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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罗 一些我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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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1世纪,在偌大一个上京城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有着自己的苦难,就像当年的纽约。我想在这年头愿意留在上京打拼的人都是想出人头地的,但是他不一样。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有一种高贵在身上,那是一种好像不适合活在这人间的高贵。或许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也只有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家庭背景,他家那样的资本,才得以造就出他这样一个天使般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他16岁那年。当时因为下雨我没有带伞,躲进了路边的一家咖啡店。我急急忙忙地把电脑打开,继续我的工作和生活。我出生在一个不算富裕,却也不算贫困的家庭里,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上京的大学。大学毕业之后我不想回家,厌倦了家乡那压抑狭隘的气息。于是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上京。上京这个地方教会了我很多事,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现如今虽然已经将近30岁了,我已经习惯了独居。自己一个人租一个小房子,每天累死累活地上班,一半的工资用来交房租,剩下的还要算计着吃喝用度,想想也可悲。人生活了将近30载,居然到头来也只是在为了生计而打拼。我想在上京里有太多太多的年轻人是和我一样的,我也认识身边的很多人。就算他们当年厌倦了家乡,可如今他们也受不住上京的苦,纷纷回家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家乡实在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美好的回忆,亦或许我对这个城市还抱有些许的奇迹。
我的心思从飘离中回到我的电脑屏幕上,外面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地响着,拍打在窗户上。我忧郁的思绪又一次浮现,我简单收拾完工作,打算看一会儿剧,因为手里刚点的咖啡还没有喝完,不合算离开。正当我在百无聊赖地刷着电脑上的各种网剧时,我听到旁边一桌小孩在讲话。他们应当是小孩,看起来像是初中生或是高中生,他们当中有一个小孩,看起来年纪尤其小。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住了,因为那个小孩在说话时声音清脆悦耳,他们好像在开读书会。后来雨渐渐停了,他们的读书会开完了,其他的小孩向他道别,纷纷回家去了。他则是自己窝在那个沙发上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咖啡店员来跟我说话,说现在咖啡店的人多,是否可以和那个小孩拼一下桌子。我欣然答应了,于是我坐到了那个小孩的对面。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看书。我至今没有找到什么喜欢的剧,于是就把电脑合上,望着窗外的雨,又陷入了沉思。
我是一个很淡然的人,什么事情都看得淡淡的,或许也是因为人生没有经历过什么太大的变故,但也没有什么太幸运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因此就这样过来了,我只感到自己的人生浑浑噩噩,到头来竟也只是为了生计而活着。这与动物世界里的那些狮子、狼、虎、兔、鹿有什么区别?人类进化了几千年,发明了这么多便利人生活的东西,如今人们不还是这样,忙忙碌碌,为了生计而奔波。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可悲。
我的思绪又被那个小孩打断了,因为他开始看着我,看着一个奇怪的人,盯着窗外的雨发呆。我回过神来看他和他手里的书,是毛姆的《刀锋》。一般人都是在读完《月亮与六便士》之后才开始读这本书。于是我问他:“你看过《月亮与六便士》吗?你喜欢《月亮与六便士》吗?”小孩抬头看我,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好像明媚的小鹿,只是不经意地抬眸,就足以惊艳我。他长得虽然不算出众,却十分讨喜。因为他的眼睛漂亮得足以遮盖他脸上任何的瑕疵,那是天使的眼睛,纯洁、清澈而又充满希望。他说:“对,我现在很喜欢毛姆的书,我觉得他写得很有意思。毛姆这个人感觉好聪明,看透了很多事情。”于是他跟我讲起了这本书。我对他说:“我也看过这本书,可惜这个现实里的世界又不是小说。就算人想要去追寻他们的梦想,很多人会半途而废,很多人会没有天赋,很多人根本受不了那样的苦。所以小说,毕竟还是小说嘛。”他看着我沉默了良久,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好像突然被陌生人的这句话弄得不知所云了。
于是他突然开始问我:“你刚才在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他说:“那你怎么盯着外面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外面有什么东西呢。”我说:“没有,我刚才在发呆。”他喃喃道:“发呆?”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他说:“当然了,我跟你说你别生气。”我问他:“你笑什么?”他说:“我跟你说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发呆这个词用在文青头上最为合适,又很蠢。”他又笑了起来,他的笑也是那么明媚,像是在这阴雨天里开出的太阳,开出的太阳花,会发光发热的太阳花。我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的气息深深吸引住。人都会被自己没有的东西吸引住。
我问他:“你刚刚和你那些朋友在开什么会?”他说:“读书会啊。”我问他:“你多大?”他说:“16岁。”他看起来比他的年龄好像还小些,或许是那双眼睛的缘故。他说:“我们每两周会读一本书,然后一起来分享一下想法。我觉得好有意思。”我想起爱因斯坦和他的朋友们也有一个奥林匹亚学院,一起读书交流思想。
那天晚上我又累又热,睡不着觉,于是给他打电话,叫他下来陪我喝酒。我没有想到转眼间,这个小孩已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我不知道应该叫谁,身边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没什么人能聊太多心里话,所以只好叫他出来了。没别的意思,请你不要误会。当我见到他,他已经睡意满满,我并不觉得他会睡不着,但是他执意要出来喝酒。于是我们随意找了一家小酒馆,进去坐下。他好像还没有喝酒,就已经醉了。我问他:“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他沉默了良久,对我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好像试图把他灵魂中的痛苦排解出来一样,可是他根本做不到。那英俊的脸如同阴霾般的烟雾缭绕在他的心里,他无法将它们甩掉,因为那是他经历的一部分,他灵魂的一部分。轻柔的如烟云一般,却沉痛得如烙印,印在他的心里。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那种痛苦,像是生命中暗无天日的噩梦。
他没有哭,也没有皱眉头,因为他说他这一年里已经把泪水流干了。18年都没有流过这么多泪。他好像说不出话来,我也没有勉强他。他站起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外面抽完了一支。我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他口中的烟雾好像是在萦绕在他灵魂当中的痛苦,在这世间的具象化。他戒不掉烟,就好像他戒不掉这些往事。
这个时候,我最清楚自己没有爱上他,因为我看着他这些年的变化,不过三年而已。当年那个令我欣然喜爱的天使,在他身上已经荡然无存。服务生把酒端了上来,我抿了一口酒,隔着玻璃窗向他招手,示意他进来。他转过头似乎是看了我一眼,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但他走到远处的垃圾桶把烟熄灭,将烟头丢了进去,走进酒吧来,在我对面坐下,开始闷头喝酒。我们就这样相顾无言。当他喝下半杯酒时,他才开始讲话。就算讲话,也不过是讲些无厘头的话。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了几遍这四个字,但我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我想每个人都有痛苦的时候,每一段真实的情感和经历都应当被接纳和承认。
他说:“你知道吗?我以为早就已经过去了,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以为早就已经过去了。”当我感到我的生命如此无聊,痛苦如同荒漠,我才无意间去回顾曾经的那些东西。当我看到我那些曾经的朋友们,他们幸福快乐的生活时,我感到自己与这个年龄的同伴们是多么割裂。大家在享受生活,享受美好,有爱情,而我呢?我一无所有,我只感到我一无所有,我连灵魂都不是完整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那些人幸福美好的生活,他们美好的当下只会唤起我痛苦的回忆,甚至那都算不上回忆,或许可以称之为痛苦的情感,孤寂的情感吧。他一连串说了好多话,毕竟这个小孩酒量不太行,只喝下了一杯酒,脸就开始泛红,他的双眸变得水汪汪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加晶莹剔透。曾经的那个天使般的模样,在我眼前若隐若现,我心里闪过一丝怜惜。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用略带哭腔的声音对我说道:“霖,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过来这些日子的?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些?是不是每一个人生命中都注定要有让他们痛苦的东西。”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善于安慰人的人,因为我对他说:“我的生命里没有像你这样的经历,我不知道怎么克服它们。你应当自己去想办法。”他右边的眼角默默地淌下了一滴泪,那滴泪小到我难以确认它的存在,与他那双大眼睛十分不相称。我继续说道:“但是我知道人们在生活中总会遇到困难,我没有遇到像你这样的困难,我也没有你这样敏感,但我知道所有人都要靠自己的努力来面对他们生命中的困难。我能做的只有陪伴你,而克服这些问题,帮助你一步一步向前走的人,只有你自己。”他一下子躺倒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喝醉了一样,虽然我知道他没有喝醉。
他突然问我:“霖,我们现在去河边散步吹风,会不会感冒?”我说:“有可能。”他又问:“那我们去不去?”我说:“会不会感冒都无所谓。”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好像应当笑,但他的脸已经笑不动了,于是那是一个浅浅的轻笑。我们两人结完账就走到河边去。晚上天气没有那么热,但蚊虫很多,于是我们走得快些。他问我:“我想问你一个愚蠢的问题,虽然道理你我都懂,但这么晚了,我既然把你叫出来,你又愿意陪我,就不应该在意那些细节。”我说:“好。”他说:“为什么我到现在都走不出去?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知道他们都过去了,我明明知道人应当向前看。”我说:“那就让时间帮你完成剩下的任务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不是吗?”他拉住我的手臂说:“人生不止这些啊,生命里不只有自己该做的事情。人是有灵魂的,不是说除了今晚的课堂,还有今晚的月色和蒹葭吗?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才是真正能让人感到自己活着的东西。”我还没想好接下去说什么,他又突然提高音量说:“唉呀,我们刚刚应该买酒出来喝,多浪漫啊。”
浪漫这个词在狭义的意义上,好像只能适用于爱情,但我和罗罗之间的感情好像很难用爱情来描述。我想“知己”或许更合适。我们两个就这样在河边一直走,他说他碰到了第二个男孩,当时他一直在傍晚和他一起走。在街上这样走下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会永远这样爱我的,这样浪漫的瞬间也不会永远存在的。我独自祈望,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让我永远和他在一起,就这样浪漫地走下去,无休无止地走下去。我们在路边驻足听流浪歌手唱歌。那天晚上我流下了泪水。他回头看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脸上的泪,但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爱他或喜欢他,但我享受这浪漫的瞬间。这浪漫的一刻,我的泪水或许只是想挽留他,让这个瞬间不要离我而去。
他说:“但是其实那瞬间也没有离你而去,不是吗?它留在了你的回忆里。”罗罗说:“回忆。回忆是好事,对你来说是吧?”我说:“那对你来说呢?”他说:“对我来说可能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那样。”在我的生命里没有那么多好坏是非,一切都是淡淡的。我的生命里没有你经历的那么多波澜起伏。他笑了起来,笑声依然那么爽朗。他说:“你知道吗?现在我走在你身边,我没有那种想法,虽然我依然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虽然我依然很珍惜这个时刻,但我再也不奢望美好的时刻可以永驻了,我再也不奢望了。”我低下头去,心想如此说来也是好事。罗罗继续说:“你知道吗?我有时还蛮喜欢佛教的,我觉得佛教的哲学理念总是能让我看开些。佛不是说要离苦得乐吗?何为离苦得乐?便是当痛苦发生在你身上时,你不渴望它离开你,当快乐发生在你身上时,你不渴望它长久地留在你身边,这样人便没有了欲望,没有了欲望便没有了苦,最终便可寻到心中那种平静安宁的乐。”
有一句话在我脑海里一直在反复说着:“我的生命寂寞得像荒草。”此时起风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头发拍打在我的脸上,我们两个人谁也看不清谁。我说:“你冷吗?”罗罗说:“还好。”我说:“这个时候我们拥抱彼此,是不是未免太俗了?”罗罗靠近我,扑在我的怀里,双手搂住我的腰,我也抱住了他。我们两个人拥抱了一会儿,拥抱或许是我对他的最大安慰。“你回家吧,罗罗。”他说:“好。”于是他走了,我也回家去了。