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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章第一节     我 ...

  •   我的高中生活猛地变得简陋单调。一长段日子里,几乎每天重复着近乎全数的事,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与记忆中几十年前的事并无一二。

      这似是我冷淡的平静造成的。不过,这平静并非瓦尔登湖畔的小木屋,更多是悲彻后逃避的麻木。至于之后的阴晴不定,此刻想来才略感通透:久病难医的鲸,只是待惯了乱了四季的海。

      这样那样的问题导致我交友甚少,甚至于第一年里只跟后桌有些来往。不过命运这东西从来贪得无厌,那男生最后还是与我渐行渐远(我猜测大抵是他喜欢的女孩和我走得太近的缘故,然而那时我只觉得这好笑极了)。至今我仍没能记全班里人的姓名,为此常令同学们感到惊奇。

      高一,绝大多数能由我支配的时间中,都选择待在卧室里。我时常觉得我的卧室潮得快发霉,然而仔细抚摸,才发现是阴冷。有时坐在桌前,面朝窗外,什么也不做,只是感觉,这世上孤独的人为何如此多——这想法令我更加孤独。

      于是近一年后我渐渐发掘起兴趣来,我开始深究一个曾留意过的学术:几何。为此,我在网上广交道友。甚至集结一群朋友,编制了一整套的题集。那时我一度以为,我碰到了此生所爱,但实则,这仅仅不过是一种社交的媒介罢了......

      诚因几何占据了太多课内时间,家长老师都来找过我,表示不理解,表示不可取。于是我放弃了,转向一个更为隐秘的爱好——毕竟不需要在电脑上解析画图——文学创作。

      文学圈似乎较小众(至少我只认识一位网文作家),但神奇的是,这项兴趣从不轰轰烈烈,却绵绵流长——也许是为了心中所想要倾诉的隐秘——直至现在。

      一个人所能做到的,最糟糕的事,便是孤立自己。入高中的一年半里,毫无疑问,我将这件事做得完美无缺。当然,那时我只当是自己性情易改,也未察觉到有何不妥。顺其自然,无论听起来何等自在,实则总归是——顺其命运。

      甚至那些日子里,我还以为自己很快乐——全然没能意识到,所谓的“兴趣”,不过是身体的应激自救。可惜它太大意,小瞧了那悄悄酝酿的悲伤,那不出我幸,出则我命的东西。人总需要一个情感的宣泄口,而临场作戏的“兴趣”,还远远不能满足。那时我们谁都不懂这样的道理。

      我曾用几千字,记下第一次悲溃的瞬间,但如今看来却是太过繁复。倘若如今再让我落笔,大抵只会写:灰蒙蒙的天,下着细细的雨。母亲带着男孩去买菜,他来了,哭了,没有人发现,走了。或许再添上原先的“我不知道我何故悲伤,难道就因为这一场雨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今天的我,灵魂是如此怪异,身体是如此陌生”,便是篇令自己满意的短节。

      只有不再用作支撑,精神才能彻底自由——在那菜市场的某个暗阁下,我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是多么至理。

      因兴趣使然,学校里我逐渐变得活跃,至少没交恶任何人。高二时甚至与班里人打成一片。不过遵从事实,我再未与任何人真心交互。我已吸毒般地学会了自私,我的感情从此只会为己而用。慢慢时间久了,我从心里觉得,那群人太过幼稚。然而当他们有事需要帮助,亦或闲来无事开个玩笑,交流时却总觉:似乎我才是那幼稚的一个,我有些难以吸收这般感受,于是“爱屋及乌”,愈演愈烈。

      有时看起来我完全回归了正常,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悲观绝望不过是去抄个近道,我冷眼相待着与它们撞个满怀......

      人啊,总是在怜悯自己(对于此,大抵是第一点我有些不愿展露的。“怜悯自己”仿佛一个魔咒,尽然听起来简单极了,但若是真正对其有所体悟,这咒语便似箍在了生活各处,不厌其烦地在眼皮下跳动,提醒着,从此仿若失掉了一切理由与资格,仅剩疲倦和皮囊——正如前文提及,懂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这样的话,果不其然,它们来的很快。当我再次被孤独充斥、被绝望密布、被死亡撕扯之时,我几乎已然放弃了学业。然而世界总如此机灵古怪,那时我的成绩竟步步高升。于是父母师长对我更为上心,隔三岔五便拉我长谈一番,谈未来,谈理想。所有人都激情澎湃,所有人都在鼓励我向前走,哪怕我背向世界,站在时间的分隔线上徘徊不前......

      那段日子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向死而生”,之后有半年,我奇异地陷入了生死纠结里。说实话,这纠结不比纯粹的悲伤更令人容易承受。这就似是,一个溺入泥沼的人,在眼望着不远处一叶瘦弱的稻草......

      然而这半年过后,我还是选择了抓住那“稻草”。即便是以“被欺骗”的方式,我也不后悔。毕竟无论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都总会不可避免地走上些许弯路。有闲时曾动笔记录下了这份生活:

      【《颠沛流离》(初稿)

      有一个问题困扰了北海半年,并令他痛苦不堪——到底要不要去死。

      事实上,这个问题于曾经已然解决过,所以准确讲,应该是从已解决转向了未解决的状态。为何有这般变换,北海也不清楚。他只记得,某天某夜,某阵风吹过,他便突然、不可思议地觉得,活着似乎也挺好......

      他的宿舍被安排在三楼,与三个人同间,再过一年多点,他便将面临郑重的高考。可北海一点也不急,或者,他从未将此放在心上。毕竟,在潜意识里,他已是个行将就木之人。

      可自从那阵风吹过,一切似乎都变了。花草变得可爱,日月变得感伤,每每碰见欢愉之事,北海的第一反应却是不舍......

      这就似是整个世界阴险的挽留,而他,不幸地中招了。

      一个晴朗的夏夜,北海坐在五楼的天台上,拨通家里的电话。

      “妈,我想去看看心理医生,拿点药。”

      他想好了,去医院拿些药,并不进行心理咨询等等麻烦的事。因为他不觉得那有什么用,他的心态已经转变了,他需要的是外力。

      父亲开车送他到医院。北海一个人进入了“诊室”,两个女人面对面,各自摆弄着电脑,大抵是女性更情感细腻的原因。

      “坐这儿。”老些的女人开了口。

      北海依言坐下,内心有丝忐忑。说实话,他只想拿完药立刻离开。

      “你的监护人来了吗?”

      “呃......”

      “——是这样,医院规定必须有监护人才能咨询心理科。”老女人抬起头。

      “嗯,我爸来了。”

      北海听从女人的指令,引父亲进来一番确认。等门重新关上,北海再次坐下。

      “说说你的情况。”老女人在键盘上不停敲击,速度甚至令北海眼花缭乱。

      “嗯...能不能直接开药?”

      “你得先说说你的情况我才能开药啊?”老女人笑了笑。北海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光标在“病况”后疯狂闪烁。

      “好...你问吧,我不太会说。”

      “行,你失眠吗?”

      “没有。”

      “一天三顿饭吃得怎么样?”

      “呃...挺好。”

      “胃口好不好?”

      “...还行。”

      “不能还行,好,还是不好?你得说准确点。”

      “......不好。”

      “每天开心多一点,还是不开心多点?”

      “不开心。”

      “有什么可以倾诉的人吗?”

      “没有。”

      “有没有觉得,活着有点没意思?”

      “嗯。”

      “嗯是?没有?还是,有?”老女人被逗笑似的,“哼哼”笑出声来。对面的年轻女人也抬起头,感兴趣地看了北海一眼。

      “...有。”

      “好,你先来做个心理测试吧,方便了解你的情况,”老女人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这里缴费,一百一。”

      “能不做吗?”

      “不做?”老女人似乎被惊到,但随即恢复常态,“不做也行,那你就下楼做个心电图吧,排除身体原因。”说着,把打印好的纸拍在桌上。

      “还好,医生说只是有抑郁倾向,这药就能治好。”父亲温和道。

      “嗯,”北海突然觉得想笑,“回。”

      北海开始服药,副作用时常令他头晕目眩,状态反而更不如前。父母的变化真令北海受宠若惊:父亲开始天天回家,“今天怎么样”变成了父亲的口头禅,母亲开始更为频繁地往他房间里端进水果、零食,和北海讲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允许北海每日使用一两个小时的手机。对于北海而言,他最看重最后一项变化,游戏和虚拟可以暂时麻痹他的神经,令他无比满足。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两周后的开学,变化逐渐回归正常。母亲的身体又时常不舒服,被父亲接回老家静养。父母的离开令北海松了口气。开学考北海浑浑噩噩地混了一天,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打开电视——没办法,电脑有锁——随意点开了一个电影......

      凌晨两点半,一抹渴望彻底占领了北海的脑海。下楼,骑上车,买过几种酒——他不知道哪种好喝,有的全喝了,有的喝了一口就扔了——在大街上游荡。

      北海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醉意肆虐,跟随酒精,东倒西歪地手舞足蹈,夜风凉凉,人影疏疏,他挥舞着喝空的酒瓶追赶未眠的狗,横躺在路旁的灌丛抽烟——说实话,北海不觉得好抽,可却不想停下——仰望蚊虫缭绕的路灯,北海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对自己活着这件事感到如此美好。

      月色渐淡,北海方才回到家。躺上床,他已然决定,明日的考试便缺考罢了——反正从来都无所谓,不是吗?

      转眼秋分将至,北海搬进了新宿舍。门牌上刻着三个“1”,看来“3”与他是真有缘。舍友们与他很合得来,每每母亲不叫他回家,北海几人便躲在房间里,弹琴聊天,熬夜游戏,翌日早上更一块补作业。讲心里话,北海是想要好好学习的,但有些东西他丢得太久了,他正在慢慢重新记笔记,作业正开始慢慢当日完成,性格正慢慢变得不再跳脱,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然而父母似乎比他着急许多,令北海不得不分出心来。他自然明白吗,若只是为了好得快,他应该远离父母,可他同时知晓,父母是全心全意为了自己的,北海不忍用这种话伤害他们。毕竟,曾经他向父母求救的时候,并没有把内心隐秘的消息全盘托出,一者他不想说,父母并没有重新赢得他的信任,二者他不知道如何说,他对设若中父母那怪异、惊恐的眼神感到厌倦。

      于是情况变成了,父母接受着单向的耐心考验。然而,一对好的父母对不争气的孩子,似乎向来没有太多耐心。

      终于,母亲还是叫北海回家一趟。

      “你这次,只考了总分的一半?”母亲皱着眉,紧盯手机。

      “嗯。”

      “你有什么想法?”母亲在面前挥了挥手臂,似乎在赶走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没什么想法。”

      “没想法?考这么差没有想法,还有二百多天就要高考了,你是不是就根本不着急?”

      “不是,还是有些急的。”北海假意皱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吃了一个多月的药了,你这状态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调整好?”

      北海沉默,即便他知道母亲最讨厌他这般态度。

      “我...唉!你心理承受力是有多差!过去多久了这点事。”

      北海依旧沉默,看不出在想什么。

      母亲看起来更加气愤,“我看人家王叔的女儿重度抑郁现在也好好的,现在这么重要的时间,你还准备浪费多久?”

      ......

      北海没认真听接下来母亲千篇一律的演讲,他只觉得有点不知所措,空中似乎有什么泡影“噗噗”碎裂,吵得北海情绪激荡,心丝难安。

      “总是这样。”他自嘲般地笑笑。

      秋风又萧瑟了人间,北海又被风挽留在夜路上。他不敢想,浓浓的不舍之后是什么......

      自喜转向悲,他只需要一阵风。

      日历翻飞,北海尽量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目前为止,化学、生物的笔记本还未拆封,他刚刚完成纠错本的整理,以及英语三千五单词的核心背诵。他不解地感到,自己似乎变得迟缓。

      为数不多进步火速的,就包含他正重拾的琴技。不过,令北海有些困惑的,还是家里的态度。对于学习,父母已经恢复了往常“日常提醒”的状态,北海倒容易接受。可他的冷淡似乎引起了父母的不满,对此,北海也无奈,不知为何,他总不能在父母跟前——哪怕是装——露出笑脸。

      于是父亲也与他促膝长谈了一番。从母亲生他时的痛苦,到养育他时的孑孑一人,再到几十年来对北海的辛苦付出,并希望他,在母亲面前,装也要装出快乐。

      北海有一个错觉,似乎父亲在同他进行一场秘密交易。

      谈话尾声,母亲循声入门,接着又是一番激情澎湃的“自我演讲”,于是北海在父亲的示意下,拥抱住感伤悲泣的母亲。然而,只有北海自己才知道,他的眼神是多么空洞......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在他悲伤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是啊!毕竟没有人知晓他的心病,没人等他痊愈,没人陪他变好,更没有人关心他病之何故。他们只觉得他不合群,觉得他太过冷淡,怎么一直都坐在那里,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如今,他只想要更强烈的麻醉剂。

      北海的生日又到了。

      母亲送给他一块手表,苔绿色的表带显得倒挺好看;父亲送他一柱玻璃,柱上盯着篮球模型,内里镶嵌着一位陌生的球星,听说蛮有名的。

      “你之前喜欢打篮球,就送你这个了。”父亲对北海说。

      之前?几年前?但想来,这大抵已是父亲能想到的,最接近他的礼物。北海收下了,同时,躲过了他的生日庆祝。

      他订了场最晚的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坐在路沿,悲意不自觉地涌上心头。此刻的北海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可以让他傻傻地去奋斗,去为那“某个人”奋不顾身啊!

      但同时他也清楚,这想法帮不了他什么了,该愈合的没有完成,他撑不到那“某个人”的到来了......

      北海想起了半年多前的那封信,他在信里写下的“我希望那天天气很好,适合与世界不告而别”。现在他心中却有所改变,他想好好准备准备,他要去见一个人,说几句话,做一些事。他要学一首歌,备一本书,买些礼物——都是为了那个人——除此之外,他将要珍惜为时不多的、留恋的一切。

      北海觉得那些令他满意的想法不断生成,就如同这并非他搁置了半年的事,而更像是一直偷偷进行着的......

      对此,北海心中明晰,半年前的痛苦抉择,不过落水者无谓的挣扎。他就像一个溺水者,总要拼命浮上水面呼吸最后一口空气,才会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

      手指轻轻划过日历,划过了那个重要的日子。那日子在六周之后,也就是说,他的生命不过七八周......

      事实上,北海从未准备活那么长,却也没想到死亡会降临得如此迅疾。在准备的同时,学校的事宜仍不能放手,这就似是他的“避难所”。之后,便该将整个世界抛弃。他要抓紧了,该准备的还有很多,他的时间不多了——想及此,北海不禁笑了笑,“原来我还是个有紧迫感的人啊,”他缓缓地自言自语,“我会拼劲全力,去寻求一个平凡的,偷偷离开的机会。”

      北海静静地平视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光芒。】

      事实上,我本意不在此处停下,可我想象不来,命运会安排给北海什么样的结局——一如既往的不幸?亦或,最后最后的那点幸运......

      倘若一切照常,我将延续北海。

      值得一提的是,写完文后不久,我听到一些有关学校的负面传闻。听起来似是位不幸的女孩,从教学楼上一跃而下(低层的高度也仅令她落下了残疾,不过也许这会更加悲惨),我仿佛监考似的,将消息带回家里的餐桌上。

      “这种人简直傻,活着多好,没见别人有啥。”

      (是啊,世人都这么想。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归顺的想法?)

      “确实不对,你们这小小年纪,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平时怎么看不出来你也如此积极乐观呢?)

      “唉,这种人总有,就是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是我吧?是我吧?)

      “可能从来看不到身边的爱吧。”

      (错了,但,这也就对了......)

      “儿子你可要离这种人远一点,待一块可是会有影响的。”母亲边说边往我的盘里添着各些蔬肉。

      我咽下稀粥,咧嘴一笑,和间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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