人世》周羿

16、第三节 我

　　我一直相信，我是一个相当平凡且普通的少年。如今我也同样坚信，我的失败来非天外，而源于我的性格，源于自己对自己的怜悯和悲哀。敏感的人长在荆棘丛里，风吹草动都令他遍体鳞伤。敏感的人，就如敏感的物，从来易碎。

　　追忆起年少时也曾充满欢喜，也曾对人和事充满好奇，我好像也曾喜欢人多和热闹。然有一天，年少的追着风筝跑了，年迈的拄着拐杖来了。待到一天的时间耗尽，我就该看着地面上敲出的浅坑，缓缓道：“就这样了。”

　　你也会过完这样的一天，从此做我所做过的，想我所想过的。不同的是，我的下午与午夜间，没有黄昏罢了。

　　说全然无味也对。高中时我拒绝的几个女孩——她们纯真的一如曾经的我——她们的言语里满是对我的喜欢，这令我诚惶诚恐，心中难安。因为我明白，我远不如表面那般值得人喜欢。我曾想，假若我真的与谁在一起了，假若她问我爱不爱她，倘若我足够爱她，我会说不爱。

　　然而真当那其中之一的她问出来。我盯着那毫无纤尘的眼眸，我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讲。

　　那时，我只觉得自己无比混蛋。而做一个混蛋，也做得无比失败。

　　有趣吧？这里有一个无比失败的无比混蛋，而这混蛋，他竟也恰好十六七，竟也恰好叫作陈络......

　　我向来认为，难懂的可以是知识，但绝不会是道理。这世上从没有晦涩的道理，有的只是难以全部体验，于是难以全部理解吧。然而，思考都需要联系，联系则需要至少两项事物。可对于死亡，我只拥有一头。于是另一端向我遥遥招手，滋养出一些念头，引诱我，在逃避或探索的恒途上迎候解放。

　　人这辈子，似乎总在为别人做事。于是，轻生，更像是自主弃暗投明的时刻。其实，我也并不是想死，当悲望达到顶点，眼泪是承受不住的。

　　我只是累了......

　　有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得场绝症，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看医生焦急摆弄着纷纭的机器，最后缓缓停下来，默默地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是啊，对死亡，如今只剩下打破陈规的点点不安，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实则，我孑然一人也许本不能孕育如此多的悲伤。那个游荡的夜晚，我躺在大街上，一地烟头里，挥舞着酒瓶，吓跑了一个个路人。接着，我瞅见不远处一个游荡的身影，我顿时欣喜地爬起身。

　　“嘿，你干什么呢？”原来是个脏乱的酒鬼，我碰了碰他手上的酒瓶。

　　“哼哼哼，这世界可真他妈好极了......”

　　“没错。”我此时身上尽是烟酒的罪戾气息，衣服和脸上仍残留着摔倒时的灰尘，两个人的对视，简直像极了美好的他乡遇故。

　　“嗯？”

　　“就在这吗？”

　　那男人摇头晃脑的，我想他到底没听清我说话。于是我更靠近些，“那就坐这里吧”，接着竟感到一丝心安。

　　然而也许我的动作激怒了他，因为他忽大叫道：“滚蛋！”随即一拳打到我肋骨下方，我顺势滚躺下来，任由他几脚踹在后背......

　　我支起身，戏谑地看着似乎力竭而倒的醉鬼，看着他“呜呜”哭出声来。缓了口气，拿过瓶开口的酒，抖泼在那肥臃的身体上，接着摇晃着立刻跑开。

　　回过头，那酒鬼一头栽进路旁的灌丛。我感到好笑极了，我立着哈哈大学，朝他大喊：“睡着吧！朋友！哈哈哈哈！！”

　　那一刻，我仿若觉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与这夜无关的错误，不知在何处的错误，但一定做错了什么的错误。

　　只是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我草拟起自己的死亡计划，终于不再感到恐慌。我想，按程序，我应该动动笔，写篇遗书。可恍恍惚惚，提着笔不知该留下点什么。于是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解释，就好像我在做一件坏事。

　　很累啊，连呼吸都累......

　　悲伤和麻木般的清醒交织出我剩余的生活，没有幸福，没有期待，没有悲剧，那些好的坏的我都没有了，只剩下荒芜和疲倦......

　　很累...真的没有人理解吗......

　　瞧吧，命运撇给我破碎的爱情、友情、亲情，甩给我破碎的欲望、梦想、人生。我还有什么能碎掉的呢？我还有什么值得碎掉呢？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不知为何，我的人生看起来如此像一桩喜剧，以至于让我恢愉地想到，生命呵，远配不上失去二字。

　　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此刻只留存一个念头：世间万物都只是黯然酢光、相依取暖，然最终不可避免地归于名为死亡的、岑寂的沧淮。任何事物皆不可独存，这是殊途同归的温柔力量。

　　一切都将消逝，一切都毫无意义。我深谙，于此，人们总在神奇地相互欺骗。

　　我这一生随波漂荡，离岸实在是远而又远，以至于最后我崩溃的呼救，都像是在告别......

　　亲爱的自己，我决定对你说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